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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余烬与新火 ...


  •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这座囚禁了无数冤魂与罪孽的牢狱。

      三日后,夜雨敲窗。

      国子监后院的编修房内,烛火跳动,映着魏渊苍白却平静的侧脸。

      阿丑无声地将一碗温热的汤药放在他手边,低声道:“督主,天牢那边传来消息,高望于昨夜子时,突发急症,暴病身亡。”

      魏渊捻动佛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端起药碗,那股熟悉的苦涩气息弥漫开来。

      他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被热气蒸得有些模糊:“狱卒的呈报怎么说?”

      “天衣无缝。”阿丑的声音没有起伏,“说是心疾旧患,夜里发作,等狱卒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太医验过,未见明显外伤或中毒痕迹。”

      魏渊将空了的药碗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冷冽的讥诮。

      好一个“暴病身亡”,好一个干净利落的灭口。

      太后断尾求生的决绝和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查一下那个验尸的太医,以及高望死前最后接触的人。”魏渊的语气很淡,“但不要打草惊蛇,知道是谁做的就行。”

      “已经让墨九去查了。”阿丑点头,“验尸的太医姓李,是太医院院使孙济世的弟子。高望隔壁牢房,前两日新关进来一个囚犯,据说是街头斗殴伤人,但身手不弱。高望死后第二天,那个囚犯也‘病死’了。”

      又是一条死循环。

      孙济世是太后的人,他弟子出具的验尸报告,自然无懈可击。

      而那个所谓的“囚犯”,不过是专程送进去的死士。

      “把高望这条线上所有已知的、还活着的人,无论是宫内的太监、宫女,还是宫外像钱掌柜、吴道子这样的关联者,全部列入最高等级的监控名单。”魏渊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尤其是钱掌柜和吴道子,看管好,别让他们也‘病死’了。他们……可能还有用。”

      “是。”阿丑的身影融入了门外的黑暗。

      次日,乾元殿。

      萧执免了朝会,单独召见魏渊。

      殿内只他们二人,空气显得格外空旷。

      年轻的帝王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庭院中被雨水打落的残叶,开门见山:“高望死了,线断了。”

      “是。但也在意料之中。”魏渊的声音平静无波。

      萧执转过身,目光紧紧锁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的担忧。

      “这次他们用‘先帝遗诏’来攻你,下次……不知道还会用什么更阴毒的法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先生,朕有时候在想,把你推到前面,让你面对这些,是不是……”

      “陛下。”魏渊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得像一块磐石,“臣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料到了会有今日。高望之事证明,他们急了,而且手段正在升级。这恰恰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打疼了他们。”

      萧执沉默了片刻,殿内只听得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高望虽死,但他掌管档案库多年,经手过无数旧卷宗。”魏渊躬身道,“臣怀疑,他可能不止伪造了这一份‘墨诏’,或许还利用职权,销毁、篡改过其他重要记录,以掩盖某些更深的真相。臣想请旨,彻底清查高望曾掌管的所有档案,尤其是先帝晚年的部分。”

      “准。”萧执毫不犹豫,“朕会让赵恒派最可靠的禁军协助你,任何部门不得阻挠。”他看着魏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另外,经此一事,朝中那些观望的人,应该看得更清楚了。盐政改革的章程,内阁已经拟得差不多了,朕准备近日下发六部讨论。到时候,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臣愿为陛下前驱。”魏渊深深一拜。

      从皇宫回到国子监,雨势渐小。

      魏渊立刻叫来了程铁算和柳明轩。

      两人因在“墨诏”案中的出色表现,得了萧执亲口嘉奖,此刻干劲十足。

      魏渊将清查档案库的旨意告知他们,让他们继续协助整理从宫中调出的先帝晚年资料,重点是起居注和朱批奏折,寻找任何不寻常的记载、批注或是缺失的页码。

      如山的卷宗被一车车运入编修房,空气中顿时充满了陈年纸张与墨迹的霉味。

      程铁算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戴上露指的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一本页面泛黄、边角已有残破的起居注副本。

      他看得极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过去。

      忽然,他“咦”了一声,动作停了下来。

      “先生,您看这里。”他将那本薄册子捧到魏渊面前,指着其中一条极为简略的记录。

      那是在永昌元年秋的某一页,字迹潦草,仿佛是史官仓促记下:“帝闻北境军饷贪腐案,震怒,于西暖阁斥责户部、兵部堂官,命有司严查。”

