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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湿衣验真 ...


  •   次日午后,行馆后院的浆洗房内,热气氤氲。

      阿丑的计划,正由一个最不起眼的棋子——行馆厨房的帮佣王婆,不疾不徐地推行着。

      王婆挎着一个空竹篮,以“行馆需临时抽调人手浆洗贵人衣物”为由,来到小莲被看管的小院。

      那两名白府派来的健妇本想寻个借口拒绝,但王婆不卑不亢地亮出行馆总管事的腰牌,话里话外点明这是“上头的吩咐”,怠慢了钦差行驾,谁也担不起干系。

      健妇二人对视一眼,不敢再公然违逆,只得眼睁睁看着王婆将小莲也一同叫上,理由是人手实在不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小莲低垂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被裹挟在人群中,走向那座她从未踏足过的行馆深处。

      浆洗房建在后院一角,引活水入渠,几口大石缸旁,井台地面因常年湿润而生着青苔。

      王婆指着最远处那口水最清冽的井,语气和善地对小莲说:“姑娘,劳你先去提两桶水来,咱们得先漂清了这些细软料子。”

      小莲不敢不从,提起木桶走到井边。

      她从未做过这等重活,身子本就单薄,一桶水打上来,晃晃悠悠,脚下更是不稳。

      阿丑早已命人悄悄在井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青苔上抹了层滑腻的皂角汁。

      果然,小莲提着第二桶水转身时,脚下猛地一滑,惊呼声还未出口,人已向后摔去。

      她下意识松手,整桶冰凉的井水“哗啦”一声,不偏不倚地从她头顶浇下,瞬间将她淋了个透心凉。

      前襟后背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

      时值深秋,井水寒凉,她只觉得一股冷意瞬间钻入骨髓,浑身控制不住地打起哆嗦,脸色煞白。

      “哎呀!”王婆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搀扶,“我的好姑娘,这是怎么了!快快起来!瞧这湿的,这天儿可冻不得!”

      她不由分说,半搀半抱地将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小莲拉起来,嘴里连声道歉,又对那两个闻声赶来的健妇道:“都怪我,没瞧着这井台滑。这要得了风寒可是大事!灶间有火,暖和!我带她去换件干爽衣裳,你们先忙着!”

      王婆的身份是行馆老人,语气又急切关怀,两个健妇一时间也找不到阻拦的借口,只能眼看着王婆将小莲带进了隔壁那间堆放柴禾杂物的窄小灶间。

      灶间里,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王婆从墙角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打了几个补丁但干净的旧棉袄,一边催促小莲:“快,姑娘,把湿衣裳脱了,仔细烙下病根。都是女人家,没什么好害臊的。”

      小莲起初还羞赧地扭捏着,但身体的寒冷战胜了少女的矜持。

      她背过身去,对着墙壁,哆哆嗦嗦地解开湿透的衣襟,将紧贴皮肉的冰冷上衣褪了下来。

      就在她接过王婆递来的干布巾,转身擦拭后背水渍的那一刻——

      王婆的视线借着从窄小窗户投进来的一缕天光,倏地凝住了。

      在小莲光洁但瘦削的左边肩胛骨下方,赫然印着一块不甚规整的暗红色印记,大小约如一枚铜钱。

      那形状,在王婆眼中,就像一滴凝固的血泪,又像一朵开得潦草的梅花。

      王婆的眼神只停留了不到半息,便立刻移开,脸上那副关切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将旧棉袄递过去,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安慰了几句,待小莲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才领着她出去继续“忙活”。

      自始至终,小莲都低着头,心神不宁,像一只做错事的鹌鹑。

      王婆又寻了个由头,让那两个健妇先带小莲回院子歇息,自己则在浆洗房又磨蹭了半刻,才悄无声息地脱身,去向阿丑复命。

      静思苑的书房内,魏渊听完阿丑转述王婆对胎记形状、大小、位置的详细描述,陷入了比任何一次都更长久的沉默。

      位置,左肩胛骨下方。大小,铜钱。形状,像一朵梅花。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记忆的锁匣上。

      他记得,三十多年前那个炎热的夏日,那个总爱穿露肩小衫、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哥哥”的妹妹,身上就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印记,是母亲口中“观音菩萨怕寻丢了点下的朱砂痣”。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还是……白敬亭不仅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血亲,一个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葬身于那场家族灾祸的妹妹,还把她原封不动地送到了他面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长,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心口熟悉的闷痛,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而,棋局的另一端,落子声同样清晰。

      就在小莲一行人略显仓促地从行馆侧门离开后不久,一顶软轿悠悠停下。

      水仙儿身姿摇曳地走下轿子,说是来拜访何知府新纳的六姨太,两人是旧时姐妹。

      她与小莲一行人擦肩而过,那双看似含情脉Mò的眼眸,却如鹰隼般锐利。

      她一眼就看到了小莲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布旧袄,与她去时穿的衣裳截然不同,发梢还滴着水,脸色也透着病态的苍白。

      水仙儿眼中波光一闪,并未声张。

      她依旧笑意盈盈地进了内院,与那位六姨太虚与委蛇地喝了一盏茶,出来后,便立刻将这一异常细节,告知了在城中另一处宅院里等候消息的柳三变。

      柳三变听罢,捻着山羊须,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湿了衣,换了行馆婆子的旧袄……看来,我们那位不动如山的魏公公,终究是没忍住,出手查验了。”

      “既然他看了胎记,那下一步,就该让他‘确信’了。”他哭得要真,说得要惨,让她自己把那段‘身世’,说给该听的人听。”

      是夜,风雨欲来。

      魏渊终究没能压下因胎记之事引发的心绪狂澜,旧疾猝然发作。

      一阵压抑不住的猛烈咳嗽后,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他用帕子捂住嘴,殷红的血迹在雪白的丝帕上晕开,触目惊心。

      他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投入火盆,服下双倍剂量的压制药丸,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

      阿丑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唇边未来得及擦净的血痕,眼中满是担忧:“先生……”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夜枭啼鸣,是“鸦群”的最高级别警报。

      片刻后,一名影卫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内,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先生,小莲所在的小院附近,出现数名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在暗中监视。其中一人的身形步法,极似白日里在粥棚附近出现过的白府护院头目。”

      阿丑脸色一变:“他们察觉了我们白天的动作!”

      “不是可能,是必然。”魏渊擦去嘴角残留的药渍,那双本因病痛而略显涣散的眸子,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威胁信息而重新凝聚起骇人的冷光。

      “白敬亭就等着我动手去查。”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让我看到胎记,才是他整个计划里,最想达到的一步。”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脚步因药力与虚弱而略显虚浮,但那根浸淫在宫廷三十二年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枪。

      “胎记或许是真,但其意在假。他用一个可能是真的‘妹妹’,来让我相信一个即将到来的、绝对是假的‘故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好一招釜底抽心。”

      魏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潮湿而甜腻的夜风灌入,带着江南独有的、腐朽与繁华交织的气息。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角儿也各就各位,那我们……就看看这出戏,他到底想怎么唱。”他望着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仿佛自语,“告诉下面的人,从此刻起,行馆内外,所有暗桩全部激活,进入最高戒备。”

      他顿了顿,

      “白敬亭的下一步,很快就要来了。他想让我入戏,我偏要……在戏里,拆了他的台。”

      夜风更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仿佛是这盘生死棋局,提前奏响的序曲。

      魏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胸口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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