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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棋子入局 ...


  •   清晨的薄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阿丑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内,带来的消息让本就凝重的空气又添了几分血腥味。

      “先生,小莲昨夜被那两个健妇责打了。”阿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今早被人发现蜷缩在柴房角落,手臂上满是青紫伤痕,额头滚烫,像是发了高烧。我们的人听到那两个婆子私下嘀咕:‘老爷说了,不下点狠手,那阉人怎会真信?’”

      魏渊正将一枚压制药丸送入口中,闻言,吞咽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干涩的药丸划过喉咙,留下一路苦涩。

      他端起茶杯,用温水送下,才缓缓抬眼,眸中无波无澜。

      “不下狠手,怎会真信?”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白敬亭这是算准了他心底那点残存的人性,用一出苦肉计,逼着他去看,去信,去心软。

      用真实的伤痕,来佐证那即将上演的、更为催人泪下的“故事”。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冰凉的紫檀佛珠上缓缓滑过。

      “去找个可靠的大夫,以你的名义,送些退热的药和伤膏过去,再放几串钱。”他吩咐道,“但不要露面,让街坊邻居‘偶然’发现大夫进去。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是。”阿丑领命。

      这指令看似是援手,实则是更深的试探。

      施恩而不留名,看的是白敬亭那边的反应。

      若他们顺水推舟让小莲养伤,则戏还有后文;若他们阻拦,则说明小莲的“病”与“伤”,本身就是戏的一部分,有其特定的作用。

      服下药后,胸口的闷痛被强行压制下去,换来的是四肢百骸一阵阵发虚的寒意。

      魏渊整理好衣冠,刚准备动身去揽月轩向萧执请安,却见小皇帝已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主动来到了他的静思苑。

      “先生病着,不必拘泥晨昏定省的虚礼。”萧执屏退左右,目光在魏渊过于苍白的脸上停驻了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自然地将一本奏折递了过去,“扬州知府何文远到了,正在前厅候着。这是他连夜赶呈上来的赈灾明细,先生先过目。”

      魏渊接过奏折,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扬州府库的粮储数目、朝廷赈灾款项的发放去向,每一笔都记录清晰,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行馆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执端坐于上,年轻的帝王威仪日盛。

      何文远跪在堂下,汗珠从鬓角渗出,对答如流。

      魏渊侍立在萧执身侧,垂着眼帘,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精神却高度集中,捕捉着何文远言语中每一个细微的含糊与矛盾。

      “……此次水患,流民共计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已全数安置于城东、城西、城南三处临时搭建的收容所内,每日两餐稀粥,皆有记录可查。”何文远的声音听起来恳切而详实。

      “哦?”萧执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响声,“朕昨日微服出城,怎的只见粥棚,未见收容所?那城西十里坡,荒无人烟,何来安置之说?”

      何文远的额汗瞬间滚落,他猛地叩首:“陛下明察!城西收容所因地势低洼,前日被雨水浸泡,灾民已暂时并入城东、城南两处!是臣……是臣疏忽,未能及时在奏报中更正!”

      “是么。”萧执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三日之内,朕要看到所有灾民的详细名册,以及每日米粮发放的画押记录。一份,都不能少。”

      “是!是!臣遵旨!”何文远如蒙大赦,连声应下,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魏渊静静地看着,心中明镜一般。

      何文远在拖延,在撒谎。

      三日时间,足够他伪造出一份天衣无缝的名册和记录。

      这恰恰说明,无论是灾民的真实数目,还是赈灾款的真实去向,都有着见不得光的巨大黑洞。

      而这个黑洞的背后,站着的必然是白敬亭。

      午后,魏渊按原定计划,前往视察城东一处由白敬亭名下“广济粮行”捐设的粥棚。

      还未走近,便已人声鼎沸。

      白敬亭一身素色锦袍,亲自站在棚前,指挥着伙计分发稠粥,态度谦和,引来周围灾民一片感恩戴德的“白大善人”之声。

      见到魏渊的官驾,白敬亭立刻迎上前来,长揖及地,姿态做得十足。

      “魏大人亲临,令这粥棚蓬荜生辉。”他脸上挂着温厚的笑容,“白某虽为商贾,却也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这些年天灾人祸,白某总是尽力赈济,不敢说有功,但求无愧于心。”

      魏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些翻滚着米花的稠粥上,那米粒饱满,绝非官府赈灾用的陈米可比。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白会长高义。只是不知这粮行存粮,可还够支撑多久?”

