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8、宝源新范 ...


  •   三日后,养心殿暖阁。

      这里的空气比通州行宫更为干燥,炭火烧得更旺,金兽香炉里吐出的瑞脑香雾,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一丝不苟地填充着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魏渊坐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身上披着皇帝特赐的黑貂绒斗篷,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深色绒毛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苍白透明。

      他微微垂着眼帘,听着殿中户部尚书陈廷敬与一个陌生匠人的奏对,神情专注,仿佛一尊即将入定的玉石雕像。

      御案之后,萧执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光泽灿然的新钱。

      他没有看殿中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却似乎能穿透这枚小小的金属圆片,洞悉其背后所牵系的巨大风暴。

      他的指腹在那光滑的钱币边缘摩挲,感受着它与旧钱截然不同的、冷硬而规整的质感。

      “陛下,陈尚书,魏公。”公输启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他从那只随身带来的锦盒中,又取出几枚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旧钱,与那枚新钱并排放在托盘上,高高举起。

      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旧钱像是被岁月与无数只手磋磨过的顽石,厚薄不均,边缘毛糙,正面“开元通宝”的字样早已模糊不清,背面更是布满了翻砂铸造时留下的细小砂眼与裂痕。

      而那枚新钱,则如初升的寒星,边缘用肉眼就能看出是完美的圆形,正面“永昌通宝”四个篆字笔画清晰深峻,每一个转折都锋利如刻,背面光洁平滑,在透过窗格的午后光线映照下,泛着一层均匀而沉静的赤铜光晕。

      公输启的声音里,带着技术之士特有的、不加掩饰的骄傲:“此为新法试铸之钱。原料采用精炼红铜,以水力锻锤经八次冲压成型,再经旋边、印花、淬火、打磨等十二道工序,一体而成。其效率,是旧法翻砂的五倍以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廷敬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加重了语气:“不仅如此,新钱规格高度统一,重量误差不超过三厘。最关键的是,”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揭示一个惊天秘密,“其印模采用了臣独创的微雕暗纹,藏于‘通’字最后一笔的折角之内,并需以特定吨位的冲压力度才能完美显现。此法,可从根本上遏制私铸盗铸!”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一直面色凝重的户部尚书陈廷敬终于上前一步,从太监手中接过那枚新钱。

      他没有立刻赞叹,而是像个经验老到的钱庄掌柜,先用拇指与食指的指甲掐了掐钱币的边缘,又凑到眼前,对着光仔细审视,最后甚至用指节轻轻叩击,听其声音是否清脆。

      一套流程下来,他那两条花白的寿眉,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公输先生之法,技艺之精湛,确实令老夫叹为观止。”陈廷敬先是客气地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躬身转向御案后的萧执,“然则,户部掌天下钱粮,所虑者不止工艺。老臣有三虑,请陛下明鉴。”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宝源局现有官匠、匠户七百二十余人,皆依祖制翻砂铸钱为生,世代相传。若骤然改行新法,这数百匠人及其家眷的生计,如何安置?此为‘人’之忧。”

      他再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沉重:“其二,依公输先生所言,新法需大建水车、锻锤,改造工房,所费不赀。如今国库方经北境战事,并不宽裕,这笔钱,从何而来?此为‘财’之忧。”

      最后,他将手掌完全摊开,语气已近乎于警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陛下,钱法,乃国之血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市面上流通的旧钱何止亿万,若骤然推行新钱,旧钱如何回收?价值如何折算?民间百姓是否认可?况且,各地藩镇、世家豪强手中囤积居奇的旧钱又当如何处置?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市场混乱,物价腾贵,商路断绝。其后果……恐动摇国本啊!”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凝滞,那瑞脑的香气也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公输启的脸涨得通红,他有无数技术上的辩驳,却在“国本”这两个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萧执将那枚新钱在掌心掂了掂,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他没有看陈廷敬,也没有理会公输启,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身影。

      “魏先生,以为如何?”

