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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古玩店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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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轩的门脸不大,但内里别有洞天。
一水儿的黄花梨木架子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些瓶瓶罐罐、笔墨纸砚,灯光一照,都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用丝绸帕子擦拭一个青釉小瓶,正是钱掌柜。
他眼尖,一见沈三这身行头和做派,便知是大鱼,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这位爷,眼生得很,是来淘换点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前朝的拓本,您里边请?”
沈三拿捏着架子,用扇子尖儿虚虚点了一圈,鼻子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脚步却停在了一幅临摹的《秋山行旅图》前。
画工尚可,但神韵全无。
“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沈三收了扇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懒散,“我东家是江南来的,好附庸风雅,尤爱前朝名家手笔。可那玩意儿,真迹难求,价钱也高得离谱。就想寻个高手,仿上那么一批,好歹挂在家里,充个门面,看着也赏心悦目。”
钱掌柜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这是大生意。
他搓着手,笑得愈发热切:“那您可是找对人了!咱这京城里,论手艺,没人敢说比小店请的匠人更好。”
“哦?”沈三斜睨着他,慢悠悠地补充道,“我那东家,眼光毒得很。银子,不成问题。但东西必须做得像,尤其是那落款的印章、纸张的旧色,不能让明眼人一眼就瞧出是假的。这活儿,你们接得下?”
这话像是说到了钱掌柜的心坎里,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沈爷,不瞒您说,小店门面虽不大,但这京城的渠道,那是通了天的。别说仿画,就是……一些更‘特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珠子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外人,才用气声说道:“譬如,某些不方便明说的文书、见不得光的印信,只要您出得起价,咱们这边的师傅,都能给您弄得八九不离十。”
沈三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和浓厚的兴趣:“哦?掌柜的还有这等神通?不知这手艺,究竟如何?我得先见见匠人,瞧瞧活儿,才能跟东家回话。”
钱掌柜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干笑道:“这……我们这行的规矩,匠人脾气都怪,金贵着呢,不爱见生客。万一惊扰了,耽误了手上的活儿,小人可担待不起。”
沈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多言,慢条斯理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那雪白的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是定金。”沈三的语气平淡如水,“只要活儿好,价钱,就不是问题。可要是连人都见不着,这生意,也就没得谈了。”
钱掌柜的目光死死粘在那张银票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块肥肉太诱人,值得冒些风险。
他一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成!沈爷您爽快!就冲您这份诚意,小的拼着得罪匠人,也得给您安排!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您再来。我给您准信!”
送走沈三,钱掌柜立刻反锁了店门。
他摩挲着那张滚烫的银票,在柜台后踱了半晌,神情变幻不定。
最终,贪婪战胜了谨慎。
他快步走到后堂,从一处墙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细小的竹管,借着灯火写了张纸条塞进去,而后叫来店里一个最机灵的小伙计,压低声音吩咐道:“老地方,务必亲手交给高公公身边的路公公。就说,‘鱼儿上钩,但要见人’,看他怎么回话。”
小伙计领命,揣着竹管,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一切,都被对面茶楼二楼雅间窗边一双冷漠的眼睛尽收眼底。
阿丑对着身旁如影随形的墨九递了个眼色,墨九会意,身形一闪,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那小伙计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用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
门开一条缝,他迅速将竹管递入,片刻后,门里又递出一个同样的竹管。
墨九如同一只夜行的狸猫,无声地伏在巷口的墙头上。
他看着小伙计走后,那扇门背后的院落里,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将一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被他小心地捻碎。
墨九将那张脸、那处院落的位置,牢牢刻在脑中,随即退回暗处。
另一边,阿丑则盯紧了返回雅集轩的小伙计。
钱掌柜看完回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似乎颇为棘手。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最终像是下了决心,又写了一张纸条,这次却没有密封,只是小心折好揣入怀中,匆匆出了店门,竟是往城南方向去了。
阿丑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出乎意料,钱掌柜没有去高望那处位于桂花巷的私宅,而是拐进了一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茶馆。
他在二楼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心不在焉地慢慢喝着。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寻常布衣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身形瘦高,斗笠压得很低,但阿丑还是从他端起茶碗时露出的手上,看到了粗大的、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指节。
两人低声交谈,声音混在茶馆的喧嚣中,无法听清。
阿丑注意到,大部分时间是钱掌柜在说,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
又过了一炷香,戴斗笠的男人起身先走。
钱掌柜在他走后,又枯坐了片刻,才放下茶钱,步履匆匆地离开。
这一次,他的神色比之前轻松了不少,眉宇间的忧虑似乎一扫而空。
阿丑立刻示意潜伏在茶馆外的另一名影卫跟上钱掌柜,自己则如一道鬼影,紧紧咬住了那个戴斗笠的男人。
