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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痕迹 暑假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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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来了。
苏城大学的夏天像一口倒扣的锅,闷得人喘不过气。陈建洲没有回江西。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兼职——给一家软件公司测试APP,每天坐在电脑前反复点击同一个按钮,看它会不会崩溃。工作枯燥,但报酬不低,一个月两千八,够他付房租和吃饭。他在学校北门外租了一间小单间,六楼,没有电梯,窗户朝北,下午三点之后就晒不到太阳了。但便宜,一个月六百块,水电另算。
林小禾回了老家。她在无锡,坐高铁只要四十分钟,但他们还是没能常见面——她家里管得严,晚上不许出门,白天又要去亲戚家帮忙看店。视频通话成了他们唯一的联系方式。每天晚上十点,她会准时打来,屏幕里的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背景是她卧室的那面贴满了贴纸的墙。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因为隔壁就是她父母的房间。
“你今天试了什么?”
“一个健身APP,让我每天做三十个深蹲。做了三天,现在上下楼梯像企鹅。”
林小禾笑了,笑得捂住了嘴,怕声音传出去。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成两道月牙,但手机屏幕的像素太低了,那两道月牙糊成了一团,没有真人的好看。
陈建洲盯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光,忽然很想回无锡。不是回去做什么,就是回去,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待着。哪怕不能见面,知道她在同一条街上呼吸同一片空气,也是好的。
但他没有回去。因为火车票要一百多块,来回就是三百。他一天才赚九十三块。
“你有没有想我?”林小禾忽然问。
“有。”
“有多想?”
陈建洲想了想,说:“大概有六楼那么高。”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声音大了一点,隔壁传来一声咳嗽,她又赶紧捂住了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好土。”她说。
“我知道。”
“但是我喜欢。”
视频挂断之后,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和学校宿舍不一样,宿舍里永远有人走路、说话、打游戏、上厕所,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但在这里,你是一个人。整栋楼都是出租屋,住了很多像他一样暑假不回家的大学生,但大家都不说话,关起门来各自活着。陈建洲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之前,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孙浩暑假在做什么?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像把一件不该看的东西塞进抽屉最深处,再锁上。不知道,不想,不关他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睡着了。
与此同时,孙浩也没有回家。
他在苏城租了一套公寓,在市区,离学校十公里,月租三千五。钱是他爸出的,理由是“你要考研,学校太吵,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孙浩没有反驳,因为反驳是不需要的——他爸给他什么,他就拿什么,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道理。
公寓在十七楼,一室一厅,有落地窗,能看到苏城的半个天际线。孙浩把客厅的窗帘一直拉着,因为他不需要阳光,他需要的是屏幕的光。他的书桌上摆了三台显示器,一台用来打游戏,一台用来刷剧,一台用来……做别的。
别的。
这个词太模糊了,模糊到可以装下很多东西。
比如,他在用第三台显示器做一件事——他做了一个程序。不复杂,就是用Python写的一个图片抓取脚本,可以自动从微博上爬取某个账号发布过的所有图片。他输入了林小禾的微博ID,按了回车,脚本开始运行。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爬,像一只缓慢的、不知疲倦的虫子。他看着那些图片一张一张地出现在文件夹里,从最近的一条往前推,推到去年九月,推到林小禾刚入学时的第一条微博。
一共一百四十七张。
他花了三天时间看完。不是看,是看。每一张都点开,放大,看细节。她军训时被晒黑的脸,她生日时收到的那个粉色蛋糕,她和室友在操场上的合影,她拍的教学楼、食堂、图书馆、银杏树、流浪猫。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会在某一张上停留很久,比如那张她在图书馆看书的侧脸——就是他在书架后面偷拍的那一张。他把它设成了第三台显示器的壁纸,然后又把壁纸换掉了,因为怕被人看见。他把这些照片全部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和之前的十七张放在一起。相册的名字还是那个日期——去年平安夜。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翻到林小禾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眼睛一蓝一黄,是她在学校后门喂过的一只流浪猫。他盯着那只猫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和陈建洲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个“忙”字,时间是一个多月前。
孙浩的拇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在干嘛?”
没有发送。他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最近”,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苏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看,只是想让自己觉得,十七楼的高度,比六楼高得多。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重新打开那个加密相册。
他翻到了那张梧桐树下的照片。林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首饰盒,嘴角带着笑,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被桂花树的叶子筛成了碎片。她脖子上的那颗银色的星星,在照片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亲眼看见陈建洲把它戴上去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照片删掉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看了,是因为他不想看见那颗星星。
相册里还剩一百六十三张。
七月下旬,苏城下了一场暴雨。
陈建洲被困在出租屋里,窗外雨大得像天漏了,对面的楼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水幕。他关了灯,坐在窗边看雨,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林小禾。是张昊。
“你还在苏城吗?”
