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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第1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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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回廊夜话
魏渊将萧执送到寝殿门口,看着内侍宫人鱼贯而入,灯火将皇帝年轻挺拔的影子投在门上,他躬身告退,转身时,那道影子似乎也随之动了动。
他没有立即回自己的院落,而是选择了另一条通往后园的临湖回廊。
夜风带着瘦西湖水面潮湿的凉意,吹拂在脸上,像一只冰冷的手,试图抚平他胸口那阵阵翻涌的窒闷。
画舫上那张酷似妹妹的脸,那双盛满惊恐与希冀的眼睛,如鬼魅般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理智的弦绷得太紧,此刻稍一松懈,情感的暗流便汹涌而上,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缓步走着,宽大的官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遮掩了他略显单薄的身形。
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行至一处拐角,巨大的太湖石假山投下深重的阴影,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就在那光与影的交界处,一阵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魏渊脚步一顿,目光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假山旁的石凳上,正是小莲。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把旧琵琶,仿佛抱着世上唯一的依靠,单薄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着,哭得无声而绝望。
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清冷的月光下分外清晰。
当她看清来人是魏渊时,那双本就惊惶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更深的恐惧,慌忙从石凳上滑下来,想要起身行礼,却因动作太急,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魏渊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既能看清她、又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
他没有上前搀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重新跪好。
“你为何在此?”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这夜里的湖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莲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白、白老爷……让人送民女来行馆附近一处小院暂住……说、说明日官府的人来查问时方便……民女……民女心里害怕,就、就偷偷跑出来透透气……”
她说着,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往前膝行了两步,又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轻响。
“大人!求您救救民女!白老爷他们……他们不是好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他们让民女学说话,学做事,还……还让民女一定要想尽办法接近您……民女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但、但肯定不是好事!民女不想害人!求大人开恩!”
她单薄的背脊在夜风中微微颤抖,那孤苦无依的姿态,与记忆深处,那个跪在冰冷的地上,死死抱着官差的腿,哭喊着“不要带走我哥哥”的妹妹的身影,再一次缓慢而残酷地重叠。
魏渊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腕间的紫檀佛珠被他攥在掌心,冰凉坚硬的珠子硌得掌骨生疼。
他用这股尖锐的痛楚,强行驱散脑海中翻腾的幻影。
理智在尖锐地嘶鸣:这是戏。
是白敬亭那只老狐狸精心设计的、另一场更具杀伤力的表演。
宴席上的试探是明枪,此刻的示弱乞怜,便是淬了毒的暗箭,旨在击穿他最坚固的理智防线,让他陷入情感的泥沼。
可那双与妹妹如此相似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恐惧与绝望,又真实得令人心悸。
一个十四五岁的孤女,被卷入这等神仙打架的漩涡,她的恐惧,或许并非全是伪装。
魏渊沉默了良久,久到小莲的哭声都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低沉而冷漠:“你若所言属实,此刻便该去找何知府,或去行馆门前击鼓,向守卫求助,而非在此月下拦路,对我一个钦差副使哭诉。”
小莲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脸上满是绝望:“他们……他们都是一起的!民女亲眼见过何知府去白老爷的府上吃酒,言笑晏晏……行馆的守卫,民女一个民妇,如何能近身?民女不敢!”
“不敢”,多么无力又真实的两个字。
魏渊缓缓闭上眼,将心头那股被勾起的、夹杂着怜悯与烦躁的翻涌强行压下。
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然恢复了一片冰湖般的清明。
“你先回去。”他说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今夜之事,勿对任何人提起。记住,一个字都不要说。”
说罢,他转身,袍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准备离开。
身后,小莲急切的呼唤带着哭腔响起:“大人!您……您是不管民女了吗?”
魏渊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仿佛从夜色深处飘来的话语,冷硬如铁。
“活着,才有出路。”
他并未直接回房,而是身影一闪,绕到回廊后一处无人察觉的暗角。
几乎在他站定的瞬间,阿丑的身影便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先生。”
“如何?”
“那两名‘搀扶’她的健妇,是白府护院的家眷,手上都有些粗浅功夫。她所住的小院四周,明暗共有四处哨点,我们的人已经盯住了。此女在宴后,被锦绣班班主柳三变单独叫去密室,叮嘱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魏渊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看紧她。若真有性命之危,可酌情出手,但不必暴露身份。”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去查她的身世,我要知道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件事,越快越好。”
“是。”阿丑应下,却没有立刻退去,他迟疑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魏渊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脸色,低声道:“先生,您脸色很不好。”
“无妨。”魏渊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确实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心力与体力的双重透支,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强撑着回到自己居住的“静思苑”外,他正要推门,却见不远处皇帝寝殿“揽月轩”的方向,灯火通明。
一名守在路口的内侍见到他,立刻快步上前,躬身道:“魏大人,陛下有请。”
魏渊心中微动,敛了心神,随他而去。
偏殿的书房内,萧执并未着龙袍,只披了一件柔软舒适的玄色外衫,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
见魏渊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那张几乎不见血色的脸,以及眼下那颗因疲惫而显得颜色更深的泪痣。
“那女子,”萧执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若觉得碍眼,朕明日便可派人将她送出扬州,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庄子安置,保她此生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