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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涟漪未平 ...


  •   魏渊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皇帝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探询或试探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选择,一个君王对臣子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庇护。

      这庇护来得如此不动声色,却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轻易便能将那个名叫小莲的女子从这场浑水中摘除,让她的人生轨迹彻底转向。

      魏渊抬起眼,看向软榻上的萧执。

      灯火勾勒着少年帝王尚显单薄却已初具威仪的轮廓,那双总是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清澈如洗,正平静地回望着他。

      “陛下仁心,臣感激不尽。”魏渊垂下眼睑,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是,白敬亭费尽心机布下此局,若轻易便被陛下破了,他反而会以为拿捏住了臣的软肋,日后行事将更加肆无忌惮。”

      萧执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所以,你的意思是,留着她?”

      “一枚棋子,放在明处,总比藏在暗处要好掌控。”魏渊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陛下既已金口玉言交由官府安置,臣以为,便依此办理即可。白敬亭想看臣的反应,臣偏不给他反应。他想用情扰乱臣的心,臣便用理来应对他的局。”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是标准的权臣谋士之言,将一切都纳入算计与博弈的框架之内。

      萧执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也好。此事,你自行处置便是。朕乏了,你……也早些歇息吧。”最后那句,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魏渊躬身告退,转身离开偏殿时,身后皇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背上,那目光中杂糅的担忧与审视,像一根细微的芒刺,轻轻扎在他的感官里。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魏渊在服下压制心脉旧疾的药丸后,强撑着精神,先去向萧执请安。

      药力暂时压下了胸口的闷痛,但一夜心神消耗,他的脸色比昨夜更添了几分纸般的透明感。

      萧执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不动声色地道:“今日原定的接见本地士绅,改到午后。上午你先歇着,或做些你想做的事。”

      这话,既是体恤,也是放权,给了魏渊处理小莲一事充足的时间与空间。

      “谢陛下。”魏渊谢恩退出,并未依言回房休息。

      他穿过晨雾弥漫的庭院,回到自己居住的静思苑,阿丑早已如一道影子般在门外等候。

      “先生。”

      “说。”

      阿丑语速极快,将整夜监视的结果一一禀报:“小莲被带回行馆东侧那处小院后,两名健妇看管甚严,几乎是寸步不离。子时三刻,曾有一名白府二管家模样的男子悄悄入院,与小莲在屋内低语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后离开。我们的人听得不甚真切,只隐约听到‘机会’‘莫怕’‘富贵’等字眼。那管事走后,小莲后半夜一直在低声哭泣,直到天快亮时才疲惫睡去。”

      魏渊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佛珠。

      一切都如他所料,是连环计。

      宴席上的亮相是第一步,昨夜的哭诉是第二步,此刻这管事的安抚与威逼,便是第三步,层层递进,就是要将小莲这个“饵”彻底绑死,也让他这个“鱼”无处可逃。

      “想办法,让那两名健妇‘偶然’听到一个消息。”魏渊声音低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就说,京里来的魏大人昨夜见过小莲后,似乎动了恻隐之心,私下已派人去查她的身世了。”

      阿丑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魏渊的意图。

      这是反向施压,故意泄露一个真假参半的消息给白敬亭,让他摸不清自己的真实态度,从而打乱对方的节奏。

      “属下明白。”

      “去吧。”

      阿丑的身影融入晨雾,魏渊随即也换下官服,穿了一身寻常士绅的青布直身,只带了同样换上便服的阿丑,从行馆侧门悄然步行而出。

      扬州城的清晨,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行馆附近一处毫不起眼的茶楼。

      魏渊径直上了二楼临街的雅间,推开窗,楼下是熙攘的街市,远处是瘦西湖朦胧的柳岸。

      他叫了一壶龙井,看似在悠闲品茶观景,目光却平静地注视着街口的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身形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步履匆匆地出现在街口,四下张望片刻,快步进了茶楼。

      片刻后,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来人正是扬州府专管刑名户籍的刘师爷。

      此人虽在知府何文远手下当差,但早年曾受过魏渊一位故交的救命之恩,昨夜阿丑已用故交信物暗中递了帖子。

      刘师爷一进门,便要伏地大拜,被阿丑伸手拦住。

      “不必多礼,坐。”魏渊抬手示意,声音平和。

      刘师爷战战兢兢地在下首坐了,连茶水都不敢碰。

      魏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本官需要你帮忙查一个人的底细,要快,要隐秘。”

      他将小莲的年龄、大致容貌特征,以及昨夜出现的画舫地点简要告知。

      刘师爷一听,脸色瞬间就变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魏公……这……此事若牵扯到白……白会长……”

      魏渊将一枚分量不轻的金元宝从袖中取出,轻轻推至对方面前。

      金子在晨光下发出温润却沉甸甸的光。

      “我不是让你去查白敬亭,只是查一个孤女的身世。”魏渊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不容拒绝,“若她真是本地人,街坊邻居、旧日保甲,总该有人记得。你只以官府核查流民户籍为由去问,一则名正言顺,二则不会引人怀疑。”

      刘师爷的目光在金元宝和魏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之间来回游移,挣扎片刻,最终一咬牙,将金元宝迅速揣入怀中,起身一揖到底:“下官……下官明白了!定为魏公尽力而为!”

