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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胎记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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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去亲自看一看。
不是看那张脸,而是看构成这张脸背后所有的一切,那些被白敬亭精心编织的,或真或假的“身世”。
次日清晨,魏渊在书房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手中的紫檀佛珠转动得极慢,仿佛每一次捻过,都在计算着一步棋的得失。
最终,他起身,前往揽月轩向萧执请安。
萧执刚用过早膳,正在批阅几份从京中快马送来的紧急奏折。
见到魏渊进来,他放下朱笔,目光在他那张愈发显得透明的脸上停了一瞬。
“陛下,臣请旨出巡。”魏渊躬身,声音平静无波,“扬州水患,流民甚众。官府虽已设粥棚,但安置情形究竟如何,臣想亲自去城外看看。”
萧执的视线从魏渊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舆图上,那里标注着扬州城周边几处最大的灾民聚集点。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这请求合情合理,是钦差职责所在。
但萧执知道,魏渊此刻的心思,绝不止于“灾民”。
“准了。”萧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禁军副统领张英带一队人马随行,护你周全。”
“谢陛下。”魏渊应下,没有拒绝这份看似保护实则监视的安排。
他知道,皇帝在给他自由的同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立起一道最后的防线。
半个时辰后,一列精悍的禁军护卫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行馆侧门驶出。
车内,魏渊闭目养神,阿丑侍立一旁。
“路线,安排好了?”魏渊没有睁眼,唇瓣微动。
“先生放心,已绕行城南。去往西郊粥棚,‘恰好’会经过那处小院。”阿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马车辚辚,穿过扬州城繁华的街市,逐渐转向僻静的城南。
这里的民居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贫穷的气息。
当车队行至一处窄巷口时,阿丑在车外低声示警:“先生,到了。”
魏渊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不远处,一个简陋的农家小院门口,一个瘦弱的身影正站在一张板凳上,吃力地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晾在竹竿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正是小莲。
仿佛是听到了马蹄声,她受惊地回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马车前那面代表钦差的旗帜,以及端坐于马上的禁军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中的衣物“啪”地一声掉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眼中满是惶恐与不知所措。
“停车。”魏渊的声音淡淡响起。
车队应声而停。
在巷中居民畏惧而好奇的注视下,魏渊缓步走下马车。
小莲像是瞬间从惊骇中惊醒,慌忙从板凳上跳下来,手脚并用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瘦弱的身体抖如筛糠。
魏渊停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充满审视意味的距离。
他的目光没有在她那张酷似记忆的脸上停留,而是缓缓扫过她那身洗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衫,扫过她因反复搓洗衣物而红肿开裂的双手,最后,落在那件掉落在地的、沾了灰的旧衣服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贫穷与劳作的痕迹,是最好的伪装。
“你舅舅,欠的是何人的债?”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小莲的身子猛地一颤,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躲闪。
她似乎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会问这个。
“是……是城西‘一把赢’赌坊的印子钱……”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欠了多少?”魏渊的追问不带任何喘息的空隙。
“听、听街坊说……有五十两……”
“你舅舅以何为生?”
“原……原是在码头扛活……后来……后来腿摔伤了,就……”小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魏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转身,一言不发地回到马车上。
阿丑为他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车队重新启动,将那跪在尘埃里、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身影,远远抛在后面。
车厢内一片寂静。
魏渊的指尖轻轻叩击着身前的矮几,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
小莲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细节详实,反应自然,尤其是提及舅舅伤腿时的情绪滑落,真实得不像伪装。
一个被短期训练出的棋子,很难在突如其来的盘问下,对一个虚构人物的背景对答如流到这种地步。
这答案,听起来倒像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好赌、伤腿、最终抛下外甥女跑路的舅舅。
可越是如此,魏渊心中的寒意便越重。
白敬亭要么是找到了一个背景完美契合的孤女,要么,就是花费了数年之功,为他量身打造了这么一个“妹妹”。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对手的可怕,已超出了他的预估。
下午,西郊粥棚。
难民们排着长队,秩序井然。
魏渊站在高处,看着一勺勺稀粥被分发下去,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露出的感激神情,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就在此时,一阵悠扬的丝竹声由远及近。
魏渊循声望去,只见水仙儿竟带着锦绣班的几名伶人,提着食盒,款款而来。
她们今日未着华丽的演出服,只穿着素净的衣衫,却依旧难掩那份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艳光。
“义演慰问”,她们打出的旗号光明正大。
水仙儿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魏渊,她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福身一礼,姿态万千。
她身后的丫鬟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盅热气腾腾的炖品。
“魏大人巡视辛苦,此地风大,奴家备了些冰糖雪梨,为您润润喉。”她声音娇柔,眼神却大胆地直视着魏渊。
魏渊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阿丑上前一步,如一堵墙般挡在两人中间,声音冰冷:“不必。”
水仙儿也不恼,反而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着紧张的空气。
“大人防心真重。这梨水是当众从赈灾的大锅里舀出,又当着众人的面加的糖,众目睽睽,能做甚手脚?”
