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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巷战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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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浓郁的药味,混杂着名贵参茸与不知名草木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帐幔,笼罩着整个行辕后院,也成了扬州城内各方势力眼中,魏渊病体沉疴的最有力证明。
又过了两日,一个消息从行辕内传出:魏副使自觉身体稍有好转,不愿再困于病榻,决意亲自外出,核实前几日从“罪妾”水仙儿处得来的那份海路图摹本。
图上标注了一处位于扬州城内的可疑据点,是一家经营海外香料的商铺,名为“宝船阁”。
此举在行辕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萧执几乎是第一时间冲进了魏渊的书房,年轻的帝王脸上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反对。
“不行!”他的声音压抑着,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的身子……”
“陛下,”魏渊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鱼饵已经撒下,鱼也试探了数次,如今,是该收网的时候了。若我这个‘饵’一直躲在行辕里,那条最狡猾的鱼,是永远不会浮出水面的。”
他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锐利的光,与他病弱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宝船阁,只是个由头。我要去的,是去往那里的必经之路——竹篾巷。”
萧执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那地方,一条连接主街与码头区的狭窄巷子,两侧高墙,寻常马车堪堪通过,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魏渊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若他们真想置我于死地,那里,便是他们的最后机会,也是我们……一网打尽的良机。”
看着魏渊眼中那股不容动摇的决绝,萧执知道,任何劝阻都已无用。
这个看似温吞病弱的宦官,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固执和疯狂。
他闭了闭眼,将胸中翻涌的焦躁与担忧强行压下,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朕允了。”他沉声道,“但你只能带阿丑、墨九和四名贴身影卫。朕会亲率一队大内侍卫,在外围策应。有任何异动,朕的人会立刻封锁整个街区。”
魏渊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是少年帝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对自己最直接的守护。
半个时辰后,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篷马车,在阿丑、墨九等六人的护卫下,轻车简从地驶出了行辕。
魏渊端坐于车内,手中转着那串紫檀佛珠,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病中出行的文官。
马车不急不缓地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拐入了一条幽静的狭长巷道。
竹篾巷。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带。
墙皮斑驳,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味道。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单调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墨九与另一名影卫走在最前,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巷口。
阿丑则与另外三名影卫将马车护在中央,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马车行至巷子中段。
异变陡生!
“咻!咻!咻!”
毫无征兆,两侧的高墙之上,数道森然的破空声同时响起!
七八支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幽蓝的诡异光泽,如毒蛇吐信,直扑马车车厢!
“护驾!”
阿丑的厉喝声石破天惊!
他身形暴起,腰间长刀悍然出鞘,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在空中划出森冷的弧线,精准地磕飞了三支射向车窗的毒箭。
其余影卫亦同时动作,刀光交错,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几支漏网的弩箭狠狠钉入厚实的车壁,箭簇没入寸许,尾羽兀自嗡嗡颤动。
与此同时,前方巷口,一辆卖杂货的货郎车毫无征兆地向侧面倾倒,“哗啦”一声,车上的陶罐、木器碎了一地,瞬间将本就狭窄的巷道彻底堵死。
而他们来时的后方巷尾,三道黑色的鬼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呈品字形散开,彻底封住了所有退路。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手持一柄窄身长剑,蒙面的黑布下,一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正是“十二楼”此次行动的头目——追魂。
他身侧一人,身材矮小精悍,十指修长,指缝间夹着几枚薄如柳叶、泛着幽绿光芒的短镖,是擅长用毒与暗器的夺魄。
最后一人沉默地握着一把厚背长刀,气息沉凝,如一块顽石。
陷阱,已经闭合。
巷战,瞬间爆发!
这狭窄的地形,让影卫擅长配合的人数优势几乎无法展开,变成了最原始、最残酷的个人武艺与小队配合的血腥比拼。
“杀!”
追魂没有一句废话,长剑一抖,剑尖挽出一朵凄厉的剑花,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数丈距离,目标明确,直取马车内的魏渊!
“拦住他!”阿丑低吼一声,一刀逼退后方的持刀杀手,身形一转,迎向追魂。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追魂的剑法刁钻狠辣,剑走偏锋,每一招都攻向阿丑防守的必救之处,意图以最快的速度突破防线。
而夺魄则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在外围游走,手中的毒镖时不时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出,口中还吹出淡黄色的迷烟,不断干扰着影卫们的视线与呼吸。
“上墙!”墨九当机立断,对身边两名影卫喝道。
三人足尖在墙壁上连点,试图从高处突破,占据有利地形。
然而墙头之上立刻又有弩箭射下,将他们死死压制在墙根下,一时难以寸进。
魏渊早已在阿丑喝出第一声时,便被一名影卫护着,从马车另一侧翻身而下,迅速躲入巷边一处凹陷的门洞之中。
他虽不擅正面搏杀,但那颗在无数次生死博弈中淬炼出的心脏,却冷静得可怕。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战局的每一处变化。
“阿丑,左三步!他要攻你下盘!”