      这一声询问,平淡自然,却让陈廷敬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意识到,皇帝真正想听的,并非他这个户部尚书的意见,而是那个阉人的。

      魏渊仿佛刚从沉思中被唤醒,他抬手掩住口,发出一阵压抑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低咳。

      待气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缓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陈尚书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字字珠玑。”

      他一开口,便先给足了陈廷敬面子,让老尚书紧绷的神情微微一松。

      “然则,”魏渊的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冷冽的锋锐,“不破不立。旧钱之弊,非止于工艺粗劣,更因其标准不一、易于仿制,致使私铸猖獗。晋地之铁钱,蜀地之铅钱,江南之夹锡钱……种种劣币充斥市面,朝廷铸一足值好钱,流入民间,几经流转,回到国库时,便成了掺假八成的废物。百姓以血汗换得铜钱,购粮置地,到手的却可能是毫无价值的铁疙瘩。长此以往,民心何附?朝廷信誉何在?”

      他微微抬起眼帘,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陈廷敬,最终落定在公输启身上:“钱法之乱,非是洪水猛兽,而是早已在帝国肌体内溃烂流脓的恶疮,今日不割,他日必将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他转向萧执,稍稍欠身:“陛下,公输先生欲在宝源局先行试点,规模不必大,地点不必张扬。先铸一批新钱,不定价值,不定规制,只将其投入京城几家官营钱庄,与旧钱并行流通,观其效,察其弊,再图后续。此乃摸石过河,稳妥之策。”

      “试点?”萧执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陈廷敬还想再劝,却见萧执已然做出了决定。

      “陈爱卿,”萧执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宝源局大使钱有财,此人如何?”

      陈廷敬心中一凛,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不起眼的人物,只得谨慎回道:“钱大使……在宝源局任职已近二十载,熟悉旧法诸般事宜,为人……还算勤勉。”

      “还算勤勉?”萧执听出了他话中的保留与言外之意,却并不点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便依魏先生所言。”他一锤定音,帝王的决断不容置疑,“即日起,在宝源局内划出西坊,由公输启主持,试铸新钱。所需银钱,先从内帑拨付五万两,不经过户部账面。钱有财从旁协理,提供匠户人力,不得掣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新钱试铸期间,列为内廷最高机密,严禁消息外泄。违者,以通敌论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公输启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公输先生,试点之事,朕交予你了。望你莫要辜负朕的期望,也莫要辜负……魏先生方才替你担下的这份干系。”

      公输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躬身,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公输启,领旨!必不负陛下与魏公所托!”

      陈廷敬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

      皇帝绕开户部,动用内帑,又将此事定性为内廷机密,已是堵死了所有朝臣谏言的道路。

      他只能躬身称是,心中却对前景充满了忧虑。

      事情议定,魏渊在萧执的示意下起身告退。

      阿丑立刻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滑出,上前一步,稳稳地搀住了他的手臂。

      走出温暖如春的养心殿,殿外午后的阳光竟显得有些刺眼。

      魏渊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遮了遮脸,身形微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主子,回西苑歇息吧。”阿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魏渊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靠在朱红的廊柱上,待那阵翻江倒海的咳喘稍稍平复,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吩咐道:

      “让‘鸦群’的人,从今天起,给我二十四时辰盯死宝源局,尤其是那个……钱有财。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晚上吃了什么菜,我都要知道。”

      “是。”

      魏渊眯起眼,看向宫墙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继续道:“还有,山西那边……晋王近日可有异动?”

      阿丑的回答迅速而精准:“回主子,晋王本人并无特殊动静,依旧在王府闭门礼佛。但据我们安插在几家大钱庄的眼线回报,晋王府通过不同管事,与京城永盛、四海、通达三家钱庄的银钱往来,比往年同期,频繁了近三成。”

      “三成……”魏渊的眼神倏然一凝,犹如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不是小数目。让我们的人,想办法弄清楚,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哪里,又买了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扶着阿丑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影子在午后的宫道上被拉得又细又长。

      “铸新钱,就是挖某些人的祖坟,动某些人的命根子。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他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这潭水,要开始浑了。”

      夜色渐深,西苑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魏渊没有休息,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宝源局的位置,被一个鲜红的圆圈重点圈出,从那里,延伸出数条墨线,分别指向永盛、四海、通达三家钱庄的所在。

      而这三家钱庄,又各自有数不清的细线,蛛网般辐射向京城内外的各个角落——粮行、布庄、铁器铺,乃至某些看似不起眼的赌坊和青楼。

      他看得入了神,连阿丑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在他身后,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声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阿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压得比耳语还低,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不安。

      “主子,这几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