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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故影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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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在琵琶的弦上微微发抖,泄露了内心的极度紧张。
萧执的目光在少女那张惶恐的小脸上停驻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着身侧的魏渊。
“民女……民女为陛下和各位大人,弹唱一曲《江南好》。”小莲的声音细弱,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却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
她低下头,拨动琴弦。
琵琶声响起,却并不如何动听。
技艺生涩,甚至有两处明显的错音,像是初学不久的学徒,在这样极尽奢华的场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她的嗓音却清甜纯净,带着一种未被世事打磨的天然质朴。
那曲调简单的《江南好》,被她唱来,少了几分风流,多了几分凄楚,像一只迷途的雏鸟,在夜风中无助地哀鸣。
舱内众人反应各异。
几位附庸风雅的盐商露出了怜惜之色,扬州知府何文远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专注于面前的酒杯。
而更多的人,则意味深长地,将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玉像般静坐的钦差副使——魏渊。
魏渊已经恢复了全然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他垂着眼睑,目光没有落在小莲那张酷似记忆中妹妹的脸上,而是落在了她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边缘。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得有些笨拙,收尾处还打了个小小的结。
这种缝补的方式……与他早已模糊的记忆中,妹妹灯下为他缝补旧衣的习惯,惊人地相似。
他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从相貌的七八分相似,到这一个刻意模仿的、只有他自己才可能记得的微小细节,无一不是精心准备的鱼饵,精准地投向他内心最深、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角落。
白敬亭,这个老狐狸,不仅要试探他的城府,更要刺探他的心。
道理他都懂。
三十余年的宫廷浮沉,他早已将自己的心淬炼得比铁石更冷硬。
可此刻,那颗本应波澜不惊的心脏,却还是被这根看不见的、淬了剧毒的绣花针,狠狠地攥紧了。
他垂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捻动起腕间那串紫檀佛珠,一下,又一下,用那冰凉温润的触感,强行压制着从心脉深处泛起的一丝丝针扎般的刺痛。
一曲终了,小莲停下拨弦,舱内是短暂的寂静。
白敬亭率先抚掌,长叹一声:“可怜的孩子。父母早亡,寄居在刻薄的亲戚家中,平日里就靠着这半生不熟的曲艺,在画舫酒楼间卖唱糊口。今日机缘巧合,竟能得见天颜,也算是她天大的造化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个慈悲心肠的长者。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投向魏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奇与探询:“魏大人,您看这孩子,是否觉得有些面善?白某初见时,也觉得她这眉眼之间,颇有几分京城闺秀的温婉气度呢。”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魏渊,你看,我找到了你的软肋。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魏渊身上。
萧执端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甚至能感觉到魏渊袍袖下那僵直了一瞬的身体线条。
皇帝的耐心正在耗尽,一丝冷冽的杀意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魏渊露出半分不支,他便会立刻开口,将这局面彻底斩断。
然而,魏渊却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琉璃灯火的映照下,平静无波,甚至比船外的湖水还要沉静。
他看向白敬亭,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评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物件:“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白会长心怀慈悲,若当真怜其孤苦,何不寻一妥善之处将其安置,保其衣食无忧,而非令其在这深夜龙蛇混杂之地抛头露面,以色娱人?”
这话绵里藏针,字字诛心。
不仅将白敬亭的虚伪嘴脸撕开,更暗指他将孤女当作战利品或工具,用心险恶。
白敬亭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原以为能看到魏渊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失控,却不料对方竟如此滴水不漏,反将一军。
“魏大人……魏大人说的是,是白某考虑不周了。”他干笑两声,立刻转向那还跪在地上的少女,厉声道,“小莲,还不快快谢过魏大人为你指明道路的关怀?”
