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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凌晨一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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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陈建洲是被手机的震动从浅睡眠里拽出来的。屏幕的亮光在漆黑中炸开,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以为是林小禾——她偶尔会半夜醒来给他发消息,说些有的没的。但不是。是张昊。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灰色的语音条,拇指悬在上方,没有立刻点开。张昊很少发语音,他嫌自己声音难听,说“像破锣”。发语音意味着他不想打字,也意味着他可能在一个不方便打字的地方。
他点了播放,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张昊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嘴说话。背景里有风,还有远处模糊的音乐,像是从某个没有关窗的房间里漏出来的。
“建洲……你睡了没?算了,我直接说了。我今天在孙浩这儿。他又叫我来修电脑,不是真的修,就是想让我看什么东西。”
“他给我看了一个文件夹。三百多张。全是林小禾的照片。他把她的微博从头到尾爬了个遍,什么都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还有一个事。我走的时候,他在打电话。我没听全,就听到一句。他说——‘你放心,她迟早会看明白谁才是更好的那个’。然后就挂了。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但那个语气,你听了就知道了。”
“就这些。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语音断了。
陈建洲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比上个月又长了一点,从吊灯的位置蜿蜒着爬向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分出了新的支流。
他没有回消息。
他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两遍。
三遍。
每多听一遍,都能从那些被压缩过的声音里抠出新的东西。第一遍是内容——那些他不想知道但不得不知道的“事实”。第二遍是张昊声音里的犹豫——他在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像在做一个他不确定该不该做的决定。第三遍是背景里的那段音乐,遥远的、模糊的,像一首他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名字的歌。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谁才是更好的那个。”
更好的。什么叫更好的?陈建洲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更好的成绩?孙浩的绩点确实比他高。更好的家庭?孙浩的父亲做工程,家里住别墅,而他父亲在工地上搬砖。更好的脸?孙浩一米八五,打篮球,笑起来一口白牙,而他一米七八,偏瘦,戴眼镜。更好的嘴巴——会说更好听的话?这个他甚至不需要比较,答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他拔不出来。
孙浩觉得他是更好的那一个。
或者说,他不一定真的这么觉得,但他要让林小禾这么觉得。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陈建洲分不清。也许根本没有区别。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我比你强”,和他说“我要让你觉得自己不如我”,最终落在同一个人身上的重量是一样的。
风扇在床尾嗡嗡地转,三档,声音大得像拖拉机,吹出来的风却是温吞的,像一只巨大的手在缓慢地、反复地摩挲他的皮肤。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像孙浩——动静大得惊人,但真正落在你身上的东西,轻得像没有。
他起身去上厕所。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把走廊照得像医院的过道。他走到尽头,推开厕所的门,一股淡淡的烟味扑面而来。尿槽里有人扔了一个烟头,还在冒烟,细细的一缕,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线。
他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声音落在白瓷上,听着水箱里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一个坏掉的钟,永远停在同一个时刻。他忽然想,如果时间真的能停就好了。停在林小禾踮起脚尖亲他脸颊的那一刻,停在梧桐树下她笑着说“你帮我戴上”的那一刻,停在平安夜她问“你是哪个专业的”的那一刻。停在一切还没有开始腐烂的时候。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它会一直往前走,带着他往他不愿意去的地方走,像一条河带着落叶往瀑布的方向漂。
回到房间,他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风扇的风打在他后背上,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他盯着地板上那道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薄薄的,白白的,像一张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纸。月光是不动的,但风来的时候,地上的光斑会轻轻晃一下,像在发抖。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张昊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你还在他那儿吗?”
过了两分钟,张昊回了:“出来了。在骑车。”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没有。就他自己在客厅,我在厨房帮他看路由器。”
“你觉得他跟谁说的?”
“不知道。但他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陈建洲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叫什么?”
“没听清。两个字。好像是姓……周?还是赵?信号不好,我听着像‘周姐’还是什么。”
周。赵。
陈建洲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孙浩认识的人。他的社交圈比陈建洲大得多——学生会、社团、各种比赛认识的、以前的高中同学。他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姓周或姓赵的女生,他至少能想起五个。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也许不是。也许电话那头根本不是什么“周姐”,也许张昊听错了,也许他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放下来的理由。
但他放不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窗帘的一角飘起来,像一个在黑暗中试图招手的人。他盯着那个飘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孙浩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
“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讲义气。”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不是一种自我认识,更像是一种警告。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回头对你说:“我可能会掉下去。”他不是在提醒自己小心,而是在告诉你——你也要小心。
因为讲义气的人,对你好是真的好。但他一旦觉得你不够好,或者觉得别人比你更好,他翻脸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
这次是林小禾。
“刚做了个噩梦,吓醒了。你睡了吗?”
