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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风透重帷 ...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静室的地砖上,带着一层浅淡的金黄色。

      魏渊靠在枕上,听阿丑将小顺子昨日下午被尚膳监管事陈保忠传唤的事说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问阿丑,陈保忠入宫几年了。

      “查过了,十二年。”阿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像一块被冰水浸过的石头,“先在慈宁宫当杂役,三年前才被提拔到尚膳监做管事。此人平日与几位常在御前行走的内侍关系不错,送些点心果子,说几句应景的闲话,但从不显眼,也未见他与太后娘娘身边的人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

      魏渊听完,点了点头。

      这种人才最难察觉。

      像阴沟里的水草,不声不响,等到缠住脚踝的时候,已经晚了。

      “让小顺子身边的人,再多缩一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的一日三餐,入口的东西,都过一遍。但不要动陈保忠,也别让小顺子察觉到异样。我倒要看看,太后这条线,能放多长。”

      阿丑应下,又提起另一件事。

      “主子,昨夜‘鸦群’在五城兵马司的档案库里,查到了一条旧记录。”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用炭笔拓印着几个字,“法照五年前曾以‘重修大相国寺佛塔’为名,向京城几家富商募捐了一大笔银两。募捐的账册上,有一位捐了三万两、却不留姓名的‘功德主’,只记了一个‘闻’字。”

      阿丑将纸递上。

      那是一个写得极为潦草的“闻”字,几乎只剩一个轮廓,像是执笔者匆忙间随手一划。

      “记录是用寻常的账房毛笔写的,墨迹已有些年头,不好追查。但‘鸦群’已从这个‘闻’字入手,正在暗中排查京城及周边所有与闻家沾边的商号和产业。”

      魏渊没有接那张纸,只是扫了一眼。

      “不必着急查全。”他的声音很淡,“闻家树大根深,商号遍布南北,全都查一遍,动静太大。先从这三万两银子的出处着手,摸清背后具体是哪个人,哪笔生意。实物证据,永远比任何口供都有用。”

      阿丑点头,将那张纸收回袖中,记下了。

      正说着,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柳明轩午后又来了行辕,面色比晨间更沉了几分,直接被阿丑引到了静室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隔着门帘,将一份刚从刑部抄来的档案摊在了廊下的小几上。

      “魏爷,这是法照供出的那几个商贾名录。”柳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下官让人核对过了,大多是些寻常的米面粮油商人,唯独一个,叫张元昌的,有些蹊跷。”

      魏渊的目光穿过门帘,落在那个名字上。

      “此人是京西门头沟一家煤窑的东家。”

      魏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问道:“他除了开煤窑,还做什么生意?”

      “查过了。”柳明轩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还经营着京城到保定一线的货运脚行,名下有几家客栈和当铺。家资算得上丰厚,但远不是京城里最顶尖的富商。下官想不通,一个开煤窑的,为何要跟法照扯上关系,还掺和到囤积药材这种事里来?”

      静室内沉默了片刻,只听见魏渊手中那串紫檀佛珠轻轻磕碰的声音。

      “法照一个方外之人,与一个煤窑老板往来密切,这本身就不寻常。”魏渊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冷意,“柳大人,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查这个张元昌的货运线路,特别是过去半年里,他名下的脚行有没有往北方运过什么不应该运的东西。”

      柳明轩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魏渊的意思。

      煤,是民生之本,但也是军中铸造兵刃、过冬取暖的必需品。

      若张元昌的货运脚行,打着运煤的旗号,往北边藩镇输送违禁之物……

      他不敢再想下去,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办。”

      柳明轩刚走,阿丑便从院外重新进来,袖口沾了半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枯叶。

      他站在榻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主子,福安托人传来话——太后今日午后,召见了太医院前任院判赵允恭的遗孀入宫,赏了不少东西,包括一对赤金镯子和几匹上好的江南贡绸。”

      阿丑顿了顿,补充道:“福安特意叮嘱,说这条消息务必第一时间递出来,因为这位赵允恭,正是当年负责为先帝配制‘养生丹’的那位太医。”

      魏渊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微微一沉。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将枕边那颗被他摩挲得温润光滑的鹅卵石握在了掌心。

      冰凉的石面贴着滚烫的掌心,带来一种尖锐的刺痛感。

      那封染血的遗诏,那句未写完的“查……”,那个仓促绽放的血色花朵,再一次灼烧着他的脑海。

      “养生丹……”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良久,他才对阿丑说:“让‘鸦群’想办法,查查赵允恭家当年留下的医案记录,特别是先帝从启用养生丹到停用之间的脉案变化。若能找到与那封信上的笔迹、病症描述能相互印证的记录,此事,便算是摸到了线头。”

      阿丑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一事。

      “主子,方才柳大人临走前,还提到一桩事。他说法照在供述中,说自己当初决定囤积药材,是听了‘一位南边来的客商’的劝说,那人断言京城入秋后必有大疫,提前备药可大赚一笔。”

      魏渊眼睫微抬:“那客商的姓名、相貌?”

      “法照说,那人自称姓马,三十余岁,面白微须,说话带着些江南口音。之后,便再没见过此人。”

      静室内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点褪去,暮色如潮水般悄然漫上。

      “此人,要么是恰巧说中,要么……就是提前知道会有这场疫病。”魏渊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若是后者,那这场从永宁镇开始的瘟疫,从头到尾,便都不只是天灾。”

      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人点起,魏渊的脸完全隐没在了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在晦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深处死而复燃的鬼火。

      他靠在枕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沉沉的暮色融为了一体,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天色擦黑时,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阿丑的脚步比平时急了不止一分。

      他甚至忘了先通报,径直闯了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夜露寒气,“扑通”一声跪在了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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