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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暗流与明哨 ...


  •   魏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他此刻正在飞速运转的心思。

      他那双因病痛而略显浑浊的眼眸深处,却燃着一簇比寒冬冰雪更冷的火焰。

      他唤来侍立在阴影中的阿丑与画皮,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画皮,”他先看向那个善于伪装、心思缜密如蛛网的副手,“我给你三天时间。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以黑市那个老贩子为饵,给我挖出‘星陨阁’在京城至少一个据点。我要活口,要他们的联络方式,要他们藏匿物资的仓库。记住,京城西南那片棚户区是重点,像梳子一样给我梳理一遍,任何看似废弃的染坊、磨坊、义庄,都不要放过。”

      画皮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一躬,无声地领命,随即如一缕青烟般退去。

      魏渊的目光转向阿丑,变得更加严厉:“演武场那边,是重中之重。陛下亲临之地,不容半点疏漏。你亲自带队,以‘检修场地、排查风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由头,调集最可靠的影卫,给我把演武场连同周边三里的地界,一寸一寸地翻过来。观礼台的木桩、地下的沟渠、看台的墙缝,甚至是每一棵老树的树洞,都可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另外,传我的密令给九门提督,让他的人盯紧所有城门、货栈、车马行,凡是运输土石、木材、砖瓦的车辆,一律加倍盘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阿丑那张被刀疤切割得有些狰狞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命令一下,整张潜伏在京城地下的“鸦群”网络,便被瞬间激活,无数或明或暗的触角,悄无声息地伸向了这座庞大都城的各个角落。

      与此同时,京郊的秘密工坊内,气氛也陡然紧张起来。

      吴校尉接到了来自魏渊的密令,那密令并非通过常规的军方渠道,而是由一个不起眼的送菜老农,夹在一篮子青菜的底部递到他手上的。

      仅凭这一点,吴校尉便知事态已严重到何种地步。

      他不敢声张,只以“操练松懈,军纪整顿”为名,对整个工坊的守卫和工匠进行了一次不动声色的排查。

      他重点关注那些近期请假频繁、赌博欠债、或是与外界有不明书信来往的人。

      然而,一圈查下来,结果却让他心底发毛。

      除了几个因家中老母病重而心神不宁的老兵,以及两个因贪杯误事的工匠学徒,竟无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可疑之人。

      这太不正常了。

      敌人若想染指这代表大燕最高机密的新式火器,绝不可能毫无动作。

      这份平静,反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得吴校尉喘不过气。

      他只能下令,将工坊的警戒等级提到最高。

      白日里,进出工坊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要经过两道关卡的搜身与盘问;到了夜间,巡逻的队伍从一个时辰一轮,缩短到半个时辰,且巡逻路线毫无规律可循。

      他还暗中安排了几个绝对忠心的亲兵,换上普通兵卒的衣服,混在队伍里,冷眼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另一边,画皮的调查很快便有了令人振奋的突破。

      他没有直接去动那个黑市老贩子,那只会打草惊蛇。

      他反其道而行,从全城上百家药铺、矿料行和杂货铺入手,比对近三个月的账册。

      在海量的数据中,他手下的影卫发现了一个诡异的模式:有多批纯度极高的西域硝石和硫磺,被几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小商号分别采购,但若将这些商号的送货路线图绘制出来,其最终的流向,竟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城西南那片被称为“化人坑”的棚户区。

      那里是京城最混乱的角落,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画皮亲自带人,化装成贩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和沿街乞讨的乞丐,潜了进去。

      棚户区的气味浑浊刺鼻,混杂着劣质的酒味、发酵的垃圾味和人畜排泄物的酸臭。

      然而,就在这样复杂的气味掩盖下,画一处早已废弃、墙皮大片剥落的染坊后院时,画皮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比熟悉的味道——硝石,混合着某种植物染料的微酸,被刻意掩盖过。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他看到,染坊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深井,井口的石壁上,有几道崭新的、被绳索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而在工部衙门,那个不起眼的小吏王录事,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难熬的几天。