“墨九,注意墙头弩手换箭间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影卫的耳中,仿佛一根定海神针,在血与火的混乱中,为他们指明方向。
激战愈发惨烈。
巷子里充斥着兵刃的撞击声、粗重的喘息声和利刃入肉的闷响。
一名影卫为魏渊挡下一记偷袭的短刀,左肩被追魂的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阿丑在与追魂的缠斗中,左臂也被一枚毒镖擦过,划出一道黑线。
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立刻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吞下,刀势反而愈发凶猛。
追魂的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他猛地虚晃一招,逼得阿丑回刀自保,身形却借力一扭,如同摆脱了束缚的蛟龙,从阿丑和另一名影卫的夹击缝隙中穿过!
他的目标,始终是门洞里的魏渊!
一枚毒镖,已从他袖中滑出,带着死亡的啸音,直取魏渊的咽喉!
这距离太近,角度太刁,门洞前的影卫刚刚负伤,回防已然不及!
魏渊的瞳孔中,那点绿芒在飞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藕荷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门洞旁一处低矮的院墙后猛地扑了出来,像一只奋不顾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挡在了魏渊身前!
“噗!”
那枚致命的毒镖,深深地没入了她的后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小莲?!”
魏渊失声惊呼,他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那藕荷色的身影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魏渊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入手的是一片惊心动魄的温软,与迅速流逝的生命力。
女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追魂那志在必得的攻势,也因此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就是这个瞬间!
“动手!”墨九的爆喝如同惊雷。
他抓住战机,拼着被弩箭擦伤小腿,带领手下从侧翼发动了最猛烈的反击,死死缠住了那名沉默的持刀杀手。
阿丑则已状若疯虎,根本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一刀快过一刀,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硬生生将追魂逼退数步。
另一名影卫趁机合围,与阿丑联手,瞬间将目标转向了稍远处的夺魄!
夺魄大惊失色,他擅长的是暗器与毒,近身搏杀本非所长,面对两名影卫的疯狂夹击,只几个回合便被阿丑一脚踹中膝弯,惨叫着跪倒在地,随即被一记刀柄狠狠砸中后颈,昏死过去。
追魂见事不可为,他虚晃一剑逼退阿丑,脚下发力,纵身跃上高墙。
墨九提气追击,却被他反手掷出的数枚铁蒺藜阻了去路。
只这片刻耽搁,追魂的身影已没入墙后复杂的民居之中,消失不见。
狭窄的巷道内,终于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与那若有若无的泥土潮气混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魏渊半跪在地,怀中紧紧抱着气息奄奄的小莲。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已布满灰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魏渊,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大人……对不住……我骗了您……我……我不是被掳掠来的……我是……‘龙王’派来……监视白敬亭的……”
“但我爹娘……弟弟……都死在……他们手里……”
“你……你给我的那块……帕子上的图案……是倭寇……‘黑龙会’的船标……”
“真账册……在白府……荷花池底……石……”
最后那个字还未说完,她的头便无力地一歪,彻底昏迷过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魏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倭寇?黑龙会?
这些从她口中吐出的词语,像一道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瞬间将之前所有的线索串联成一条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阴谋之链!
他急切地低吼:“莫问!快救人!”
一直隐在队伍后方、扮作普通仆从的随行医者莫问立刻上前,他剪开小莲背后的衣物,看到那乌黑的伤口,面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他飞快地施针封住女孩的心脉,沉声道:“此毒太过猛烈,必须立刻回行辕!用我带来的‘九转还魂丹’配合金针渡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能否撑过去,全看她的造化了。”
阿丑已指挥影卫肃清了现场,将昏迷的夺魄和那名被生擒的持刀杀手死死捆住。
魏渊的目光从怀中女孩那张苍白如纸、却与自己早夭的妹妹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上移开,又落在那几个被俘的杀手身上,最后,望向行辕的方向。
他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对小莲舍身相救的震动,有对真相的惊骇,更多的,是那股被欺骗、被利用后,从骨子里升腾而起的冰冷杀意。
他缓缓站起身,将小莲轻柔地交给莫问,声音低沉而冷酷,如同寒冰碎裂:
“回行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押着的夺魄,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审。然后,去白府,把荷花池给我……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