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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莲语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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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命令落地,字字如冰。
阿丑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而魏渊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安置小莲的偏院,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决绝,仿佛要将巷战喋血的腥气与心中的震动,都狠狠踩进脚下的青石板。
行辕的密室被迅速清空,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血腥气混合的诡异味道。
小莲被平放在一张软榻上,她那身被血浸透的藕荷色衣裙已被剪开,露出背后那个乌黑可怖的伤口。
莫问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手中的金针快如闪电,一根根刺入小莲心脉周围的穴位,试图用最后的屏障,将那凶猛的毒素暂时锁住。
“九转还魂丹已经化开,强行灌了下去,但毒性入血太快,此乃倭寇秘制的‘八岐血’,霸道无比,只能……只能延缓,不能根除。”莫问的声音沙哑而沉重,透着医者的无力感。
魏渊站在榻边,目光死死锁定着小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这张与他早夭的妹妹有七分相似的面容,此刻正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眉头紧锁,嘴唇干裂。
他心中的某个角落,那片早已冰封多年的柔软之地,正被这突如其来的舍命相护,以及这张酷似的脸,搅得翻江倒海。
但他更清楚,此刻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小莲,听着,我是魏渊。你不能睡,回答我几个问题。”
或许是他的声音,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小莲那长而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神已经涣散,瞳孔中映着烛火,像两点即将熄灭的星子。
“你……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魏渊的问题简洁而直接。
“李……秀莲……”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家……泉州……我爹……是海商……不肯……不肯跟‘黑龙会’……合作,被……灭门……”
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眼角滑落。
“‘黑龙会’……是倭寇?”魏渊追问。
“是……首领……姓岛津……”小莲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又青了一分,“我跟弟弟……被掳走……弟弟……在盐场……死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莫问见状,立刻在她颈侧一处穴位上轻轻一按,帮她平复气息。
魏渊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灭门,又是至亲惨死。
这世道的黑暗,总是以最残酷的方式,将无辜者卷入血腥的漩涡。
“你……如何到了白敬亭身边?”
“他们……训练我……让我……监视白敬亭……”小莲的意识似乎又清醒了一些,“白敬亭……跟他们……合作五年了……盐铁……还偷运……精铁……硫磺……”
说到这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咳嗽起来,一丝黑血从嘴角溢出。
“布防图!”她像是回光返照般,眼中迸发出一丝骇人的光亮,“他们……偷了沿海……布防图!”
魏渊的瞳孔骤然紧缩。
走私盐铁已是重罪,偷运战略物资更是罪加一等,而窃取布防图,这已然是通敌叛国,意图动摇国本!
“交易……在海上……白敬亭……联系水师内线……掩护……”小莲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
魏渊直起身,胸中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他闭上眼,将那些破碎的词语在脑中飞速整合:泉州李家、倭寇“黑龙会”、岛津、水师内奸……一张笼罩东南、横跨官匪、触角甚至伸入军机要害的巨大黑网,已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转身,走向隔壁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空气冷得像冰窖。
被生擒的“夺魄”被铁链缚在一个特制的刑架上,阿丑没有用任何酷刑,只是将一杯滚烫的茶水,缓缓浇在他那只赖以施展暗器的右手上。
“滋啦”一声轻响,伴随着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夺魄”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十二楼’的规矩,任务失败,便成弃子。”阿丑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就算不说,你的主子为了灭口,也会派人来杀你。而我们,只需要把你还活着的消息放出去。”
“夺魄”的额角青筋暴起,他清楚阿丑说的是事实。
在“十二楼”的法则里,失败者和死人没有区别。
“说出主使,你可以死得痛快点,家人或许还能得一笔抚恤。或者,我把你交给你的同门‘追魂’,让他亲自清理门户。”阿丑将另一杯茶端起,那蒸腾的热气,在“夺魄”眼中如同地狱的业火。
这心理上的双重压迫,终于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是……是白敬亭……”他声音嘶哑地开口,“但……但不是他亲自下的令。是一个……水师的军官,脸上……有道疤,声音很粗,姓郑!”
