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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画舫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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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极尽奢华的三层画舫,静静地停泊在湖心,舫上灯火璀璨,将周围的湖水都映照得波光粼粼,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浮在水上的琼楼玉宇。
四周更有数十艘点着灯笼的小舟如众星拱月般散开,船上皆是劲装护卫,名为护航,实为封锁,将这片湖心水域隔绝成了一座与世无争、也无处可逃的华丽牢笼。
魏渊陪着萧执,一前一后地踏上连接画舫的乌木跳板。
夜风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温润与微腥拂面而来,将他体内因药力强行压制下去的燥热稍稍吹散了些。
他的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与舟车劳顿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袍袖下的指尖,依旧带着一丝冰凉的麻意。
萧执一身月白色常服,去了龙纹,换了暗绣的云纹,更像个离京游历的世家公子。
他步履从容,目光看似流连于湖上夜色,实则余光已将四周小舟的布局与船上护卫的身形尽收眼底。
甫一入舱,一股暖香便扑面而来。
舱内地上铺着寸许厚的波斯地毯,柔软得能陷进脚踝,四角立着半人高的琉璃灯盏,内里燃着的并非寻常蜡烛,而是拳头大的夜明珠,光华温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又沉静的香气,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这等豪奢,已远超寻常官宦之家,直逼宫中内苑。
两淮盐商总会的会长白敬亭,领着扬州知府何文远及一众地方要员、名流士绅,早已恭候在舱门口。
“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白敬亭为首,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他年约五旬,身形富态,穿着一身暗紫色缂丝长袍,面上堆着和气的笑容,但那双微眯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商海沉浮数十年淬炼出的精光。
萧执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白敬亭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诸位平身。朕此番乃是微服南下,体察民情,不必拘泥君臣大礼。白会长,有心了。”
“陛下体恤,是臣等的福分。”白敬亭顺势起身,亲自引着萧执走向首席。
那位置设在正中,视野最好,正对着舱外一览无余的湖景。
而魏渊的席位,则被安排在了皇帝的左下首,既显尊崇,又恰如其分地隔开了皇帝与其他宾客的距离。
魏渊全程静默,只在落座时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
他面前的象牙箸、白玉杯一概未动,自有随侍的阿丑为他换上自带的白瓷茶盏,注入尚温的热茶。
氤氲的水汽升腾,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一丝疲惫。
宴席开场,珍馐流水般呈上。
白敬亭亲自执壶,为萧执斟满一杯琥珀色的“女儿红”,举杯致辞:“陛下圣驾亲临,实乃江南百姓之万幸。陛下仁德,推行新政,意在强国富民,我等江南商民,无不感佩。臣敬陛下一杯,祝我大燕国运昌隆,陛下圣体康健!”
他言辞恭敬,将姿态放得极低。
萧执含笑举杯,浅抿一口,便将酒杯放下,道:“白会长心意,朕领了。”
白敬亭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却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只是……江南之地,近年确是多事之秋。天灾人祸不断,水路时有梗阻,商路亦不比往年太平,民生多艰啊。”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萧执的反应,“陛下推行的新政,本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只是到了下面,或许……是有些水土不服。这其中,恐有不少客观的难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困难,又将责任归于“天灾”与“客观”,轻轻巧巧地为新政推行不力找好了台阶。
舱内气氛为之一凝。
萧执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仿佛听的只是寻常牢骚:“白会长忧国忧民,朕心甚慰。江南的难处,朕既来了,自会详查。今日只谈风月,不叙公事。”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暗藏机锋的话题拨开,转而与何文远闲谈起扬州的园林风物。
白敬亭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哈哈一笑,顺势接道:“是极是极,是白某扫兴了。来人,奏乐,上舞!”
酒过三巡,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
锦绣班的乐师奏起缠绵悱恻的江南小调,一个身着水绿色透明轻纱的女子,赤着双足,莲步款款,从屏风后走出。
她便是那名动江南的头牌,水仙儿。
果真是人间绝色。
眉如远黛,眼若秋水,身姿曼妙,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
随着乐声,她舒展水袖,翩然起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的媚意。
她的眼波如水光流转,时而含羞带怯地望向主位的萧执,时而又大胆地、似有若无地飘向一旁静坐的魏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探究与估量。
萧执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向了窗外的夜色,仿佛对这绝色舞姬并无兴趣。
魏渊则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舞者那翻飞的水袖间。
当她一个旋身,袖口扬起,他清晰地看到,那若隐若现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边缘锋利,在灯火下甚至泛着一丝冷光。
这绝不是寻常舞姬为抚琴弄弦而留的长甲,倒更像是……常年练习某种擒拿或暗器的手。
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掩去了眼底的冷意。
藏在桌下的左手指尖,在膝上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这是给侍立在侧后方阴影里的阿丑的暗号——盯紧此女。
一舞作罢,满堂喝彩。
白敬亭抚掌大笑,显得极为尽兴:“陛下,魏大人,水仙儿姑娘不仅舞艺超群,更难得的是通晓古今,尤擅品评诗词。日前,白某偶然得了一首前朝的佚诗,自觉意境苍凉,颇有警世之意,只是才疏学浅,未能参透。不知魏大人可愿指教一二?”