      白敬亭闻言,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忧色,叹了口气:“勉力维持罢了。扬州灾民甚众,白某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若朝廷后续的赈银能及时拨下,或可多撑些时日。”

      好一个“后续赈银”。

      这话看似是诉苦,实则是在试探朝廷赈灾款的真实动向,更是在暗示魏渊,他白敬亭若撑不下去,这数千灾民的活路,便要落在官府头上。

      魏渊不接他这话,转而淡淡问道:“听闻城南官府所设的粥棚,近日常有断炊之虞?”

      白敬亭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被悲悯掩盖:“唉,官府也有官府的难处。白某昨日还送了三百石糙米过去应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饿死。”

      一句话,既彰显了他的仁善,又暗中踩了官府一脚,将自己与无能的扬州官府彻底划开。

      回程的马车中,魏渊闭目养神,将方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在脑中反复推演。

      车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喊与男人的呵骂,喧哗声由远及近。

      阿丑掀开车帘查看,面色微变,回头低声道:“先生,是小莲。她……她好像从那个小院跑出来了,正被那两个健妇追赶。”

      魏渊倏然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来了。

      他透过车窗的缝隙望去。

      只见小莲衣衫不整,赤着一双脚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踉跄奔跑,发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她身后,那两个健妇凶神恶煞,一边追一边骂。

      周围零星有几个路人驻足观望,却无人敢上前。

      小莲似乎是慌不择路,一抬头,正看到那面代表钦差的旗帜。

      她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希望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不顾一切地直直朝着马车扑了过来。

      “砰”的一声,她被车旁侍卫的长戟拦住,整个人跌倒在地。

      她却毫不在意,瘫跪着,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车轮,仰起那张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对着紧闭的车窗凄厉地哭喊:“大人!救救我!她们要卖我去窑子!我舅父……我舅父的债根本就没还清,他们是骗我的!白老爷……白老爷他……”

      话未说完,一个健妇已冲上前来,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死丫头!胡说什么!快跟我们回去!”

      场面瞬间混乱。

      魏渊坐在车内,一动不动。

      那句“要卖我去窑子”,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他耳中,连带着三十多年前,宫中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也翻涌上来。

      可是,她脸颊上迅速浮现的红肿指印,那双眼睛里混杂着恐惧与最后一丝乞求的绝望,太过真实。

      周围的围观者越来越多,议论声渐起。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损害皇帝的体面。

      钦差副使,代表的是天子。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终是缓缓掀开了车帘。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那两个正要拖拽小莲的健妇动作一僵。

      魏渊的目光冷冷扫过她们,随即转向人群中几个看似寻常、正义愤填膺的“街坊”(实为阿丑提前安排混入其中的“鸦群”成员),沉声道:“劳烦几位,去将此地的坊正和巡街的差役唤来。光天化日,当街追打弱女,成何体统。”

      他没有下车,没有去扶小莲,更没有说要将她带走。

      他选择了报官,走最正规、最无可指摘的程序。

      这既符合他钦差的身份,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直接落入白敬亭预设的圈套。

      被唤来的坊正和差役很快赶到,将哭得几乎昏厥的小莲和那两个面面相觑的健妇一并带走问话。

      魏渊的马车缓缓驶离。

      他透过车窗的回光,看到小莲在差役的手中,正回过头来望向他的方向。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马车回到行馆,魏渊一言不发地走下车。

      刚踏上台阶,便觉喉头一甜,一股气血猛地向上翻涌。

      他强行咽下,脚步不停,快步回到自己的房中,关上门,才终于忍不住,以帕掩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雪白的丝帕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暗红。

      药力快压不住了。他想。

      帕子尚未收起,阿丑急促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不等他回应,便推门而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阿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监视白府的人刚传回消息,水仙儿,在半个时辰前,从侧门进了一处宅院——那是何知府在外置办的私宅,至今未出。”

      魏渊将染血的帕子攥入掌心,抬起头,那双因咳血而水汽氤氲的眸子,却清亮得骇人。

      何文远,水仙儿,白敬亭……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他设下的局中局,正一步步将对方的暗棋逼出水面。

      可他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盘棋局飞快地吞噬。

      他感到一阵阵发冷,不是因为深秋的凉意,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生命力被抽走的寒冷。

      他需要清醒,需要绝对的冷静。

      “阿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取一盆冷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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