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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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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魏渊幽深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算计。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那单调的声响,此刻仿佛成了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的序曲。
片刻之后,一道比夜风更冷的寒气卷入书房,阿丑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件用素色绸布紧紧包裹的东西,动作轻微得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主子。”
魏渊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那方小小的绸布包上。
他没有问是什么,只是伸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系扣。
一枚崭新的“永昌通宝”静静躺在绸布中央,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赤铜光泽。
魏渊将它拈起。
入手的分量、冰凉的触感、乃至钱币的尺寸,都与那日公输启在养心殿呈上的样币几乎分毫不差。
他将钱币凑到灯下,左眼下的泪痣随着他眼帘的微垂,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正面“永昌通宝”四个篆字,笔画锋利,看似完美,但魏渊那双看过无数奏折、辨过无数笔迹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一种微弱的呆板,像是精心描摹的仿品,缺少了公输启原作中那股浑然天成的金石气。
他翻过钱币,指腹在那光滑的背面缓缓摩挲,最终停在了一处肉眼极难察觉的龙鳞纹路上。
那里,有一道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细如发丝的断裂。
“这是今日傍晚,我们一个混迹在东市鬼市的兄弟,从一个专收贼赃的掮客‘泥鳅张’那里高价买来的。”阿丑的声音紧绷,压抑着一丝惊骇,“那掮客说,是一个生面孔拿来试水的,只要价合适,后面还有‘大批同样的好货’。”
“试水……”魏渊的指尖在那道断裂处轻轻按了按,声音低沉得如同金石摩擦。
“属下已让兄弟设法稳住对方,并派了人跟梢,但对方极其警惕,在城南的巷子里绕了几圈后,就消失了。”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门外的阴影中滑入,正是影卫副首领画皮。
他身上带着一股深夜露水的寒气,单膝跪地的瞬间,甚至能看到他呼出的一口白雾。
“主子,追踪那个从山西来的雕刻匠有眉目了。”画皮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冗余,“此人化名‘老邢’,三天前入住南城悦来客栈,一直深居简出。但今夜二更时分,他换上了一身短打扮,从客栈后门溜出,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棚马车,径直出了西城门。”
魏渊的目光终于从那枚伪钱上抬起,冷冷地看着画皮,等他继续。
“我们的人远远跟着,马车一路到了城西二十里处的‘黑水洼’。那里原本是片废弃的砖窑厂,背靠山林,旁边还有条小河,取水方便,位置也足够隐蔽。”画皮的声音压得更低,“马车进了砖窑厂就再没出来。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但隐约听到了里面有金属敲击的声音,还在丑时看到其中一个烟囱冒过一阵黑烟,但很快就熄了,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丑和画皮带来的两条线索,如两道闪电,在魏渊的脑海中交汇,瞬间照亮了一张阴森可怖的巨网。
魏渊将那枚伪钱放在掌心,指尖感受着那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异,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玄冰。
“好快的动作。”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跪在地上的两人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宝源局的新钱尚未正式流通,连样币也仅有寥寥数人见过,他们的伪钱就已经出来了。而且,能仿到这个地步,非顶尖的工匠高手不能为。”
他看向跪在面前的两个心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已是杀机与算计交织。
“黑水洼的砖窑厂,十有八九就是他们的私铸作坊。那个‘老邢’,应该就是关键的雕刻匠。但他们如此大胆,竟敢在天子脚下、京城左近就开炉铸钱,背后必有极大的依仗。厂区周围很可能有他们的暗哨,甚至……与地方上的胥吏、巡检司都有勾结。”
他的思维快得像一道电光,瞬间便已理清了头绪,开始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精准而冷酷。
“阿丑,让你的人继续盯死那个掮客‘泥鳅张’,不要打草惊蛇,装作贪图厚利的样子,想办法约见那个‘生面孔’,争取钓出更大的鱼。”
“是。”
“画皮,”他转向另一人,“立刻调集‘鸦群’中最精干的人手,对黑水洼进行周密侦查。我要知道那里的地形、所有出入口、人员的数量和出入规律,尤其要查清有没有暗道或水路。记住,只侦查,不许动手。我们要的不是端掉一个作坊,而是要揪出背后的人,拿到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铁证。”
“去,把公输启给我叫来。用我的名义,连夜。”
半个时辰后,被从睡梦中惊醒的公输启匆匆赶到魏渊府邸。
当他看到书案上那枚伪钱时,这位以技术为信仰的匠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接过钱币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愤怒与难以置信的战栗。
他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囊里取出一面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琉璃放大镜,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用细棉签蘸了些无色透明的药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钱币的边缘。
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棱角,药水浸润之下,显现出了一丝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细微的打磨痕迹。
“是……是高手。”公输启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用的是失蜡法配合手工雕琢仿制的范模。形似已有九分,但……但是水力冲压特有的那种致密感和力道感,他仿不出来。”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焦虑:“而且,他应该只见过样币,没有见过真正的母模,更不知道冲压的具体流程。新钱上的几处微雕暗记,他的位置和深度都有偏差。但……但是……”
公输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若以此版大量铸造,混入市面,足以以假乱真!普通百姓、寻常商家,根本分辨不出来!届时,新钱信誉扫地,国法将成儿戏!”
“能否在新钱上,立刻增加一项更隐秘、更难以仿制的标记?”魏渊冷静地问,仿佛眼前的危机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公输启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给我两天时间!我可以修改印模,在钱币背面那条龙的龙睛之处,加入一组微缩的符文。这组符文只有在特定的角度、用特定的光线照射,再配合放大镜才能看见!但……”
他欲言又止,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忌惮。
魏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但……宝源局里,印模的雕刻、保管,甚至连看守库房的禁军……下官信不过。”
这句话,已是赤裸裸的指控。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鸟鸣,那是影卫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
阿丑的身形一闪,片刻后返回,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主子,‘泥鳅张’死了。就在一炷香前,被发现在家中暴毙,五城兵马司初步勘验,说是‘饮酒过度,猝死’。”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等魏渊开口,画皮那边也接到了新的讯息。
“主子,黑水洼有动静!我们的人回报,砖窑厂在天亮前突然驶出了两辆满载的重型马车,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正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去了!看车辙的深度,装的绝不是砖石。他们像是在……紧急转移!”画皮抬起头,请示道,“是否立刻拦截?”
魏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夹杂着一丝冰冷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
东方,天际线已泛起一抹死灰般的鱼肚白。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将肺腑里的浊气都咳尽。
阿丑连忙上前为他披上大氅。
“让他们走。”魏渊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派最好的人远远跟着,不要惊动。我要看看,这批货,最终会送到哪里,接手的人,又是谁。”
他转过身,目光在阿丑和画皮脸上一一扫过。
“马车走远后,立刻动手清查作坊。里面的东西是次要的,人最重要。记住,要活口,尤其是那个工匠‘老邢’,我要让他亲口说出背后主使的名字。”
“另外,”他的语气变得愈发森然,“画皮,你亲自带一队人,立刻去宝-源-局。以‘奉旨加强护卫,彻查内奸’为名,给我控制所有接触过印模和样币的人,尤其是那些雕刻匠和库房保管员。从现在起,一个都不许离开,一个都不许与外界通信,违者,格杀勿论!”
他最后转向阿丑,眼中的疲惫与杀意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旋涡。
“备轿。我要立刻进宫面圣。”
他顿了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这场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魏渊的轿子在黎明前最后的夜色中疾行,平稳得听不见一丝颠簸。
他靠在柔软的轿厢内,闭着眼,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中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唯有那只搭在膝上、无意识捻动着佛珠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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