小莲被他这声色俱厉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对着魏渊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
“谢……谢大人……”她抬起头,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哭腔,“民女……民女不敢求更多,只求……只求能有一条活路。”
她仰望着魏渊,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里,是全然的恐惧、绝望,以及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就是这个眼神。
与记忆深处,十二岁那年,家门被破,妹妹死死抱着他的腿,在被官差强行拉开时,回望他的最后那个眼神,骤然重叠。
轰——
魏渊的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那被药物强行压制下去的闷痛,此刻如火山般喷发,一股腥甜直冲喉口。
眼前骤然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画舫内璀璨的灯火与喧嚣的人声,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他身形控制不住地微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坐在他斜对面,一直用余光牢牢锁定着他的萧执,动了。
皇帝看似不经意地伸出手,将面前的酒杯往桌案内侧推了推,手肘看似随意地在桌案上撑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慵懒的坐姿。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吸引了邻近几人的注意,也完美地掩护了魏渊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失态。
“既是可怜人,”萧执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何知府。”
一直垂首不敢言的扬州知府何文远一个激灵,忙起身躬立:“臣在。”
萧执淡淡地道:“明日,着人查明此女户籍亲属。若果真如白会长所言,孤苦无依,便由官府按例录入恤孤册,寻一户妥善人家收养,或是送入慈幼局,勿使其再流离失所。”
皇帝金口玉言,直接下令,将此事定性为官府的抚恤责任,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白敬亭想借此女继续做文章的所有可能。
白敬亭脸色微变,却也只能躬身领命:“陛下仁德,臣代江南百姓谢恩。”
宴会的后半程,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魏渊明显沉默了许多。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一丝血色,但坐姿依旧挺拔如松,仿佛一杆即将断裂却绝不弯折的枪。
水仙儿又献上了一支舞,这一次,舞步更加大胆。
她如同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蝶,刻意舞到魏渊席前,馥郁的香风扑面而来,那宽大的水袖几乎要拂过他面前的桌案。
魏渊却视若无睹,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面前一盘从未动过的梅花形糕点上,仿佛在研究那上面精细的纹路。
终于,萧执以“龙体倦怠”为由,提前结束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宴饮。
离席时,白敬亭亲自将二人送到舷梯口,趁着萧执先行下船的间隙,他快步跟上魏渊,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亲近姿态说道:“魏大人似乎身体不适?白某府上恰好供奉着一位江南杏林圣手,明日便请来为大人好生诊治一番,如何?”
魏渊停下脚步。
他缓缓侧过头,看了白敬亭一眼。
夜色深沉,湖上月光清冷如水,映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像一张透明的纸。
可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冰冷的刀锋,仿佛能刺穿白敬亭那张堆满虚伪笑容的脸皮。
“白会长好意,本官心领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本官之疾,乃陈年旧疴,非江南水土可医。”
说罢,他不再多看对方一眼,转身跟上萧执的步伐,登上了返回岸边的小舟。
画舫上的灯火渐渐远去,湖面重又被深沉的夜色与寂静吞没。
在那艘华丽画舫的底层暗舱里,小莲被两个身形健壮的婆子“搀扶”着,推了进去。
她怀里的旧琵琶早已被收走,她只是抱着双臂,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得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不远处,另一艘不起眼的小舟上,锦绣班班主柳三变,对身边正用丝帕擦拭着指甲的水仙儿低语道:“瞧见了?那阉人,方才失态了。”
水仙儿轻笑一声,将丝帕丢入水中,看着它缓缓沉没。
“到底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弱点。义父,白老爷这步棋,下得可真够妙的。”
柳三变背着手,望向沉沉的夜色,那里是扬州城灯火阑珊的轮廓。
“戏,这才刚刚开场。接下来,就看这位权倾朝野的魏公,接不接这个招了。”
小舟无声地划破水面,向岸边驶去。
萧执与魏渊并肩坐在船舱内,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敞开的船窗灌入,吹动着魏渊鬓边的一缕散发。
他闭着眼,似乎在假寐,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与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他远未平静的内心。
船只靠岸,早有侍卫与内监候着。
今夜,皇帝一行下榻的行馆,并非寻常驿站,而是设在扬州旧盐政衙门的内院。
此地紧邻瘦西湖,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风景绝佳,但更重要的是,其高墙深院,守卫森严,自成一体,远比鱼龙混杂的客栈要安稳得多。
只是,没人知道,这看似固若金汤的行馆,墙外那片旖旎的湖光山色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双窥伺的眼睛,和多少个像“小莲”一样,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