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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线头 雨停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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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那天下午,陈建洲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张昊发的。不是林小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属地显示“江苏苏州”。消息只有一行字:“你住在北门外的出租屋,六楼,朝北。”
没有问号,没有句号。就是一行字,像一句陈述,又像一个警告。
陈建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风扇还在转,三档,声音大得像一台旧冰箱在临终喘息。窗外的天光被云层筛过之后,变成一种暧昧的灰白色,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的边缘晕开了一点。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正在过一遍名单——谁有可能知道他的住址?林小禾不知道,他没有告诉她具体位置,只说“在学校北门外面”。家里不知道,他连地址都没发过。公司不知道,他留的是假地址。
张昊知道。
张昊送过他回来,两次。第一次是六月,第二次是上周,凌晨一点多,骑电动车,他坐在后座,风灌进领口,张昊在前面问他“左转还是右转”,他说“左转”。他记得自己当时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该不该告诉张昊,是犹豫该不该让任何人知道。
但张昊不会发这种消息。张昊给他发消息从来不带标点符号,就算带也是逗号和句号,不会用这种——这行字里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张昊发消息的时候,语气是碎在地上的,而不是像这行字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他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陈建洲点开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的压力比平时大了很多。照片加载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照片出来了——是他出租屋的窗户。从外面拍的。六楼,朝北,窗台上晾着一件灰色的T恤,就是他现在身上穿着的那件。照片的角度是从对面的楼顶拍的,那个角度他太熟悉了——他每天晚上站在窗前,看见的就是对面那栋楼的天台。那只流浪猫就蹲在那上面。
有人在对面楼顶用相机拍了他的窗户。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朝对面看。天台上没有人。那只猫也不在。晾衣绳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被遗弃的塑料衣架在风里轻轻晃。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一分钟,风吹干了他后背的汗,凉飕飕的,像有人在他背上放了一块冰。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我不是来吓你的。我有事要告诉你。关于孙浩。”
陈建洲拿着手机的手没有抖,但他的胃缩了一下。那种感觉他最近越来越熟悉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从身体内部往外的冷,像吞了一块冰,冰块卡在胸口,化不掉,也吐不出来。
“你是周敏?”他打了这四个字。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放弃了。然后一条新的消息进来了:“张昊跟你提过我?”
陈建洲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转了三个弯。第一,她承认了自己是周敏。第二,她知道张昊知道她。第三,张昊只跟他一个人说过“周姐”这个称呼。她没有否认,也没有问“周敏是谁”——她直接问的是“张昊跟你提过我”。这意味着她知道自己被张昊听到了,或者被张昊看到了。要么是张昊在孙浩公寓里的时候,她也在;要么是张昊之后查到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张昊上周发来的那张照片——孙浩公寓的门,门上倒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那张照片是站在门口拍的,门是关着的。张昊没有进去。但周敏在里面。她可能就在那扇门后面,在沙发上坐着,或者站在阳台上,或者在厨房里帮孙浩倒水。她不知道门外有人在拍她的照片,因为门关着,她的视线被那扇深色的防盗门挡住了。
陈建洲没有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是温的,夏天晒了一天的水管,流出来的水像从热水瓶里倒出来的。他用凉水冲了很久的手腕,那是他小时候发烧时外婆教他的办法——把凉水浇在手腕上,脉搏跳得慢一点,人就没那么慌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
周敏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平江路,猫的天空之城书店,二楼。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和陈建洲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林小禾会问“你有时间吗”,张昊会说“出来喝点东西呗”。周敏不给选项。她定好了时间和地点,等他来或不来。
他想起张昊说过的那句话——“他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好像是姓周。”那个“他”是孙浩。孙浩在打电话的时候叫了“周姐”。而“周姐”此刻正在给他发消息,约他在平江路见面。一座城市里,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被同一个名字串在了一起。
他没有回复。但他知道他会去。不是因为他想见周敏,而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周敏到底是孙浩派来的,还是孙浩不知道的人。这两个答案,指向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
