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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铁证锁链 ...


  •   魏渊眼睫微动,那颗泪痣在幽暗的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听着门外那极具规律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赵恒手下心腹的暗号。

      来人并非萧执的贴身内侍,而是禁军统领的人。

      这意味着,不是小皇帝等不及了,而是宫里有了他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变化。

      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一个穿着寻常禁军服饰的卫士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督主,宫中来讯,太后昨夜召见了张阁老与翰林院掌院学士,言谈间,意指‘墨诏’鉴定拖延日久,恐生变数,提议明日于乾元殿偏殿,召集所有鉴定班子成员,当场做出最终论断。”

      魏渊缓缓转过身,指腹摩挲着温润的佛珠,珠子在他指间滑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提速了。

      太后显然也察觉到了网正在收紧,她不想再给他时间去搜罗证据。

      她要用一场仓促的、高压的“公审”,逼着鉴定班子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凭借她与世家的影响力,强行将这份伪诏定为真迹。

      好一招釜底抽薪。

      魏渊的目光扫过长案上那张由程铁算和柳明轩耗费心血绘制的笔迹比对图。

      朱笔的圈点触目惊心,七个关键的字,每一个都像一枚钉子,试图钉死伪造者的棺椁。

      “先生,”柳明轩的声音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焦虑,他指着图上一个被放大的“之”字捺脚,“仅凭这些笔画形态的差异,鉴定班子里的老翰林们或许能看出门道,但若太后那边强词夺理,咬死是‘先帝病中手颤所致’或是‘绫锦保存不当产生磨损’,我们恐怕……”

      魏渊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所以,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不是能被言辞扭曲的推论,而是能堵住所有人嘴巴的人和物。”他转向窗边的阴影,声音冷了下来,“吴道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丑的身影仿佛从墙壁的阴影中渗透出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他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心神不宁,在屋里来回踱步,今早天没亮就起来,把一些衣物和值钱的小物件打了包,还去城西车马行问了去保定的车价。看样子是想跑。”

      “高望呢?”魏渊又问。

      这一次,是墨九从另一侧的黑暗中现身,他的气息比阿丑更冷,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高望昨日见了那个传信的小太监路公公后,脸色就很难看,在档案库里坐立不安。今天一早,他写了张纸条让小路子送出宫。纸条已经被我们截下。”

      墨九走上前,将一张被他掌心温度捂热的纸条递到魏下,灯火摇曳,纸上只有两个潦草而凶狠的字:

      风紧,速断。

      魏渊看着这两个字,眼神骤然冰冷。

      这不是提醒,这是灭口的指令。

      太后党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他们要弃掉吴道子这枚废棋。

      不能再等了。

      “阿丑,”魏渊的决断快如闪电,“带四个人,立刻去槐树胡同,把吴道子‘请’到沈三那里,和钱掌柜关在一起。记住,要活的,而且要快,务必在他收到这条‘速断’指令前控制住他。若有反抗或同伙接应,尽量留活口,但别因小失大。”

      “是。”阿丑的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门外。

      “墨九,”魏渊的目光转向他,“你带两个人,继续盯死高望和小路子。高望发出灭口指令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必然生疑,很可能会有后手,甚至会亲自出宫查探。一旦他有任何异动,立刻控制,但不要惊动宫里其他人。”

      “明白。”墨九也随之隐去。

      “沈三。”魏渊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黑市掮客。

      沈三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先生,您让查的那笔银子,有进展了。三千两银票是从‘通宝钱庄’兑出的,兑钱的人持有一面内务府采办处的腰牌。银子兑出后,其中有五百两,流入了京郊一家叫‘利源当铺’的铺子。小的托人打听了,那当铺的东家,是……是太后娘家一个远房表亲府上的管家。”

      这条线,终于从一个贪财的太监,牵到了那张珠帘之后。

      虽然还只是间接的联系,但已经足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渊吩咐道:“继续深挖,我需要‘利源当铺’的账目,或是那笔银子流入的直接凭证。”

      槐树胡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腐气。

      吴道子将最后一个装着几件旧衣的小包裹塞进床底的暗格,又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

      三天了,钱掌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等不了了,他今天下午就要走。

      就在他准备推门出去最后探探风声时,院门被笃笃敲响了。

      他心头猛地一紧,踮着脚尖凑到门缝边往外看,是两个穿着寻常短打、面容陌生的汉子。

      “吴画师在家吗?我家老爷路过,听闻您画技高超,想请您画幅寿星图,润笔从优。”外面的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江湖气。

      吴道子稍稍松了口气,但多年的做贼心虚让他不敢大意,隔着门板回道:“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二位改日再来吧。”

      话音刚落,只听门闩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脆响,那根粗壮的木闩竟像是豆腐做的一般,应声而断。

      门被一股巧劲猛地撞开!