“在。”
“我也在。出来喝酒?”
“下雨了。”
“下雨才喝酒。”
陈建洲笑了一下,换了衣服,拿了伞,出了门。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他走了不到两百米,裤腿就湿到了膝盖。他到烧烤店的时候,张昊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了一桌子菜和六瓶啤酒。他的头发是湿的,T恤也是湿的,但看起来心情很好,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形水怪。
“你怎么来的?”陈建洲坐下,拧了拧裤腿的水。
“骑电动车。半路没电了,推了两条街。”张昊说着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喝,去去寒。”
“夏天去什么寒。”
“夏天的寒才是真的寒。冬天的冷是外面的,夏天的寒是里面的。”张昊一本正经地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
陈建洲看着他,忽然觉得张昊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他偶尔会说出一些很有道理的话,像一颗花生糖里突然咬到了一粒盐,让人意外,又让人觉得正好。
他们喝了两瓶啤酒之后,张昊忽然放下杯子,看着陈建洲。
“你跟林小禾怎么样了?”
“挺好的。”
“她还不知道孙浩的事?”
陈建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不知道。也没什么好知道的。”
张昊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出现了,和上次在烧烤店时一模一样。不是同情,不是提醒,更像是一种犹豫——他有一句话想说,但他不确定该不该说。
“你想说什么?”陈建洲问。
张昊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浩暑假没回家,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在市区租了个公寓。我前几天去找他玩了一趟,请他吃了个饭。”张昊顿了顿,“他房间里三台电脑,你知道他在用第三台干什么吗?”
陈建洲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在写一个程序,爬图片的。我没细看,但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就是林小禾微博上的那种,他存了好多。”
沉默。
烧烤店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油烟机嗡嗡地响,隔壁桌有人在划拳,老板娘在喊“十五号桌的烤茄子好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听起来朦朦胧胧的。
陈建洲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是凉的,但喉咙是烫的。
“你告诉他,别再存了。”他说。
“我跟他说了。”张昊说,“他说‘关你什么事’。”
陈建洲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盘花生毛豆,忽然想起上一次在这里吃饭的时候,张昊说“你别多想”,他说“我没多想”。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没多想,但现在他知道,他不是没多想,他是不敢想。不敢想孙浩在凌晨两点翻林小禾的微博是什么表情,不敢想孙浩在键盘上敲出那一行行爬图片的代码时在想什么,不敢想那间十七楼的公寓里,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的时候,孙浩的脸被屏幕光照成的样子。
“你打算怎么办?”张昊问。
陈建洲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说:“不知道。”
“你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
“我能怎么办?”陈建洲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去找他,说‘你别看我女朋友的微博了’?他会说‘我看了又怎么样’。我跟林小禾说,‘孙浩在存你的照片’?她会觉得我小心眼,觉得我不信任她。我能怎么办?”
张昊没有说话。他拿起酒瓶,给陈建洲倒满了,又给自己倒满了。
“喝。”他说。
他们喝到了很晚。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像有人在用湿棉花轻轻擦你的脸。张昊的电动车还在两条街外停着,他说他要推回去,顺便醒醒酒。陈建洲送他到路口,两个人站在雨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建洲。”张昊忽然说。
“嗯?”
“孙浩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就是……他就是什么都要比别人好。成绩、人缘、女朋友,什么都要。他不是真的喜欢林小禾,他就是看不得你比他先有。”张昊顿了顿,“但你也不用太担心。他那种人,得不到的东西,过一阵就不要了。”
陈建洲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张昊,他担心的不是孙浩“要”还是“不要”。他担心的是,在孙浩“不要”之前,会做出什么。
张昊推着电动车走了,背影在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路灯吞掉了。
陈建洲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雨丝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谁在轻声叹气。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户黑着,像一个空洞的眼睛。他忽然想到,孙浩在十七楼,比他高十一层,也比他离林小禾的微博更近——近到可以一条一条地翻,一张一张地存,一滴一滴地汲取。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无处发泄的东西——像一栋楼的承重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你看见它了,你知道它在扩大,但你不知道该怎么修,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塌。
你只能等着。
等它自己停下来,或者等它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