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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乾元殿对质 ...


  •   次日,乾元殿偏殿。

      殿内没有燃香,只有一股森然的、属于权力与金石的冷冽气息。

      光线从高高的格窗透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带,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无声浮沉,如同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张阁老端坐于主审位,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

      他的左右手,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礼部侍郎,以及几位在宫中熬了几十年的老宦官,他们是“墨诏”鉴定班子的核心。

      御座之上,萧执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平静,目光深邃得不像一个刚及弱冠的少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座椅扶手上雕刻的龙首,那沉稳的节奏,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压。

      右侧,一架明黄色的纱帘垂下,将太后的身影隔绝在朦胧之后。

      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针一般,穿透纱帘,落在阶下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魏渊就立在那片光影的交界处,一身素色长袍,身形挺拔如竹。

      他垂着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唯有手中那串紫檀佛珠,在他指间被一颗颗捻过,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响。

      他的对面,高望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头埋得很低,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不时瞥向纱帘的眼角余光,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惧与期盼。

      “咳。”张阁老一声轻咳,打破了殿内凝滞的寂静。

      “奉陛下与太后懿旨,今日召集诸位,就先帝‘墨诏’之真伪,做最终论断。事关国本,望诸位各抒己见,务必公允。”

      话音刚落,太后那边的一位礼部官员立刻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太后、张阁老。下官与同僚反复查验,‘墨诏’所用绫锦、墨色、卷轴形制,皆为大内规制,绝无差错。至于笔迹,先帝晚年沉疴在身,卧床日久,臂力不济,书写时手腕微颤,导致笔画偶有滞涩或形态稍变,实属常理。岂能因这细枝末节,便质疑先帝遗命?”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言下之意,便是魏渊一方吹毛求疵,意图不轨。

      几位附和的官员纷纷点头。

      魏渊始终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这番夹枪带棒的指控。

      待那官员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着殿内冰冷的光。

      “程铁算,柳明轩。”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直候在殿侧的两人立刻上前,在殿中央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长达丈余的图卷。

      那是一份放大、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笔迹比对图。

      柳明轩一身翰林院的青衫,身姿挺拔,他站在图前,声音清朗而有力:“诸位请看。此图左侧为‘墨诏’原文笔迹,右侧为先帝近年批红奏折之手书。我们共找出七处关键差异。”他用一根细长的乌木杆,指向图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之”字。

      “此‘之’字捺脚,先帝习惯于收笔时微顿,力透纸背,形成一个饱满的墨点,锋锐内敛。而‘墨诏’中此字,收笔时却有一个轻微的向右上挑起的动作,形似游丝,这是书写者个人习惯的外泄,是长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非病痛所能改变。”

      他接连指出了“朕”、“命”、“卿”等七个字中,在转折、牵丝、笔锋起落处的细微却根本性的不同,引经据典,从《笔论》到《书谱》,将模仿者试图兼顾形似与神似,却最终在下意识间暴露的破绽,剖析得淋漓尽致。

      殿内几位精通书法的老翰林听得连连点头,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向那图卷的眼神,已从审视变为信服。

      “一派胡言!”方才那礼部官员立刻反驳,“所谓‘个人习惯’,太过主观!先帝圣心如渊,岂是尔等能够揣度?再者,程铁算曾为魏渊门下,柳明轩更是其一手提拔,二人之言,立场何在?其心可诛!”

      一时间,殿内又陷入了唇枪舌剑的争执。

      张阁老面露难色,几次试图调停,都无功而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执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既然笔迹之争难以定论,那么……”他目光转向阶下,直直地落在魏渊身上,“魏渊,你既指此诏为伪,可有其他证据?”

      来了。

      魏渊心中平静。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确有其他证据,并请求传唤相关证人。”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连争吵的官员都停了下来。

      纱帘之后,传来太后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哦?不知魏公公要传唤何人?”

      魏渊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众人,平静地落在跪地的高望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请陛下传唤,京城雅集轩古玩铺掌柜,钱有财。以及,城西画师,吴道子。”

      高望的身体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猛地一颤!

      他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萧执的”

      赵恒心领神会,对着御座一抱拳,沉声道:“臣遵旨。”他转身阔步而出,那身盔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高望的心上。

      偏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格外煎熬。

      高望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即将碎裂的泥塑。

      片刻后,赵恒去而复返。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禁军服饰的侍卫,押着两个抖如筛糠的平民。

      正是钱掌柜和吴道子。

      两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进殿门,腿就软了,被侍卫推搡着跪倒在地,伏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魏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钱掌-柜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钱有财,抬起头来。当着陛下与太后的面,将你如何受高望指使,联络画师吴道子伪造先帝墨诏之事,如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钱掌柜早已被沈三等人“教导”得明明白白,知道此刻唯有说实话才能活命。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高望,便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回……回陛下,是……是高公公!是他找到了小人,让小人去寻一个能模仿先帝笔迹的高手……事成之后,许诺给小人一千两,给画师三千两……他还分批给了小人仿造玉玺用的印模和特制的宫廷墨……”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由侍卫呈了上去。

      “这……这是高公公写给小人的几封密信,还有……还有他与小人交易时,用作信物的一枚私印!”