不等魏渊回应,他便高声吟哦起来:“诗中有一句,‘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啧啧,好大的气魄,好惨的景象。据说此诗暗喻前朝宦官乱政,致使国库空虚,终引滔天大祸呢。不知魏大人可曾听过?”
话音一落,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船舱,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讥讽,或好奇,齐刷刷地投向了魏渊。
这句诗的影射意味实在太过浓烈,几乎是指着魏渊这个前任掌印太监的鼻子,在骂他霍乱朝纲,掏空国库。
这已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当面挑衅!
何文远等一众官员皆垂下头,不敢言语,生怕被卷入这神仙打架的漩涡。
萧执的眼中寒光一闪而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却依旧沉默着,他想看看,他的先生会如何应对。
魏渊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终于抬起眼,平静地看向满面笑容的白敬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白会长博学。此诗并非佚作,名为《秦妇吟》,乃晚唐韦庄所作,长达千言,写的是黄巢攻入长安后的惨状。白会长只取其中一句,未免断章取义。”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清晰:“此诗意在警示战乱之祸,而非专指宦官。白会长以唐末乱世之诗,来喻我大燕今日之景,怕是类比不当。我朝陛下圣明,励精图治,四海之内尚算升平,岂是那分崩离析的晚唐可比?”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再者,国库虚实,自有户部与司礼监的账册为证,一笔一划,清清楚楚,非一两句诗词便可妄测的。白会长若是对国库账目有疑,大可上书朝廷,请旨核查,何必在此以诗词影射,徒乱视听?”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纠正了对方的文学错误,彰显了自身学识;又将皇帝高高抬起,与乱世划清界限;最后更是反将一军,将皮球踢回给了白敬亭,暗指他若再纠缠便是质疑朝廷账目,居心叵测。
白敬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只知弄权的阉人,竟有如此学识与口才。
他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亲自为魏渊斟满一杯酒:“魏大人见识广博,是白某孟浪了!白某自罚一杯,给大人赔罪!”
说罢,仰头饮尽,仿佛方才的交锋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宴席继续,但气氛却已变得微妙而紧绷。
魏渊感到胸口一阵隐隐的发闷,是那熟悉的、被药物强行压制下去的痛楚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不适强自压下。
他的余光注意到,扬州知府何文远与席间几位他不认识的盐商,正趁着歌舞喧闹,频繁地交换着眼色。
而那个锦绣班的班主柳三变,自始至终都垂首侍立在水仙儿身后不远处,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但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却像一杆蓄势待发的枪。
就在这时,画舫外,一阵清越的琵琶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舱内的喧嚣,由远及近,如泣如诉。
曲调婉转凄清,与舱内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白敬亭侧耳听了听,笑道:“巧了,这应是附近渔家女夜间泛舟卖唱。曲调倒也别致,不似坊间俗物。陛下,不如唤她上来,为陛下抚上一曲,换换口味,也算体察民情了?”
不等萧执回应,他已对着舱外扬声示意手下。
萧执眉头微蹙,却未阻止。
他知道,这艘船上,没有一件事是“巧合”。
少顷,一个抱着琵琶、身着半旧素淡布衣的少女,在护卫的引领下,低着头上了船。
她身形瘦弱,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在这一舱的锦衣华服间,显得格格不入。
当她走到舱中,怯生生地抬起头时,灯光映照出那张清秀而稚嫩的脸。
魏渊正欲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那张脸……眉眼间的神态,鼻梁的弧度,尤其是那双带着惊惶与倔强的眼睛,竟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十二岁时抱着他的腿哭着不让他被带走、早已模糊不清的妹妹,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心头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细微的、被岁月尘封的痛楚泛了上来。
少女被满舱的富贵与威严吓得脸色发白,抱着怀中的旧琵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细弱如蚊蚋:“民……民女小莲,拜见……拜见陛下,拜见各位大人。”
她的指尖在琵琶的弦上微微发抖,泄露了内心的极度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