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笔迹迷踪
...
-
纸条上是阿丑的字,瘦劲,锋利,一如其人:“高望,半月前,于城南桂花巷置两进宅院,房契署名其远房侄儿‘高福’。房款三千两,一次结清。高福,城西烂赌鬼,三日前刚因欠债被打断左腿。”
三千两。一次结清。
魏渊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缕轻烟。
一个在内廷档案库里消磨了半辈子的闲职太监,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如何能攒下这笔巨款?
即便他有些灰色进项,也绝不可能如此阔绰。
“他近期,还和什么人接触?”魏渊的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窗外的阴影里,阿丑的声音无波无澜地传来:“除却每日去档案库点卯,他几乎每隔两三日,便会去一趟城东的‘雅集轩’古玩店。每次都待上近一个时辰,出来时,神色总是比进去时更紧张。雅集轩的钱掌柜,我们的人也查了,此人早年在宫里当过小火者,后来出了宫,靠着些门路倒卖宫中流出的旧物,人脉极杂。”
魏渊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一个管理旧档的太监,一个倒卖宫廷旧物的古玩店老板。
这两条线,被三千两白银和一份足以致命的“墨诏”串联了起来。
这张网,已经露出了一个清晰的节点。
“盯死那个钱掌柜。”魏渊的命令简短而冰冷,“查清他除了高望,还和哪些宫里有头脸的人物来往。另外,动用沈三的渠道,想办法挖出高望那三千两银子的真正来源,哪怕只能追溯到钱庄的一个经手人,也要把名字给我抠出来。”
阴影里的人影无声地退去。
夜,愈发深沉。
软禁之地,反倒成了魏渊最安全的指挥所。
他像一只蛰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耐心地感受着每一根丝线的颤动。
次日午后,沈三那边有了进展,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依旧是那副油滑市侩的模样,但眼神里的精光却比以往更甚。
“先生,您让小的找模仿笔迹的高手,嘿,还真让小的给问着了!”沈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桩极了不得的秘闻,“城西槐树胡同里,住着个叫吴道子的穷画师,四十来岁,画的山水那是狗屁不通,可他有一样绝活——模仿旁人的笔迹,能到个以假乱真的地步。听说早年就靠这个帮人伪造地契、书信混饭,后来踢了铁板,差点让人沉了护城河,这才收了手,穷得叮当响。”
魏渊眼皮都未抬,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一丝:“说重点。”
“重点来了!”沈三一拍大腿,“这吴道子穷了小半辈子,可就在大概半年前,他忽然就阔绰起来了!不仅把陈年旧债都还了,还天天上‘醉仙楼’喝花酒。小的找了他一个相熟的酒友套话,那人说,吴道子有次喝多了,吹嘘自己接了个‘天大的活儿’,是‘宫里头’来的贵人,报酬丰厚得能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那活儿也难,光是练习,就用掉了几刀上好的徽州宣纸,连磨的墨都是特制的。”
半年前。宫里来的活。
所有线索都像榫卯一样,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魏渊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吴道子,就是伪造“墨诏”的执笔者。
“他现在如何?”
“好景不长,”沈三咂了咂嘴,“也就风光了俩月,又被打回原形了。如今比先前还潦倒,天天赊酒喝。小的估摸着,是那笔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么就是……有人怕他嘴不严,卸磨杀驴,把钱又给收回去了。”
魏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用过即弃的工具,怎会让你拿着封口费逍遥快活?
“继续盯着他。另外,”魏渊看向沈三,“想办法,弄到一些他平日里用的墨料,或是他丢弃的废稿。”
“先生放心,小的明白。”
当夜,月黑风高。
阿丑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GI地翻进了槐树胡同那座破败的院落。
屋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酒气与陈墨混合的酸腐气味。
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烂醉如泥,正趴在满是狼藉的桌上,发出沉重的鼾声。
正是吴道子。
阿丑的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墙角一堆被当作引火柴的废纸团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从那堆废纸里,捻出几片被撕碎又揉成一团的宣纸残片。
纸质绵韧,显然不是凡品。
借着从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阿丑小心翼翼地将残片展开。
上面是用墨笔临摹的字迹,虽然支离破碎,但那熟悉的笔画结构、顿挫转折的运笔走势,与他在乾元殿惊鸿一瞥所见的那份“墨诏”,竟有七八分神似!