她说着,身子巧妙地一侧,绕过阿丑半步,凑近魏渊,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到魏渊的耳廓。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莲那孩子,左肩后头有块红记,像朵小梅花,怪好看的。可怜见的,便是盛夏,也从不敢穿敞肩的单衣,生怕旁人瞧见了笑话她。”
说完,她立刻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娇媚笑容,盈盈一拜,便转身去给灾民分发她们带来的糕点了,仿佛刚才那句耳语从未发生过。
魏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本该是暖的,他却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缓缓攥紧,坚硬的佛珠硌得他指骨生疼。
水仙儿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精准地敲在了他心防上那道最脆弱的裂缝之上。
印证了刘师爷的情报,且细节更具体——“像朵小梅花”。
这是白敬亭在告诉他:你查到的,我都知道;甚至,我知道得比你更早,更细。
你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回程的马车上,魏渊始终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阿丑不敢出声,只觉得车厢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魏渊的脑中,无数线索在飞速盘旋、碰撞。
水仙儿的举动,看似是坐实了小莲的身份,进一步施压,让他相信这个“妹妹”是真,从而被情感彻底绑架。
但其中,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水仙儿,或者说她背后的白敬亭,如何能如此确信,他一定会去查小莲的“胎记”?
甚至连胎记的形状都预备好了说辞。
除非……
除非刘师爷的查访,从一开始就在白敬亭的预料,甚至引导之中!
那个看似忠厚老实的刘师爷,那个凭借故交信物才肯“冒险”相助的刑名师爷,他提供的所有信息,从莲花荡的身世,到那句至关重要的“红色胎记”,根本就是白敬亭喂给他的!
想到这一层,魏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对手的算计,竟已到了如此滴水不漏的地步。
他自以为隐秘的反向调查,不过是踩进了对方早已挖好的另一个陷阱。
每一步,都被算得清清楚楚。
虚实之间,真假难辨,这盘棋,他已然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甚至,他不得不做一个最坏的假设:小莲肩上的胎记,也可能是后来伪造的。
这世上,不乏能人异士,用秘药或刺青之法,造出一块天衣无缝的“胎记”,并非难事。
当夜,静思苑的书房内只亮着一豆孤灯。
魏渊做了一个决定。他将阿丑叫到身前。
“找机会,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亲眼确认小莲左肩后,是否真有那块胎记。”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但,”他加重了语气,“不要直接查验。想办法,让她自己‘无意间’暴露出来。比如,安排一场小小的意外,弄湿她的后背衣衫;或者,让一个我们安插在行馆厨房、绝对可靠的婆子,借口天热给她送些清凉油,帮她涂抹时‘顺便’看到。”
阿丑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迟疑了片刻,抬头,看着灯火下先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先生,倘若……倘若那胎记是真的……”
“若胎记是真,”魏渊猛地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冷酷地打断了他,“就更要查清她的底细!白敬亭费尽心机找到她,训练她,不惜暴露自己布下的暗线,也要将她送到我面前,绝不只是为了让我认个亲,流几滴眼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扬州城沉沉的夜色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她身上,一定捆绑着更大的用处,或者……藏着一把更致命的刀。”他望着那无边的黑暗,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而我,决不能让自己,成为那把刀刺向陛下的通道。”
阿丑的执行力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