      阿丑早已将证据备好,此刻由侍卫转呈到张阁老案前。

      张阁老展开信纸,又拿起那枚温润的田黄石印,对着光看了看,印文朱红,赫然是四个篆字——“高望私记”。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胡说!”高望猛地抬头,发出了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尖叫,“他血口喷人!陛下明鉴,这些信和印都是伪造的!是他们栽赃陷害!”

      魏渊连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转向另一个抖得更厉害的人:“吴道子。”

      吴道子浑身一激灵,几乎要瘫倒在地。

      “钱有财所言,是否属实?高望是否指使你模仿先帝笔迹,伪造墨诏?”魏渊的声音冷酷如冰。

      吴道子颤抖着抬头,那张充满墨水味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看了一眼状若疯癫的高望,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是……是高公公……是他让钱掌柜找到了小人……他给了小人先帝的手书样本,让小人闭门练习了整整三个月……前后,给了小人三千两银子。”

      他像是豁出去了,语速加快:“最后那份诏书……是……是小人按照高公公给的文本,用特制的墨,盖了他提供的仿造玉玺写的……那仿造的玉玺和没用完的墨,小人……小人还留着一些……”

      话音刚落,另一名侍卫适时呈上一个小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正是一方做工粗劣的仿造“皇帝亲亲之宝”玉玺,以及几锭色泽明显有异的墨锭。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立刻上前,拿起墨锭在鼻尖一嗅,又仔细查验了那方玉玺的刻工,随即脸色铁青地向萧执禀报:“启禀陛下,此墨非宫中御制,掺杂了桐油与胶,气味不对。此印……刻工拙劣,与真正的大宝,天差地别。确为仿品!”

      铁证如山。

      高望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下意识地,绝望地看向那道垂帘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最后的、乞求的微光。

      帘后,长久的沉默。

      就在殿中所有人屏息以待时,一声沉重而悲痛的叹息,从纱帘后传了出来。

      随即,是太后冰冷刺骨的声音:“高望!哀家待你不薄,你竟敢做出此等欺君罔上、伪造先帝遗诏的滔天大罪!真是……真是让哀家痛心疾首!”

      这话看似雷霆震怒,实则每一个字,都是在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更是最后的警告。

      高望浑身剧烈一颤,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明白了。他被放弃了。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伏在地上,用额头一下下地磕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而绝望:“老奴……老奴罪该万死!是老奴嫉恨魏渊得先帝宠信,权倾朝野,一时鬼迷心窍,才……才伪造此诏,意图构陷!此事全是老奴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请陛下……治罪!”

      他将所有罪责,死死地扛在了自己身上。

      萧执冷冷地盯着他,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道安静的垂帘,心中明镜似的。

      但他知道,追查到此,已是极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君临天下的决断:“高望伪造先帝遗诏,构陷朝臣,罪不容诛。着即革去所有职衔,押入天牢,交三法司严审,按律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卷被呈在案上的明黄色绫锦。

      “其所伪造之‘墨诏’,当众销毁。魏渊遭此诬陷,备受委屈,今真相大白,其忠勤王事、心思缜密,堪为表率。此前一切嫌疑,尽皆洗清。”

      旨意一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高望拖了出去。

      赵恒亲自拿起那卷曾掀起滔天巨浪的“墨诏”,面无表情地将它投入了殿角早已备好的铜火盆中。

      明黄色的绫锦触到炭火,瞬间蜷曲,燃起一团烈焰,转眼化为一缕青烟,最终只剩下一捧黑色的灰烬。

      风波,尘埃落定。

      众人陆续散去,殿内很快空了下来。魏渊是最后一个走出偏殿的。

      夕阳的余晖如融化的金子,洒满汉白玉台阶,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魏先生。”

      身后传来萧执的声音。

      魏渊转身,正欲行礼,却被萧执抬手止住。

      年轻的帝王走到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他看着魏渊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的脸,声音低沉:“委屈先生了。”

      魏-渊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退后一步,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萧执,深深一拜。

      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腰弯得更深,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他抬起头,直视着萧执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纯粹的、剔透的情绪。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陛下信臣,臣必不负陛下。”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客套与效忠。

      这是一个在刀锋上行走了半生、早已不信任何人的孤魂,对这世间唯一一个在悬崖边拉了他一把的人,所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萧执听懂了。

      他眼睫微颤,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去扶他,可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下,拍了拍魏渊微凉的手臂。

      “朕知道。”他说,“回去好生歇着。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魏渊躬身应是,转身,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孤直,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负,透出几分前所未有的轻盈。

      空无一人的乾元殿内,垂帘之后,太后依旧独自静坐着。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灰烬彻底熄灭,只有握住扶手而骨节泛白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怒火。

      眼底深处,寒光凛冽。

      这次,她又输了。

      但游戏,还远未结束。

      死一个高望,不过是弃掉一颗无用的棋子。

      她手里,还有更致命的王牌。

      三日后,夜深。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宫中侧门悄然抬出,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拐入天牢所在的胡同深处。

      那扇终年散发着霉味与血腥气的沉重铁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又迅速合上。

      天牢最深处,传来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响,随即,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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