魏渊恰在此时推门而入,听到了这关键的供词。
“他要你们做什么?”魏渊的声音如同淬了冰。
“夺魄”抬头,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他说,不惜任何代价,在钦差离开扬州前,除掉你。若……若有机会,连……连小皇帝也一并解决!”
弑君!
这两个字一出,整个审讯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魏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场倾轧和刺杀,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大燕最高权力的惊天阴谋!
就在这时,墨九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盒,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淤泥。
“主上,”墨九的声音压抑着兴奋,“找到了!”
铁盒被撬开,数本用油蜡纸精心包裹的账册,出现在众人眼前。
书房内,萧执看着那些账册,年轻的脸庞铁青一片。
账册上用一种名为“黑蛟”的代号,清晰记录了与倭寇“黑龙会”历年来的每一笔交易:从最初的私盐、丝绸,到近两年的精炼铁锭、硫磺火硝,甚至有几次,还附上了“密文抄录”的字样,显然是朝廷内部的机密文书。
当翻到最后一本,一份夹在其中的名单赫然出现时,萧执的呼吸陡然一滞。
那上面罗列着十数个名字,皆是沿海水师与地方卫所的官员。
其中,“江防水师游击,郑雄(郑疤子)”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还用朱笔备注着:“分润三成,提供水道掩护及汛期情报”。
线索,完美闭合。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萧执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烛火都跳动了一下,“竟连沿海布防都敢出卖!这群蛀虫,这群国贼!”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转向魏渊,那份帝王的杀伐决断在瞬间被激发,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渊哥,此事已非盐□□败!必须立刻将郑雄控制,调动大军,剿灭‘黑龙会’!否则国门洞开,遗祸无穷!”
“陛下,稍安勿躁。”魏渊强忍着阵阵袭来的头痛与眩晕,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将其中一本账册翻到最新的一页,指着上面一处记录,沉声道:“陛下,请看这里。”
萧执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三日后,亥时,瓜洲渡下游‘老鹳嘴’,交‘重货’一批,郑部引航。”
“重货……”萧执的目光一凝。
根据前面的记录,“重货”往往指代的便是精铁与火药这类军用物资。
“这或许不仅仅是一次交易。”魏渊抬起头,那双因疲惫和病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骇人的精光,“白敬亭罪行暴露,他的同党必然会狗急跳墙。我怀疑,这更可能……是针对陛下您返程水路,布置的一个陷阱。”
萧执瞬间明白了魏渊的意思。
瓜洲渡,正是他们回京的必经水路。
“老鹳嘴”水域复杂,芦苇丛生,是绝佳的设伏之地。
对方很可能想利用这次“交易”做掩护,调集人手,以水师内奸的船只为前锋,发动一场致命的突袭,将他与魏渊一同葬身江底,再将一切嫁祸为倭寇劫掠。
一时间,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看到上面再次渗出的殷红血迹,他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回袖中。
他抬眼看向萧执,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陛下,我们需将计就计。”
“朕的行程,必须公开宣布推迟,就说因臣病体沉重,龙体亦感不适,暂缓回銮,以安扬州民心。”
“暗地里,我们必须立刻联络江防体系内,绝对可信之人,绕开郑雄,秘密掌控水师主力,在‘老鹳嘴’布下天罗地网。”
“这‘老鹳嘴’,”魏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既是他们的杀局,也将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但一场席卷江海的更大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
萧执看着魏渊那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的狂怒与焦躁,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然所取代。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好,就依渊哥所言。只是,要绕开郑雄,联络谁才可靠?”
魏渊的目光投向舆图上,瓜洲渡旁标注的一个名字,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江防提督,陆文昭。”
他顿了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此事紧急,不能经由任何信使。为防走漏风声,必须由一个他们绝想不到的人,亲自去一趟提督府。”他的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钟鸣,“臣,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