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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灭口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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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的时间并不长。
子时三刻,更夫的梆子声刚在远处的街角敲响,院门便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阿丑的身影如一片融化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身后还拖着一个被堵了嘴、反剪双手的灰衣男子。
那人被押到院中,直接按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他约莫四十来岁,身形干瘦,一身太医院杂役的短衫,沾满了泥土和露水。
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平静,没有挣扎,没有恐惧,仿佛他不是被捕,只是赴一场早就定下的约。
阿丑没有理会那人,快步入内,将几卷用油布包好的泛黄卷册双手捧到魏渊榻前。
魏渊的目光越过卷册,落在了院中那人身上。
他抬了抬下巴。
阿丑会意,转身出去,一把扯掉了那杂役嘴里的布团。
那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抬起头,看向静室里那片晦暗的阴影,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仿佛是在嘲讽这徒劳的抓捕。
随即,他喉结猛地一滚,像是吞咽了什么东西,整个身子骤然绷紧,又瞬间瘫软下去,如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谷糠。
一缕黑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渗出。
阿丑立刻蹲下,食指探向他的鼻息,片刻后,站起身,对着屋内沉默地摇了摇头。
魏渊闭了一下眼睛,眼睫在灯火下投下两道脆弱的影。
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寂的冰海。
“查他入宫前的底细。”他的声音沙哑,却像铁钉敲入木板,没有一丝颤抖。
屋内的气氛因这猝然的死亡而凝固。
莫问从廊下进来,先是看了一眼院中的尸体,眉头紧锁,随即绕过阿丑,径直走向小几,将那几卷从死者怀中搜出的脉案在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因年深日久而发脆,边缘已泛起毛边。
“素问姑娘,劳你过来掌掌眼。”莫问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偏房的门被推开,林素问披着外衣匆匆赶来,睡眼惺忪,发髻也有些散乱。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工整却暗藏玄机的字迹上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永昌三年,秋,七月,圣人脉浮而涩,夜不能寐,偶见惊悸……”她指着其中一行,声音因专注而压低,“莫先生,你看此处,以及后面八月、九月的记录,症状几乎一致。若只看这一句,与寻常的阴虚火旺、心神不宁极为相似。但……”
她的指尖顺着那行字缓缓下滑,“若连续三个月出现,且入秋换季时症状加剧而非缓解,便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失眠或虚火。”
她顿了顿,像是在脑海中飞快地搜寻着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这更像……某种慢性毒药的早期表现。毒性不烈,却能日积月累,耗损心血,从内里掏空一个人的根基。”她蹙眉道,“我在苗疆游历时,曾见过类似的案例,中毒者起初只是烦躁失眠,最后却心力衰竭而死。只是……我记不清那毒的具体来路了。”
莫问没有追问,他将林素问的指证原话用炭笔记在一旁,然后小心地将那几页关键的脉案单独抽出,放到一个干净的托盘里,呈到魏渊面前。
魏渊听完了莫问的低声复述,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拈起其中一页,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边,仿佛能透过这几十年的光阴,触摸到当年那位执笔太医落笔时的犹豫与惊惧。
过了很久,久到灯芯都爆开一朵小小的火花,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先帝晚年,曾对老奴说过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说,‘朕这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啃着,却找不到那东西在哪儿。’”
“老奴当时以为,是他多疑了一辈子,临老了,连自己的影子都信不过。如今看来……”他停顿了一下,唇边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他说的不是猜疑,是实情。”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
阿丑站在门边,背对着灯火,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只有握着刀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一根根凸起,泛着青白。
就在这时,柳明轩顶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赶了回来,他先是瞥了一眼院中已经被盖上白布的尸体,然后快步走到廊下,对着门内拱手,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发紧。
“魏爷,人验过了。是咬了藏在臼齿里的毒囊自尽的,毒是砒霜混了乌头,剧毒,发作极快,神仙难救。”
一直沉默的阿丑此时接口道:“已经查到此人在内务府的入宫记录。署名王贵,四年前经人引荐入太医院当杂役,专责打扫档案库、整理旧档。此人平日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深交,没人留意过他的来历。但‘鸦群’在他所住的偏僻杂役房里,搜出了一本账册。”
柳明轩面色一凛,显然他也刚得到这个消息。
阿丑的声音更低了:“账册上记录了他每月都会从一个叫‘德胜堂’的铺子里支取一笔银两,不多,刚好够寻常人家一月开销。但这笔钱,从三年前开始,每月初一,分文不差,从未间断。”
“德胜堂?”柳明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心紧蹙,“那是京城有名的药铺,东家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魏渊打断了。
“德胜堂,”魏渊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将所有线索串成了最后一环,“是闻家在京城开的十几家药铺之一。”
闻家。
那个在法照募捐账册上留下一个潦草“闻”字的功德主。
那个树大根深、商号遍布南北的世家。
窗外,三更的梆子声幽幽传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莫问将那几卷要命的脉案小心收起,放入魏渊枕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阿丑转身走出静室,站在院中,对角落里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身影一点头,正是影卫统领之一的寒鸦,他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便如一只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魏渊重新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睡着。
这具病体之内,那颗算计人心的脑子,正以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飞快运转着。
莫问在门边站了片刻,见他似乎不想再说话,便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一盏孤灯。
灯火被门缝里钻进的微风吹得微微晃动,映在墙上的影子,像是一颗在不安中无声搏动的心脏。
风停了。
方才还呼啸着拍打窗纸的夜风,不知何时竟完全止歇。
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静。
这突如其来的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魏渊的眼睫在黑暗中轻轻一颤。
他没有睁眼,只是侧耳倾听。
那不是平日里宫城入夜后的寂静,不是万籁俱寂的安宁。
而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下的死寂,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所有人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悄然收紧,将这片宫阙连同里面所有沉睡或醒着的人,都牢牢罩住,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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