平江路是苏城的老街,青石板路被游客的鞋底磨得发亮。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爬山虎从二楼的窗户垂下来,像一挂绿色的帘子。这个季节游客不多不少,刚好够让这条街不显得冷清,也不显得拥挤。陈建洲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汇进了一条河,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需要注意到任何人。他经过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甜丝丝的,让他想起去年平安夜——林小禾站在这样的铺子前面,孙浩递过去第一块桂花糕。那时候他以为孙浩只是“顺便”。现在他知道,孙浩从来不是顺便的。
猫的天空之城书店在一座老房子的二楼,木楼梯窄得只能一个人走。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木板上咚咚响,像一个心跳被放大了好几倍。二楼比一楼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但不是那种新鲜的、刚煮好的咖啡味,是那种已经在杯子里放了很久、苦味散尽只剩下酸味的冷咖啡。
长桌边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黑色薄针织衫,深棕色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见了底的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杯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她看上去比陈建洲大好几岁,但眼睛里的东西让她显得更老——不是皱纹,是一种“我已经看够了”的表情,像一个人站在电影院门口,看了太多场电影,再精彩的剧情也激不起她的兴趣。
她抬头看见陈建洲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你来了。”她说。不是“你是陈建洲吗”,是“你来了”。她知道他会来。
陈建洲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他先看了看四周——二楼还有几个人,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趴着睡觉,男生戴着耳机看手机。靠窗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他问。
周敏端起那杯见底的美式,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又放下了。她可能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补沉默。
“孙浩手机里有你的地址。他说是寄快递的时候你留的。”
陈建洲想了一下。上学期末,他确实让孙浩帮他寄过一个包裹回老家,地址写在快递单上,孙浩拍了照。那时候他们还是“兄弟”,他以为拍地址是为了方便下次寄。现在他知道,孙浩拍地址,不是为了帮他。
“你为什么拍我的窗户?”
“为了让你相信我。”周敏说,“如果我只是发消息说‘我知道你住哪’,你不会信。但如果你看到你自己的窗户从对面被拍下来,你就知道我不是在说假话。”
陈建洲看着她。她的眼睛不大,眼尾往下走,看起来像永远在沉思,或者永远在疲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老师在解释一道数学题。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
她从身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就放在她自己面前,手指按在信封上,像在压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你先听我说完。听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看里面的东西。”
陈建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把手指嵌进另一只手的指缝里,嵌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和孙浩,”周敏说,“在一起一年多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杯垫上,那个洇开的深色圆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不是那种正式的男女朋友。他有需要的时候找我,我有需要的时候找他。就是……那种关系。”她说“那种关系”的时候没有不好意思,就像在说“我们今天吃了米饭”一样自然。“他从来不带我见他朋友,不在外面跟我走在一起,不在微信上发任何关于我的东西。我在他的生活里是不存在的。”
陈建洲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得更紧了。
“他认识林小禾之后,找我找得少了。但没断。”周敏抬起头,看着陈建洲的眼睛,“你知道吗,他每次找我,都是在见过林小禾之后。他见了她,回来就找我。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缓解什么,还是为了确认什么。我不想知道。”
窗外有人放风筝,风筝的影子从窗帘上一掠而过,像一只巨大的鸟飞过。陈建洲的目光跟着那个影子走了一瞬,又回到了周敏脸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他让我拍林小禾的照片。”周敏说。
她把手从信封上拿开。陈建洲看见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缘有点干,起了白色的死皮。
“他说他忙,走不开,让我帮他拍。说想看看林小禾平时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拍了。拍了十几次,在学校、在图书馆、在操场。每次拍完把照片发给他,他看完就删了聊天记录,从来不回。我问他为什么要拍,他不说。”
陈建洲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了。他把它放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拍吗?”他问。
周敏看着他。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落在她的颧骨上,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拍。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让我拍过别人的女朋友。你是第一个。”