      回到行馆,恰在回廊处遇见正陪着两名本地士绅往外走的扬州知府何文远。

      何文远一见魏渊,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呀,魏大人!正说要去给您请安呢。听闻大人昨夜似乎有些不适?下官不才,已请了扬州城最好的杏林国手,稍后便到行馆为您诊脉。”

      “有劳何知府挂心,不过是些陈年旧疾,不碍事。”魏渊淡淡回应,话锋一转,“倒是昨夜那位献唱的孤女,陛下仁德,命官府妥善安置,不知何知府安排得如何了?”

      何文远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正在办理,正在办理!只是查核户籍文书需些时日,下官已暂时将她安置在城南一处干净的院落,衣食无忧,魏大人尽管放心。”

      “那便好。”魏渊点了点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何文远那张油滑的脸,“陛下最重民生,尤其见不得孤苦无依之人在天子脚下流落。此事,还望何知府务必上心。”

      他这话说得平淡,听在何文远耳中,却不啻于警告。

      何文远心中一凛,连声应是,额角又见了汗。

      午后,行馆花厅。

      魏渊陪着萧执接见第一批扬州本地的士绅代表。

      来的多是些有功名却无实权的文人雅士,谈话内容也大多围绕着扬州的诗词歌赋、风土人情,气氛一派融洽。

      萧执耐心地听着,偶尔温声发问,尽显礼贤下士的君王风度。

      魏渊侍立在他身侧,看似垂首静听,眼角的余光却将席间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他敏锐地注意到,在座有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几次看向何文远时都欲言又止,眼神中藏着掩不住的忧虑。

      当话题偶然转到近年运河水利时,其中一位葛姓老者终于按捺不住,起身长叹一声,拱手道:“陛下,草民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执抬手:“老先生但讲无妨。朕此次南巡,正是要听真话,察实情。”

      葛老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草民等皆知朝廷新政是为百姓好。只是……这运河年久失修,去岁今春又连番大雨,多处堤岸早已是内里中空,危如累卵!此次水患,草民听闻上游已有数处决口,恐……恐非全然天灾啊!”

      此言一出,满厅瞬间死寂。

      何文远脸色大变,立刻起身厉声打断:“葛明志!你醉了不成!运河工程自有工部与漕督衙门负责勘察修缮,岂容你在此妄议朝政,危言耸听!”

      萧执却再次抬手,制止了何文远,目光温和地看着那位姓葛的老者:“老先生,继续说。”

      葛老看了一眼何文远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同伴们投来的劝阻目光,那股刚鼓起的勇气瞬间便泄了气。

      他颓然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说了一句:“草民……草民失言,请陛下恕罪。”

      魏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已了然。

      这扬州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白敬亭织起的这张网,不仅罩向他,更罩住了整个扬州官场,甚至牵动着国之命脉的运河工程。

      入夜,偏殿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阿丑引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进来,正是白日里去查探消息的刘师爷。

      他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一丝兴奋。

      “魏公,”刘师爷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份手写的卷宗,“查到了。”

      他禀报说,那名叫小莲的女子确有其人,原是城外三十里莲花荡一户渔家女。

      父母三年前死于一场风暴引起的渔船事故,后被她城里的舅舅接来收养。

      但其舅舅好赌,去年欠下巨债后举家不知所踪,小莲便流落街头,约莫是两个月前,被白府的人以“收留孤女”的名义带走。

      “下官还特意去了莲花荡,寻访了当年的老里正。”刘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据里正回忆,小莲的母亲生前闲聊时,似乎提过一嘴,说她娘家往上数两辈,好像有过一个被选进宫里当差的远房亲戚,后来再无音信。但具体是谁,是男是女,是生是死,就没人知道了。”

      魏渊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这些信息,证实了小莲身世的凄苦,也与白敬亭的布局逻辑相符。

      刘师爷咽了口唾沫,似乎有些紧张,继续道:“还有一事……下官从一个当年为小莲母亲接生过的老妪口中问到,那小莲的左肩后方,天生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

      魏渊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茶水微漾,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晃动起一片破碎的光影。

      胎记。

      左肩后方,铜钱大小,红色。

      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总是在夏日里穿着露肩小衣,追着他喊“哥哥”的妹妹身上那块胎记的描述,一模一样。

      而莲花荡……虽时隔三十余年,记忆早已模糊,但他依稀记得,那里离他早已被官府抄没的故乡,不过一山之隔。

      这巧合,实在太过精准,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让阿丑重赏后送走了刘师爷,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许久没有动弹。

      窗外,扬州城的万家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却丝毫照不亮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寒意与迷雾。

      白敬亭为了对付他,究竟将功课做得有多深?

      竟能将他内心最深、最隐秘、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伤痛,如此精准地挖掘出来,铸成一柄利刃。

      这不是简单的试探。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个人意志的凌迟。

      然而,在这场酷刑之中,那块胎记的存在,却像一根微小却尖锐的楔子,狠狠钉入了他坚如磐石的怀疑里,撬开了一道原本绝不可能存在的裂缝。

      万一……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用更大的理智强行掐灭。

      但那道裂缝,却已然存在,幽深地、固执地,横亘在他的心防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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