只是这纸上的字,显得更为生涩和刻意,充满了模仿的痕迹。
阿丑将残片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窗台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损砚台上。
砚池里,有一些早已干涸的墨渣,颜色比寻常市面上的松烟墨要深沉得多,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幽光。
他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用油纸包好。
正准备离开时,他的视线被床底露出的一个木匣一角吸引。
他探手将木匣拖出,打开,里面竟是几锭只用了一半的墨锭。
墨身光滑,质地细腻。
阿丑将一锭墨翻过来,在墨锭的侧面,他看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徽记——双龙戏珠的纹样,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篆字“监”。
内务府监制,御用之墨。
虽然是十年前的旧款,但这种东西,绝不可能在民间轻易流通。
阿丑取走了一锭墨,连同笔迹残片和墨渣粉末,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次日,所有东西都摆在了鬼手神医莫问的面前。
莫问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他拿起那锭御墨,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拿起墨渣粉末,用指尖捻了捻,放到舌尖尝了一下。
“呵,”他发出一声冷笑,“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墨里,加了少量的珍珠粉和陈年鱼胶,是想模仿老墨历经岁月氧化后形成的‘宝光’。可惜,配比不对,火候也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墨色才会发‘滞’,看着黑,实则死气沉沉,没有老墨那种温润通透的质感。宫里御制墨的正经方子,比这个可精细多了。”
他又拿起那些笔迹残片,只扫了一眼,便摇头道:“形似而神不逮。你看,模仿者在很用力地学每一个笔画,但笔锋转折之间的气息是断的,没有原书写者那种一气呵成、带着个人心绪的笔意流淌。而且……”
他枯瘦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字的起笔处,“这里,看到了吗?一个极细微的回锋。这是他自己长年累月养成的书写习惯,就像人走路会先迈左脚一样,不经意间就带出来了。找到这个习惯,再比对先帝的真迹,一抓一个准。”
魏渊点了点头,莫问的判断,与他当堂所言,以及心中的推测,完全吻合。
模仿,终究是模仿。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与此同时,翰林院的一间僻静值房内,户部老主事程铁算和新科进士柳明轩已经熬了两天两夜。
他们面前的长案上,铺满了先帝从青年到晚年不同时期的朱批、手谕、以及私人信函的副本。
这是一项浩繁如海,却又必须精细如发的工作。
柳明轩年轻,眼睛尖,他忽然指着一张放大的“墨诏”拓片,低呼一声:“程主事,您快看这个‘之’字!”
程铁算布满血丝的老眼凑了过去。
柳明轩指着“墨诏”上一个“之”字的最后一捺,又比对着旁边一份先帝晚年的手谕真迹:“您看,先帝晚年写这一捺,因腕力减弱,笔锋拖出时会自然上挑,带着一点枯笔的锋芒,力道是散出去的。可‘墨诏’上这个,末端却是刻意顿住,再轻轻回带收笔,显得圆钝而做作!还有这个‘察’字的宝盖头,先帝习惯左点低,右点高,形成一种险峻之势。但‘墨诏’上这个,两点几乎齐平,失了神韵……”
他们顺着这个思路,又陆续找出了七八处类似的细微差异。
这些差异,单个看,或许是笔误,但集中出现,且呈现出某种固定的规律性,便成了模仿者无法抹去的个人印记。
当魏渊收到程铁算派人送来的初步报告时,心中稍定。
人证、物证、技术层面的疑点,都在不断累积。
但这些,还不足以将那张珠帘后的黑手彻底拽到阳光下。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证据——一条能将高望、吴道子,与太后党核心人物联系起来的,无法辩驳的锁链。
这时,沈三最新的一张纸条被送了进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钱掌柜昨夜子时,密会高望于桂花巷私宅,逗留半个时辰方出。”
魏渊看着那行字,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网,已经织好。鱼,也进了网。是时候收紧了。
他对着空气低声吩咐了一句。
半个时辰后,黑市掮客沈三脱下了那身油腻的短打,换上了一身光鲜的湖州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柄洒金川扇,俨然一位附庸风雅的富家翁。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城东“雅集轩”的方向,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