      阿丑如一道青烟闪身而入,另一名影卫紧随其后,反手便将院门死死掩上。

      吴道子魂飞魄散,转身就想从后窗翻出去逃命,可他刚一转身,就看到窗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正冷冷地看着他。

      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阿丑的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多余,蒲扇般的大手瞬间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反剪其双臂,膝盖狠狠一顶其腿弯,吴道子便跪倒在地。

      布条塞嘴,绳索捆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不足十息。

      吴道子像一袋货物般被塞进一辆早就停在巷口的带篷马车,车帘落下,迅速驶离。

      屋里,另两名影卫已经将那些练习用的笔迹残片、特制墨锭以及所有可疑物品一扫而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一个打瞌睡的邻居。

      与此同时,宫城深处。

      高望在堆满陈年卷宗的档案库里如热锅上的蚂蚁。

      小路子去送信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复命。

      他越想越怕,钱掌柜失踪,吴道子断了联系,昨日太后那边传来的话,语气也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耐与警告……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他一咬牙,从一个柜子最深处的暗格里摸出一个贴身的小布包,里面是几张数额不大的银票和一些碎金,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后路。

      他决定不等了,现在就出宫,先去城南那处小院取些细软,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去再说。

      他迅速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常服,把脸埋在衣领里,低着头匆匆往外走。

      刚走出档案库所在的偏僻宫院,拐过一道朱红的宫墙,就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墨九和另一名影卫,同样穿着低等太监的服饰,像是刚从杂役房出来。

      “高公公,这是要去哪儿啊?”墨九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高望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容:“杂家……杂家有点私事,想出宫一趟。”

      “怕是不巧,”墨九缓缓抬眼,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陛下有旨,请您去一趟。事关‘墨诏’鉴定,陛下说,您是宫里老成了,有些细节,想请您即刻过去配合问话。”

      高望如遭雷击,脸色煞白:“陛……陛下召见?咱家……咱家怎么没接到司礼监的通传?”

      墨九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亮出一块腰牌,在昏暗的廊下泛着黄铜的冷光。

      那是禁军统领赵恒的亲卫腰牌。

      “陛下口谕,事不宜迟。高公公,请吧。”

      高望看着那块代表着绝对武力的腰牌,又看看墨九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瞬间明白自己跑不了了。

      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墨九一把架住胳膊,半搀半拖地朝着一个与乾元殿完全相反的方向带走了。

      不远处的廊柱后,小太监路公公被另一名影卫死死捂着嘴按在地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高望被带走,眼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当晚,沈三在城南一处极为隐蔽的据点里,烛火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钱掌柜和吴道子被分别关押。

      前者早已吓破了胆,几乎是有问必答,将所有交易细节和盘托出。

      吴道子起初还嘴硬,自称只是个受人蒙骗的穷画师,但当阿丑将他那些模仿练习的废稿残片和那锭刻着“监”字的御用墨锭一一摆在他面前,并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告诉他“高望已经全招了,说都是你主动找上门献计献策”时,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地供认,是高望通过钱掌柜找到他,出五千两重金,让他模仿先帝晚年笔迹。

      他闭门练习了整整三个月,期间销毁的废稿堆起来有半人高。

      最后,用高望提供的特制墨和一枚仿造的“皇帝亲亲之宝”玉玺印章,在一卷事先做旧的宫内绫锦上,写下了那份足以颠覆朝局的“墨诏”。

      魏渊静静听完两人的供词录本,又核对了从高望身上搜出的银票和碎金——数额与钱掌柜账目、沈三追查的钱庄流向能部分对应,再加上那张截获的“风紧,速断”的灭口纸条,一个完整而致命的证据链,已经彻底闭合。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如何将这些足以让高望死无葬身之地的人证物证,在明日的鉴定会议上,以一种最具冲击力、最无法辩驳的方式呈现出来。

      他要的,不仅仅是高望伏法,更是要借此机会,将刀锋直指珠帘之后。

      “把所有供词、物证,全部抄录备份,分三处存放。”魏渊对阿丑下令。

      他独自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如墨。

      明日,乾元殿偏殿。

      那将不是一场文绉绉的笔迹鉴定会,而是一座他亲手搭建的审判台。

      魏渊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窗棂。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他将所有证据一件件抛出时,高望那张惊恐绝望的脸,以及张阁老、翰林院学士们震惊的表情。

      更让他期待的,是坐于上首的那个少年天子,在看到这一切时,眼中会闪过怎样的光芒。

      是快意,是权衡,还是……更深的东西?

      一场真正的对决,即将开始。

      猎人与猎物,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交换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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