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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暗流购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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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这几日,京城各大钱庄和金银铺,旧钱的收购价暗中涨了半成,尤其是品相稍好的‘足色’旧钱,市面上流通量明显减少。几家大钱庄的库房里,旧钱存量却在增加。”
魏渊原本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的手指停了下来,但并未回头。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指尖的停顿而凝固,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迟缓。
阿丑继续道:“我们的人扮作商人打听,对方口风很紧,只说是‘东家吩咐,多备些现钱周转’。但据一个被我们控制的钱庄账房透露,收购旧钱的指令,是隆昌钱庄的周掌柜最先放出来的,其他几家是跟风。”
“隆昌钱庄……”魏渊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碾磨一枚冰冷的铁丸。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阿丑身上,“背后东家是谁?”
“明面上是几个山西商人合股,”阿丑的回答早已烂熟于心,“但我们查过,最大的资金往来,指向山西的几个铜矿,而那几处铜矿……都在晋王封地之内或与其关联密切。”
“晋王……”魏渊闭上眼睛,眼下的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深沉。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阿丑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片刻后,他复又睁开眼,眸光已是一片清明冷冽,“动作倒快。宝源局那边呢?”
“钱有财接到协助公输启的旨意后,表面还算配合,拨了场地和人手。”阿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屑,“但私下里,他对几个心腹抱怨,说新法‘劳民伤财’、‘动摇祖制’。公输先生要他提供旧钱范和历年铸币记录,他也拖拖拉拉,至今未给全。”
魏渊没有对此作出评价,只是无声地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那张舆图。
墨线与朱砂交织成的网络,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条线都牵动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与此同时,隆昌钱庄后院的一间密室内,烛火将周胖子圆脸上堆积的油光映照得亮晶晶的。
他正亲手为对面的瘦削中年人斟上一杯新茶,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
“贾先生放心,按您的吩咐,咱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收进了市面上三成左右的‘好钱’。剩下的,要么是品相太差的烂钱,要么就散在那些升斗小民的钱袋子里,一时半会儿也收不上来。”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不过,照这个速度,再有个把月,市面上流通的好钱就得见底。到时候,嘿嘿……”
被称作贾先生的,正是晋王府长史贾文言。
他并未理会周胖子的献媚,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斯文优雅,仿佛不是在密谋搅动天下钱法,而是在品鉴一幅前朝名画。
“不急。”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杯温水,却让周胖子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挺直了腰背,“收钱,只是第一步。”
贾文言呷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氤氲的茶气,显得有些高深莫测:“让你手下那些放印子钱的、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茶馆酒肆里说书的,都动起来。话要慢慢说,一点一点透出去。比如……就说最近铜料紧张,朝廷要加税,往后铸的钱,怕是没以前的足值了。”
周胖子眼珠一转,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贪婪与兴奋的表情:“明白,明白!小的这就去办!要的就是让那些泥腿子觉得,手里的旧钱才是真金白银,新钱嘛……呵呵,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贾文言不置可否,只是放下了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而此刻,在城西的一座宅邸书房内,宝源局大使钱有财正对着一卷摊开的文书发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那正是公输启绘制的新法章程,上面那些精密的图样和繁复的演算,在他看来,无异于天书。
他不懂,也不想懂。
他是靠着一手祖传的翻砂手艺和几十年的熬资历,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新法?
那是什么东西?
对他来说,那只意味着颠覆与未知。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深知铸币这行当里,水有多深。
宝源局每年从户部领来的铜料,采买时克扣一点,入库时损耗一点,铸造时掺杂一点,甚至连废料处理,都能刮下一层油水。
这其中的每一笔,都不仅仅是落入他自己的口袋,更是维系着一张庞大关系网的纽带,上面连着朝中各路神仙和京城的地头蛇。
新法一来,一切都要按新规矩来,水力锻锤,一体成型,规格统一,用料透明……他那套用了几十年的糊弄学问,还使得上劲吗?
那些靠着他吃饭、也按月给他送上厚厚“孝敬”的人,会答应吗?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梆……梆……”地传来,惊得他猛地一哆嗦。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将那卷章程合上,一把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仿佛那不是富国强兵的蓝图,而是一封催命的阎王帖。
西苑书房。
魏渊听完阿丑的全部汇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在他幽深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算计。
“收购旧钱,制造钱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金石摩擦,“这是想在新钱还未大规模流通前,先让市面乱起来。”
他缓缓分析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落下的棋子,精准而冷酷:“一旦百姓觉得旧钱越来越值钱,甚至拿着钱都买不到东西,而新钱又未建立起丝毫信得过的名声,届时再有人趁机散布谣言,说新钱‘不足值’、‘朝廷要废旧用新让百姓吃亏’……人心一乱,新钱法必遭唾弃,陛下和公输启的一番心血,便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他缓缓抬眼,看向阿丑:“光盯着钱庄不够。晋王既然出手,就不会只做‘收钱’这一手准备。他一定还有后招,更狠的后招。”
魏渊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那是他深度思考的信号。
“查查最近京城里,有没有生面孔的工匠入境,特别是擅长雕刻或金属加工的人。记住,要查得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
阿丑领命,却又迟疑地抬起头:“主子,若真查实是晋王所为……我们该如何应对?他毕竟是亲王,镇守一方,势力盘根错节。”
魏渊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冷笑,那笑意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寒凉。
“亲王?”他轻声道,“动摇了钱法,就是动摇了陛下的江山。到时候,别说亲王,就是天王老子,该动,也得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阿丑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战栗。
他知道,魏渊说“动”,那就绝不是说说而已。
“去查吧,”魏渊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证据要扎实,要能一锤定音。”
阿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魏渊没有再看那张舆图,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枚永昌通宝的新钱,放在指尖缓缓转动。
冰凉坚硬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
这枚小小的铜钱,如今已不仅仅是钱。
它是利刃,是权柄,也是一面能照出朝堂内外无数鬼魅魍魉的照妖镜。
而他,将是那个执镜之人。
夜色愈发深沉,子时已过,京城的大多数角落都已沉入梦乡,唯有魏渊府邸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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