那人警觉性极高,专挑人多拥挤的街市走,不时回头观察,但阿丑的追踪术已臻化境,始终保持着一个看似无意,实则无法摆脱的距离。
最终,那人穿过大半个京城,拐进了一条破败的胡同——正是城西的槐树胡同。
他在一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前停下,左右看了看,推门闪了进去。
那里,正是吴道子的住处。
国子监别院内,魏渊听完阿丑与墨九的回报,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钱掌柜、高望、吴道子、传信的小太监……所有的人和事,像一颗颗散落的棋子,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了珠帘后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钱掌柜已经与吴道子搭上了线,说服他同意“见客”,而高望那边,显然也默许了。
他们或许还在为价钱、为见面的方式讨价还价,但方向已经明确。
原定的计划,是等三日后沈三与吴道子见面时,再人赃并获。
但魏渊改变了主意。
那个小太监的存在,就像一条毒蛇的信子,时刻提醒着他,太后党的反应速度远超想象。
夜长梦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对方警觉,斩断这条好不容易才抓住的线索。
高望是太监,吴道子是贱儒,而钱掌柜……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这三人之间,根本不存在牢不可破的信任。
最脆弱的环节,往往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不等了。”魏渊的声音在静夜里响起,冰冷而决绝,“今晚就收网。”
他看向阿丑,目光如刀:“目标,钱掌柜。”
当夜,子时。
钱掌柜搂着新买的小妾,睡得正香,梦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忽然,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脖颈处传来,让他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只见两个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立在床前,两柄淬着寒光的短刀,一柄抵着他的喉咙,另一柄,则贴在那小妾雪白的脖颈上。
小妾吓得刚要张嘴尖叫,阿丑手起如刀,在她颈后轻轻一斩,惊叫便化作一声短促的呜咽,人软软地晕了过去。
钱掌柜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好……好汉饶命!钱……钱都在柜子里……”
墨九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带着地狱般的寒意:“不要钱。要你和高望、吴道子来往的所有证据。信件,账目,还有你记在心里的,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刀锋又逼近一分,冰冷的触感让钱掌柜的尿意瞬间涌了上来。
“说出来,你活。不说,或者敢撒一句谎……你,还有你全家,今晚就在这京城里,干干净净地消失。”
钱掌柜面如死灰。
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普通贼匪绝不会有的煞气。
他知道,这人说的,绝不是恐吓。
他哆哆嗦嗦地指向床底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在……在那儿……有个暗格……东西……东西都在里头……”
阿丑蹲下身,摸索片刻,果然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铁匣。
打开,里面是一个油布包裹。
魏渊在烛火下,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摊开。
几封高望写给钱掌柜的信,内容都写得极为隐晦,但“吴生手艺不错”、“那边催得紧”、“印鉴已备妥”等字眼,在知情人眼里,无异于最直接的罪证。
一份简单的账目,上面潦草地记录着高望通过钱掌柜,分五次支付给吴道子共计五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师,心甘情愿地去冒任何风险。
而最关键的,是一枚用层层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田黄石雕刻的私印。
印文朱红,刻着四个篆字——“高望私记”。
这枚私印,就是高望与他们进行这些肮脏交易时,用来验明身份、授权行事的信物。
魏渊拿起那枚冰冷的石印,眼神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人证(钱掌柜)、物证(信件账目)、关键信物(私印),再加上吴道子那里的练习废稿和特制墨料,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已经形成。
高望,再无抵赖的可能。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用好这把刀。
直接呈交鉴定班子?
高望固然会被拿下,但他背后的人,却能轻易推个一干二净,甚至会反咬一口,说这是他魏渊栽赃陷害。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高望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辩驳、自行崩溃的机会。
“把钱掌柜和他小妾带走。”魏渊将所有证据小心收好,对阿丑下令,“交给沈三,找个最隐蔽的地方看管起来。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
他又转向墨九:“从现在起,你带人,给我二十四个时辰,把高望、那个传信的小太监、还有吴道子,都给我盯死了。他们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要记下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但要确保,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两人领命,如鬼影般融入黑暗。
魏渊独自走到窗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清晨的冷风吹起他鬓边的散发,那颗泪痣在微光中,显得愈发幽深。
距离鉴定班子再次集会,还有两日。
这两日,足够他布下一个更精妙的局。
一个能将这把淬毒的刀,稳、准、狠地插进敌人最要害之处的局。
他的目光穿透晨雾,望向皇城的方向。
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那个年轻的帝王,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是在为他担忧,还是在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次风波,攫取更大的权力?
魏渊的唇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弧度。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他想看看,当他把这把刀递过去时,那只执掌天下的手,会如何挥动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只有他能听辨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是宫里的人。
这么早,是萧执等不及了?还是……又有什么新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