      作为“星陨阁”在外围发展的眼线,他平日里只负责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物料采购信息。

      可就在两天前,他偶然看到一份呈送上官的公文,上面模糊地提到了“京西演武场”、“提前清场”、“以备大用”等字眼。

      联想到前些日子“星陨阁”联络人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演武场的值守情况,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意识到,组织可能有大动作,而这个动作,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可是,当他试图按照老办法,将写着暗号的纸条塞进茅厕的第三块砖缝时,一抬头,却看到一个新来的杂役,正拿着扫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抄录文书的小吏,倒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王录事的心猛地一沉。

      他环顾四周,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衙门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那些巡逻的卫兵看人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整日如坐针毡。

      越是恐惧,他的行为就越是反常。

      他一会儿借口肚痛跑去茅厕,一会儿又称要去档案房取旧卷,在衙门里无目的地来回走动,眼神飘忽,额上总是冒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他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早已被暗中观察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成了一个最明显不过的活靶子。

      真正的惊雷,在第二天下午炸响。

      京西演武场,阿丑亲自坐镇,指挥着一场无声的“大扫除”。

      影卫们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第一天,一无所获。

      直到第二天下午,一个有着二十年潜伏经验的老影卫,在检查观礼台下方那些合抱粗的支撑木桩时,眉头微微皱起。

      他发现,其中一根位于角落、最不起眼的木桩,靠近地面的部位,有一片新近修补过的泥土。

      那泥土的颜色和质地,与周围长期风干的泥地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若非他这种常年在野外追踪、对痕迹学了如指掌的顶尖高手,绝无可能发现。

      他没有声张,只是做了个手势。

      阿丑立刻得到通报,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老影卫没有用手,而是用一根细长的铁签,小心翼翼地刮开表层那薄薄的泥土。

      泥土之下,赫然是一个被巧妙掏空、约莫巴掌大小的洞!

      洞内,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硬块,静静地躺在那里。

      阿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挥手,让周围的人退开十丈,然后派人火速去请公输启手下那位最精通火药与机关的老匠人。

      老匠人赶到时,已是满头大汗。

      他不敢靠近,只是让一名影卫用一根顶端绑着小镜子的长竹竿,远远地伸过去,借着反光观察。

      片刻后,他又让人用另一根长杆,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拨开油纸的一角。

      只看了一眼,老匠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是……是压制的药块,□□……里面混了铁砂……旁边那个亮晶晶的,是燧石,连着一根细麻线……是、是触发机关……”

      周围的影卫,哪怕是久经沙场,此刻也感到一阵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东西一旦被触发,整个观礼台都会在瞬间被炸上天!

      台上若是坐着陛下与文武百官……后果不堪设想!

      阿丑倒吸一口凉气,但多年的铁血生涯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眼中杀机毕露,低声喝道:“标记位置,不要触碰!所有人,把演武场的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用探针过一遍!一寸都不能放过!”

      与此同时,他已写好密报,塞入信鸽的脚环,用最急切的手势将其放飞。

      战斗,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以最惨烈的方式开始了。

      魏府的书房内,魏渊正对着那张巨大的京城堪舆图,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当阿丑的密报送到他手上时,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敌人比他想象的更疯狂,也更狠毒。

      他们不仅想夺走“雷火”,更想在它第一次绽放光芒时,用它来埋葬整个大燕的君臣。

      他的手指,缓缓地从图上“京西演武场”的位置,移到了“皇宫”的朱红色标记上。

      那枚捻动了半生的紫檀佛珠,不知何时停在了他的指间。

      夜深了。

      乾元殿的烛火比往日熄得更早。

      然而,就在皇城陷入最沉的睡梦时,一支毫不起眼、由寻常青布马车组成的车队,悄无声息地从宫城最偏僻的掖门滑出,汇入了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未曾惊动任何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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