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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血诏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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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阿丑的声音被压成了一条线,几乎贴着地砖传来,却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急促,“出事了。”
魏渊靠在枕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深夜的闯入。
他只是将那串已经盘得温润如玉的紫檀佛珠,在指间捻得更慢了一分。
“说。”一个字,沙哑,平静。
“宫里传来的消息,两条。”阿丑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第一,乾元殿的小顺子,失踪了。傍晚收工后便未回住处,尚膳监的人以为他溜出去顽,直到方才宵禁落锁仍不见人影,才报了上去。奴才的暗桩去他铺上查过,铺盖冰凉,人确实一夜未归。”
静室内,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将榻上那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丑顿了顿,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沫,才继续道:“第二,就在半个时辰前,保管先帝医药记录的太监孙德胜,被发现……自缢于太医院的值房内。”
此言一出,廊下原本规律的捣药声戛然而止。
莫问的身影在门帘外僵住,显然是听见了。
魏渊手中的佛珠,终于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在昏暗中深不见底的眸子,没有半分惊诧,反而像一口古井,倒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起一丝波澜。
他没有问小顺子可能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孙德胜为何自缢,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小顺子今日,和谁说过话?”
这个问题让跪在地上的阿丑和门外的柳明轩都愣了一下。
柳明轩刚从刑部赶来,正想汇报孙德胜案的初步勘查,此刻被魏渊这句问话打断,一时竟没能接上。
阿丑反应极快,立刻回道:“暗桩报,他昨日下午,曾在伙房后门外的巷子里,与……柳大人说过几句话。”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柳明轩身上。
柳明轩面色一紧,连忙拱手,对着门帘的方向急急解释道:“魏爷,下官昨日下值后,确实抄近路穿过伙房后巷,见那小太监在扫落叶,神情有些恍惚。下官……下官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今日膳房可有什么新鲜菜色,想着给您带些开胃的小食。他回说刚到了一批上好的秋梨,汁多甘甜。仅此而已,再无他话。”
他说得急切,生怕这句无心的问候给魏渊的布局带来什么不可挽回的麻烦。
静室内沉默了片刻。
“一句寻常问答……”魏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若有人正盯着他,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你这个刑部郎中的出现,便足够让对方紧张到提前动手了。”
柳明轩的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在这样一张弥天大网里,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可能成为扯动全局的引线。
阿丑此时又补了一句:“主子,孙德胜的尸身,刑部仵作已经查验过,确认为自缢。脖颈的勒痕与房梁上的绳结、死者自身的体重完全吻合,现场亦无打斗痕迹。只是……”
他抬起头,桌上的纸只写了几行字,像是登记某批旧档的编号,最后一行尚未写完,笔就搁在了砚台上,墨迹……未干。”
柳明轩立刻接口道:“魏爷,下官已命人将那张纸原样取回,加急封存在了刑部的档案房,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
魏渊听完,沉默了许久,久到连灯花爆开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取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我要亲眼看看。”
“你的身子……”门帘被掀开,莫问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了进来,面色沉郁如水。
他正好听见魏渊那句话,眉头皱得死紧,“你现在这副样子,心血耗损过度,再看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脑子撑得住,这副骨血可撑不住。”
他将药碗重重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搭上魏渊的脉腕。
指腹下的脉搏细弱而急促,像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
魏渊没有回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伸出手,端起那只尚在发烫的药碗,双目紧闭,一仰头,便将那满碗苦涩的药汁尽数灌了下去。
药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一缕,在他苍白的下颌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他将空碗递还给莫问,哑声道:“撑得住。”
三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铁屑。
莫问接过空碗,看着他那双因为强行压制病体而泛起血丝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出门去取自己的药箱,准备随时应对不测。
柳明轩不敢耽搁,亲自策马,顶着深夜的寒风赶回刑部,又一阵风似的奔回行辕。
当他将那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条呈上时,更漏已经敲过二更。
纸条在小几上缓缓摊开,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上面几行字迹。
笔迹工整,是典型的内廷文书体,一丝不苟,却在收尾处显出仓促的慌乱。
“永昌二年三月,录太医院旧档,卷七至卷十二,内载……先帝脉案详录,其中……”
“其中”二字之后,最后一笔被猛地拖拽出去,像一道惊惶的伤口,在纸上划下长长的一道,然后戛然而止。
魏渊的视线就钉在那道墨痕上,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良久,他抬起眼,看向柳明轩:“他写到的‘卷七至卷十二’,正是记载先帝从启用‘养生丹’到驾崩前那段时日脉案的关键卷宗。孙德胜是太医院的老人,掌管旧档三十年,只有他知道这些卷宗藏在何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像冬日里结在窗棱上的冰。
“若这些卷宗已被人提前调走、篡改甚至销毁,那么孙德胜的死,便不是自缢。”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是灭口。”
话音未落,一直静立在旁的阿丑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至门口,没有回头,只对外头守着的影卫低喝了一声:“传令!‘寒鸦’、‘画皮’各带一队,立刻封锁太医院档案库,今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命令在夜色中迅速传开,带起一阵细微的衣袂破风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静室内的油灯,不知被哪阵穿堂风吹得狠狠跳了几下,光影在魏渊脸上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重新靠回枕上,呼吸比方才又急促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
阿丑回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子,命令已下达。”
魏渊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掠过小几上那张薄薄的纸,那道未尽的笔锋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所有人的心头。
末了,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告诉这屋里的每一个人。
“那封血诏还没焐热,”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看不出情绪的弧度,“就已经死了两个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接话。
只有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撞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急切地在寻找一条能够钻进来的缝隙。
魏渊不再言语,只是闭着眼,指尖重新捻起了那串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规律。
他像一只蛰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静静地感受着这张遍布京城的无形大网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震颤。
他在等。
等下一个被惊动的猎物,自己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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