沉默。
书店里那对情侣中的女生醒了,打了个哈欠,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空调的风声盖住了。楼下有人推门进来,门铃叮咚了一声,然后是一串脚步声上了楼梯。陈建洲没有回头。他看着周敏,周敏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那些照片。我留了一份。”周敏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也许是因为我拍了太多自己不想拍的东西。”
她把信封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陈建洲没有拿。他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像看着一个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却不敢打开的小盒子。
“你想要什么?”他问。
周敏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建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低下头,用指甲轻轻刮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我想让你帮我弄清楚一件事。”她说,“他到底是真的喜欢林小禾,还是只是……不想让你有。”
陈建洲的手在桌面下松开了。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而是因为这句话击中了他心里那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不是“孙浩喜欢林小禾”这件事让他疼,是“孙浩不想让他有”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从来就不是孙浩的朋友。朋友不会这样。孙浩从来不是他的朋友。他只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你自己不会弄清楚吗?”他问。
“我在他身边,但是我离他太近了。”周敏说,“近到看不清。”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起床,怕吵醒身边睡着的人。
“照片你留着。不用还了。我的号码你已经有了。”她拿起那杯空了的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你不用马上决定要不要见我第二次。你看了照片,想找我,就找我。不想找,就算了。”
她从陈建洲身边走过。楼梯上响起了她的脚步声,咚咚咚,和来时一样。然后门铃叮咚一声,声音被门关在了外面。
陈建洲坐在二楼,面前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马上打开。他坐在那里,听着风扇的声音——不是他出租屋里的那台风扇,是书店天花板上的吊扇,转速很慢,叶片在空气中切出嗡嗡的低鸣。他把手放在信封上,牛皮纸的质感粗糙、温热,被他手心上的温度烫了一下。
他打开了。
里面是照片。很多张。光面纸,边缘整齐,像是从打印店里刚拿出来的。第一张:林小禾在图书馆门口,背着书包,正在下台阶。第二张:林小禾在食堂,端着餐盘,正在找座位。第三张:林小禾在操场看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仰头喝水。每一张都是林小禾。每一张都是偷拍的。每一张里的林小禾都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陈建洲把十五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回信封里。他的手指没有抖,但他的眼眶发酸,不是想哭,是那种长时间不眨眼的干涩。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站起来,走下楼梯,走出了书店。
平江路上的阳光很好,晒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冰棍,有人在放风筝。那只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个被风吹散的问题。
他往北门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不是周敏,是张昊。
“你在哪?我刚才路过你楼下,看见你窗户外面有人举着相机。我喊了一嗓子,那人跑了。你没事吧?”
陈建洲站在巷口,阳光把他整个人照透了。他看着张昊发来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门的方向,看向六楼那扇朝北的窗户。从这里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那个方向举过相机,拍过他的窗口。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发了一句:“没事。你别管了。”
张昊秒回:“什么叫别管了?那人谁啊?”
陈建洲没有回。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北门走。走得很慢。他在想一件事——周敏说她拍了照片,但她没有说她还拍了他的窗户。她说“为了让你相信我”,所以拍了。但“相信”她什么?相信她和孙浩在一起?相信她拍了林小禾?还是相信她说的那句“他到底是真的喜欢林小禾,还是只是不想让你有”?
他在想,周敏到底是敌是友。或者,她和孙浩一样,也是一个永远不知道“够”的人——只是想要的东西和孙浩不一样。孙浩想要林小禾,周敏想要什么?想要孙浩?想要孙浩只属于她一个人?还是只是不想让任何别的女人拥有孙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陈建洲了。他是孙浩想抢走的人的女朋友,是周敏想利用的棋子,是张昊想保护的朋友,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成为的那个人的雏形。
他上了楼。六楼,一百零二级台阶。他推开门,风扇还在转。窗外,对面楼的天台上,那只猫又回来了,蹲在同一个位置,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它看着陈建洲,陈建洲看着它。
他走到窗前,没有拉窗帘。他站在那里,让对面所有可能的镜头都能拍到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想让那些躲在镜头后面的人知道——他看见了,但他不怕。也许是因为,他开始觉得,被看见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你知道有人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