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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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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冰冷的铜钱在他干燥的掌心间反复摩挲,边缘那道肉眼难辨的断裂,像一道微小的伤口,持续不断地向他传递着危险的讯号。
喉头一阵发痒,他用指节抵着唇,将一声剧烈的咳嗽强行压回了胸腔,只化作一声沉闷的、仿佛内脏被撕扯的低响。
掮客的暴毙,不是意外。
对手清理棋子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这说明他们不仅察觉到了影卫的追踪,更拥有一套高效且冷酷的灭口机制。
这条线,断得太干净了。
而黑水洼的紧急转移,更是像一根毒刺,扎进了魏渊最引以为傲的布局里。
影卫的侦查行动才刚刚铺开,对手便闻风而动,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鸦群”的行动不够隐蔽,被对方极其灵敏的哨探察觉;要么,就是更可怕的一种——他的“鸦群”内部,有鬼。
魏渊闭着眼,那张苍白的脸在轿厢的昏暗中,肌肉线条绷得死紧。
几个能提前接触到黑水洼侦查指令的影卫头领名字,在他脑中如走马灯般迅速过筛。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多年的信任与无数次生死考验,但此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被他无情地打上了一个冰冷的问号。
怀疑的毒液一旦开始渗透,便会腐蚀掉最坚固的基石。
轿子稳稳落地,乾元殿偏殿的灯火已透出窗棂,在微亮的晨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殿内,烛火被剪得极亮,将萧执年轻而冷峻的脸庞映照得轮廓分明。
他披着一件玄色外袍,静静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魏渊派人快马送来的密奏简报。
他指尖按在“伪钱”二字上,眼神深邃,不见丝毫睡意,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肃。
“福安。”
“奴才在。”
“魏公到了吗?”
话音未落,福安便已躬身迎向殿门,轻声道:“陛下,魏公到了。”
“快请。”萧执立刻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门口。
魏渊裹着一身寒气走入殿内,苍白的脸在温暖如春的殿内显得愈发没有血色。
他正要依礼下拜,萧执却已抬手,声音清越而果决:“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渊身上,似乎能看透那件厚重大氅下紧绷的病体。
“事态紧急,魏卿坐下说话。”
魏渊也不再推辞,在福安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这个姿势既保持了君臣之礼,又能让他那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稍稍获得支撑。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伪钱,双手奉上,声音因压抑的咳嗽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条理清晰,如冰珠落盘。
“……阿丑的人跟丢了‘老邢’,却在黑水洼发现了私铸作坊。画皮的人正在外围监控,但就在半个时辰前,作坊内突然有两辆重车紧急转移,方向西南。几乎同时,最初发现伪钱的掮客‘泥鳅张’,在家中暴毙。”
萧执接过那枚伪钱,入手的分量让他眉心一紧。
他没有公输启的巧手慧眼,却能从魏渊凝重的神色中,读懂这枚小小物事背后所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闷响,殿内一时只有这单调的声音与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萧执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眼前这团迷雾,“朕怀疑,不仅是外面有眼线。”
他看向魏渊,目光中带着探寻与确认:“宝源局那边,你已经派人去了?”
“回陛下,已令‘鸦群’精锐以‘奉旨加强护卫,彻查内奸’为名,封锁了宝-源-局。”魏渊颔首,“所有接触过印模和样币的工匠、官吏,暂不许出入,也不得与外界通信。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了几分,“时间仓促,若对方早有准备,在宝源局内安插了棋子,恐怕早已将消息递出。而且,臣以为,真正的内鬼,或许不在那些底层的工匠之中。”
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又能提前布局仿造,还能在京城左近组织起如此规模的私铸作坊,其身份地位绝不会低。
萧执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公输启那边,新暗记何时能加?”萧执追问,这是眼下最直接的补救之法。
“他需两日。”魏渊答道,“但陛下,暗记是后手,是为长远计。当务之急,是截断已然铸成的伪钱流入市面,并揪出藏在幕后的黑手。黑水洼转移的马车已向西南而去,画皮的人正远远跟着。臣已命他待马车走远,便立即清查废弃作坊,寻找线索和可能被遗留下的人。”
萧执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天际线已泛起一片死灰色的鱼肚白,晨曦微弱的光芒无力地推开浓重的夜色,让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西南方向……那是通往山西的官道分支。”他背对着魏渊,声音听不出情绪,“晋王叔的封地,就在山西。”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炬,与魏渊在空中交汇,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对质。
“魏卿,你觉得,此事与晋王有关么?”
魏渊没有直接回答。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精光,只是缓缓道:“新钱法触动的,是旧钱法之下,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网络。铜矿的开采与私运、官办与私铸的灰色地带、钱庄的汇兑利差,乃至某些边镇军需的隐秘交易,都与旧钱的成色与流通息息相关。晋王殿下坐拥山西数座大铜矿,这些年虽在封地看似安分守己,但藩王府用度奢靡,养兵所费甚巨,仅靠朝廷俸禄与封地明面上的赋税……怕是难以为继。”
话,点到为止。其中的深意,却如重锤般敲在萧执心上。
“若真是他……”萧执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这是要与朝廷、与朕,公然为敌了!”
他快步走回案前,一把抓起朱笔,笔尖在砚台里重重一蘸,墨点飞溅。
“朕即刻下旨,命京城九门加强盘查,所有出城的货物车辆,必须开箱彻查,尤其是钱币!另,令户部会同顺天府,即刻张贴告示,颁布新钱图样与鉴别之法,向百姓说明新钱特征,严防奸商囤积旧钱、造谣生事,以安民心!”
一道道旨意从他口中清晰而出,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渊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哑声补充道:“陛下,明面上的旨意要下,暗地里的动作也不能停。臣请旨,调拨一批内帑金银,以备不时之需。可秘密存入京中几家信誉卓著的大钱庄,若市面当真出现因旧钱被大量囤积而导致的‘钱荒’,或有挤兑风潮,便可让这些钱庄以朝廷信用为背书,出面提供足额兑换,以雷霆之势,稳住市场。”
这是未雨绸缪,更是釜底抽薪之策。
萧执略一思索,便知其妙,当即点头:“准了!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步履匆匆地跑进殿内,面带惊惶,附在福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福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几步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魏公……宫外传来急报!”
殿内的空气陡然凝固。
福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画皮大人派人回报,黑水洼的作坊……已经清查完毕。里面只剩下一些来不及搬走的粗笨工具和零星铜料,人去楼空。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之重。
“但是,他们在作坊后墙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具工匠打扮的男尸。经初步辨认,正是我们之前一直追踪的目标……‘老邢’。”
萧执猛地抬眼:“人死了?”
“是。”福安的声音低如蚊呐,“死因是……背后中刀,现场被清理过,除了尸体,几乎没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
一刀毙命。
人死了,线索又断了。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因君臣二人联手布局而升起的一丝掌控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黎明的光终于穿透了窗纸,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一片苍白的光斑。
那光照在萧执年轻的脸上,也照在魏渊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带来不了一丝一毫的暖意。
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天亮之前,就已让他们尝到了血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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