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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井底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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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种规律而沉重的辘轳转动声打破了。
天色尚未亮透,晨曦是一抹微弱的青灰色,勉强勾勒出宫城西角门那巍峨的轮廓。
门外那口平日里供守卫与杂役取水的水井,此刻已被数十名影卫封锁,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三架巨大的辘轳被临时架在井口,十几名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臂,在寒冷的晨风中呼着白气,合力将一桶桶浑浊的井水从深处提上来,哗啦啦地倒进旁边的水渠。
水渠很快被填满,浑黄的泥水顺着地势流向远处的御沟,带走井中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
柳明轩蹲在井口旁,一身刑部官服被夜露打得微湿。
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灯笼,昏黄的光线被井口吞噬,只能照亮下方几尺深的水面,更深处则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他紧盯着那不断下降的水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口井,太深了。
抽水的声音持续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辘轳转动的节奏终于慢了下来,提上来的水桶里,水越来越少,泥浆越来越多。
“见底了!”一名影卫低喝一声。
柳明轩立刻将灯笼凑到井口,小心地探身往下照。
光线穿透薄薄的晨雾,映出井底厚厚一层黑色的淤泥,而在淤泥中央,似乎有一个不规则的凸起,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阿丑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身上系好了粗壮的绳索。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对旁边的影卫打了个手势。
绳索的另一端被牢牢固定在辘轳上,他抓着绳子,双脚在井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深井之中。
随着他的下降,一股混杂着腐烂水草与铁锈味的腥腐之气,从井底直冲上来,熏得井口的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啪嗒。”
阿丑的双脚稳稳踩进了没过脚踝的淤泥里,黏腻冰冷的触感顺着靴底传来。
他没有理会,目光死死锁定着灯光下那团模糊的黑影。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没有用刀锋,而是用刀柄小心地拨开层层叠叠的淤泥。
淤泥下,先是露出了一截僵硬的手指,指甲因长时间浸泡而发白,微微蜷曲着,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
阿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继续用刀柄拨开淤泥,一张年轻却浮肿苍白的脸,逐渐显露出来。
那张脸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有一声无声的惊呼被永远凝固在了那里。
即便被水泡得有些变形,阿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小顺子。
他蹲下身,将尸体周围的淤泥清理干净。
小顺子的后脑有一个明显的钝器击打伤口,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
脖子上还紧紧勒着一条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块足有半人头大小的青石,显然是凶手为了沉尸灭口而做的手脚。
阿丑沉默地检查完,对着井口打了个手势。
上面的影卫立刻放下一个巨大的布兜,他小心地将小顺子的尸身放入兜中,系好绳结,示意可以拉上去了。
尸体被缓缓吊上井口,平放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清晨微弱的光线照在他扭曲的脸上,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恐与不甘的表情,死不瞑目。
画皮带着几名“鸦群”的部下上前,用一张草席将尸体盖住,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阿丑没有立刻上来,他在井底又搜寻了一圈,确认再无他物,才攀着绳索回到了地面。
他没有去看那具尸体,径直走到柳明轩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污,然后蹲下身,伸手扯开小顺子那件湿透的内监服。
在衣襟的内侧,他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硬物。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刀,用刀尖精准地挑开缝死的线头,从那小小的夹层里,取出一块被叠得极紧、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油布。
油布被水浸透了,但包裹得极其严实。
阿丑小心翼翼地展开,发现内层奇迹般地还是干的。
油布里面,包着两样东西——一小片沾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的衣角,和一根从中断成两截的银簪。
阿丑将那两样东西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站起身,对柳明轩低声道:“这里交给你了。”说罢,便捧着那块白布,步履如风,朝着行辕的方向疾行而去。
静室内,烛火燃了一夜,短了一大截。
魏渊已经醒了,他没有传人伺候,就那么靠在引枕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当莫问引着阿丑进来时,他的视线才缓缓动了一下,落在了阿丑捧着的那块白布上。
阿丑将白布放到榻边的小几上,摊开。
那根断成两截的银簪,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寂的光。
魏渊的目光就那么定定地落在那根簪子上,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参差不齐的断口,仿佛能看到它被生生折断时,那瞬间的决绝与惨烈。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魏渊那细微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莫问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魏渊的声音才轻飘飘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被晨露打湿的沙哑。
“这根簪子,”他说,“是先帝永昌元年赏给高望的。”
阿丑和莫问都屏住了呼吸。
“那时候,高望还在乾元殿当值,先帝处理完政务,心情好,瞧见他帽沿上光秃秃的,就随手从自己的冠上拔下这根簪子,亲自给他别了上去。”魏渊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的事,“先帝说,‘你戴这个,朕看着亲切。’”
他停顿了一下,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高望后来一直留着它,当宝贝似的。临终前,他将这簪子交给了小顺子,是当信物用的——若有一日,有人拿着这簪子找到老奴,老奴便知,那是他的人,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他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双总是藏着无尽算计的眼,此刻紧紧闭合,仿佛不愿再看这世间任何一丝污秽。
他搭在被面的右手,五指慢慢收拢,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一根根凸起,泛着青白。
阿-丑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将视线移向那片染血的衣角。
布料质地粗劣,像是寻常杂役所穿外袍的一角,边缘撕裂不齐,是被蛮力硬生生扯下来的。
柳明轩此时也已记完了笔录,他凑近看了看,低声对阿丑说:“衣角上的血迹已经完全干透,变成了黑褐色,看这浸染的程度,至少是两日之前留下的。”
阿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小心地将断簪和血衣角一并收入一个随身带来的小木匣中,用一把精巧的铜锁锁好,然后将匣子交给了莫问,示意他妥善保管。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闭目不语的魏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主人内心那片早已翻江倒海的冰海。
阿丑没有出声打扰,只对莫问躬了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
廊下,画皮正等着他,身上的夜行衣还带着井口那股特有的阴冷气息。
他见阿丑出来,上前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阿丑听完,沉默了许久,那张素来冷硬如铁的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挥了挥手,声音压得极低:“将小顺子的尸身,连夜送到城外义庄。用草席裹了,对外只说是无名浮尸。待此事了结,再给他……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
画皮点了点头,转身正要离去,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捻得发皱的纸条递给阿丑。
“这是从井口附近的墙缝里找到的,像是才塞进去不久。”
阿丑接过,展开纸条。
借着廊下悬挂的灯笼光,只见那张小小的纸条上,用指甲蘸着泥水印出了一个字。
——闻。
阿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迅速将纸条对折,收入怀中,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静室门。
窗纸后,昏暗的灯光依旧亮着,映出一个孤寂而一动不动的影子。
天,已经开始亮了。
那片诡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远处传来了早起小贩的叫卖声,宫城新的一天,似乎就要这样开始了。
可阿丑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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