陈建洲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在黑暗中想象林小禾在无锡的样子——她的卧室,那面贴满了贴纸的墙,床头那盏蘑菇形状的小夜灯。她可能刚刚从梦中惊醒,心跳很快,额头上有薄薄的汗,伸手去摸手机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也没睡”,想说“别怕,我在”,想说“梦都是反的”。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得撑不起他现在心里的那团东西——那团又沉又烫的、他找不到名字的东西。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发了一句:“梦到什么了?”
林小禾回得很快:“梦到有人追我。一直追,我跑不动了,他就站在我后面看着我笑。看不清脸,但笑得很吓人。”
陈建洲盯着“笑得很吓人”这几个字。
他想起孙浩的笑。大声的,张扬的,露出满口白牙的笑。那种笑在阳光下是灿烂的,是那种让你觉得“这个人真好相处”的笑。但在梦里,在黑暗中,在一个人的想象里,那种笑会变成什么样子?嘴角的弧度不变,眼角的纹路不变,但光不在的时候,那些同样的线条会组合成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温暖,是压迫;不是亲近,是威胁。
他打字:“是梦。醒了就没事了。”
林小禾:“嗯。你还没睡吗?”
陈建洲:“睡不着。”
林小禾:“怎么了?”
陈建洲看着这个问题,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我在担心一个人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不能说我发现我的“兄弟”在凌晨两点看你的照片,不能说我在想一个人说“她迟早会看明白谁才是更好的那个”的时候,他嘴角带着什么表情。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说出来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小心眼的、爱吃醋的、不信任女朋友的男朋友。这是孙浩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一个让他不敢开口的牢笼。笼子没有锁,但他就是走不出来,因为锁不在门上,在他的心里。
他打了两个字:“天热。”
林小禾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去开空调呀。”
陈建洲看了一眼那台老旧的立式风扇,没有解释。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住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不想让她觉得他过得很差。不是因为他虚荣,是因为他不想让她为他担心。她应该快乐,应该无忧无虑地过这个暑假,应该在视频那头笑得像一朵花,而不是被他的贫穷、他的焦虑、他的那团又沉又烫的东西拖住。
“好。你继续睡吧。”
“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
他没有放下手机。他翻到了和张昊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往上翻。他看到张昊在六月初发的那条消息——“他跟孙浩,到底怎么了?”他看到自己回的那句“我也不知道”。他看到了那顿饭、那场雨、那个桥洞、那句“朋友的女朋友,又不是朋友的老婆”。
他把聊天记录停在张昊发来的那张聊天记录截图上。孙浩的头像旁边,那行字像一根针一样扎在那里,他没有点开放大,但他知道每一个字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关了台灯。
灯灭的一瞬间,房间里的黑暗像一盆水一样浇下来,从头顶漫到脚底。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窗外偶尔传来一辆夜行货车的轰鸣,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一个巨大的叹息声从他耳边经过,然后消失在苏城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他闭着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三百多张照片。三百多张。他自己只存了一张。他不知道那三百多张里面有没有他存的那一张。如果有,孙浩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像他一样,放大,再放大,看到她的睫毛、她嘴角的弧度、她被风吹起来的头发?还是不一样——他会看到林小禾眼睛里映出来的那个拿手机的人,那个人是陈建洲,所以他不会放大,他会划走,划到下一张,下一张里没有陈建洲的手、没有陈建洲的影子、没有陈建洲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他在想那句话是谁说的。“你放心,她迟早会看明白谁才是更好的那个。”是孙浩对自己说的?还是有人在问他,他在回答?如果是后者,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听了之后怎么回答?是笑了一声,说“加油”?还是沉默,觉得他疯了?
他在想那个加密相册。他不知道密码,但他知道那个相册的名字。那个日期。
去年平安夜。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小禾的日子。
那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的日子。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苏城市区的一栋高层公寓里,十七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拉得很紧,一丝光都透不出去。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中间那台的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小禾在图书馆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孙浩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的指间翻飞,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循环。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照片。
他看她的方式,不像一个人在欣赏一幅画。像一个人在拆解一幅画。他在看光线从哪个角度落下,在看她头发的颜色在不同的光照下有什么变化,在看她嘴角的弧度是不是对着他——不是。这个弧度是对着镜头的,镜头后面是陈建洲的手。
他对这个弧度不满意。
他在想,什么时候,她对着他的时候,也会有这个弧度。
他把那张照片关了。打开另一个窗口,开始写代码。屏幕上的字符一行一行地往下跳,像一列不知道开往哪里的火车。他在写一个新的程序——不是爬图片的,是另一个。这个程序的用处,他现在还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键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回响,哒哒哒,哒哒哒,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说话的人。
而六楼的那间出租屋里,陈建洲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梦——梦到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有风扇还在转。
只有那只流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在了对面楼的天台边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在屋顶的、安静的、正在看着什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