      记录到此为止,没有下文。

      柳明轩立刻起身,在另一堆奏折与案卷目录中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皱着眉走了回来:“先生,我查了永昌元年的案卷总目,关于‘北境军饷案’的卷宗,在目录上标注为‘已归档’。但是……调阅记录显示,这份卷宗在永昌三年春,曾被人借阅过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借阅人……是高望。此后,再无归还记录,也无任何遗失或销毁的备注。”

      魏渊的眼神骤然一凝。

      北境军饷贪腐案……他隐约有些印象。

      永昌初年,先帝确实为北境军费的事情发过几次雷霆之怒,但具体案情,因他当时主要精力在内廷纷争与京城布局,并未深入关注。

      但胡惟德……那个供应“牵机藤”的药材商,他的“济世堂”,似乎也曾承接过部分军中伤药的采购。

      如果那桩十几年前的巨额军饷贪腐案,也和他有关……

      那这潭水,就深不见底了。

      魏渊吩咐程铁算和柳明轩,立刻集中所有精力,以“北境军饷”、“胡惟德”、“永昌元年”为关键词,重新梳理所有能接触到的档案,寻找任何可能的交叉点。

      夜深人静,雨终于停了。魏渊让沈三再次联系了乔致庸。

      这位晋商巨贾得知“墨诏”风波已平,魏渊安然无恙,对他背后的能量愈发敬畏,此次见面也主动了许多。

      在沈三的一处密宅里,魏渊没有提及军饷案,只是状似闲聊地问起,对永昌初年北境的商贸和银钱往来是否了解。

      乔致庸沉吟半晌,捋着短须道:“永昌元年……那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北境与瓦剌时战时和,朝廷军费开支巨大如流水。寻常商贸确实受影响,但也有一些胆大包天、关系通天的商人,专做军需生意,获利极厚。听说当时有几家徽商和我们晋商的对头,就是靠那个发的家。不过具体情况,时过境迁,当年的账目早就成了一笔糊涂烂账,没人敢碰了。”

      魏渊点点头,请他帮忙留意,是否有那个时期曾在北境做过军需大生意、后来又突然销声匿迹或举家迁徙的商人信息。

      乔致庸虽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下来。

      送走乔致庸,已是三更天。

      魏渊独自坐在编修房里,桌上摊着程铁算连夜整理出的一份清单。

      上面列出了永昌元年至三年间,所有与北境军务、钱粮相关,且卷宗状态标注为“遗失”或“损坏”的档案名称,竟有七份之多。

      而高望的借阅记录,与其中五份的“遗失”时间点,惊人地吻合。

      这绝不是巧合。

      高望在系统性地替某个人、或某个势力,销毁证据。

      销毁的是什么?

      是谁在背后指使他?

      太后?

      还是某个隐藏在珠帘之后、比太后更庞大的利益集团?

      北境军饷、江南盐税、宫廷丹药……这些看似远隔千里、毫不相关的领域,背后似乎都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而线的另一端,很可能指向同一个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的阴影。

      一阵寒意顺着魏渊的脊背缓缓升起。

      他面对的,或许不是一个单纯的政敌,而是一个早已寄生在大燕王朝肌体深处,吸食了十几年膏血的怪物。

      要铲除它,需要更锋利的刀,更缜密的网,以及……更多的时间。

      他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掌心感受到肺腑传来的震动。

      这次没有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是真实的。

      他收起清单,吹熄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先帝晚年那双疲惫、多疑而充满恐惧的眼睛。

      先帝……您当年,是否也察觉到了这个怪物的存在?

      是否也因此,才变得愈发暴躁、愈发不安,最终只能求助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丹药?

      魏渊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查下去。

      不仅为了萧执的新政,为了自己的清白,或许,也为了给那个曾给过他一丝“家”的温暖、最终却在疑惧中孤独死去的老人,一个迟来的交代。

      窗外,月华如水,清冷地洒在庭院的石阶上。

      旧案的余烬之下,一场新的风暴,已在寂静中悄然孕育。

      他闭上眼,在脑中将所有线索重新串联、推演,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他心中缓缓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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