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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界线 那天晚上之 ...

  •   那天晚上之后,陈建洲开始留意一些他以前不会留意的事情。

      比如,孙浩点赞林小禾微博的时间。不是白天,不是晚上,而是凌晨一两点。一个人凌晨一两点不睡觉,在翻一个朋友的微博——不,不是朋友,是朋友的女朋友——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但陈建洲不敢往下想,就像站在一口深井边,你明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你不愿意低头去看,因为一旦看见了,你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他选择装作不知道。

      四月的最后一周,陈建洲做了一件他犹豫了很久的事。

      他在网上买了一条项链。银的,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总共不到三百块钱。他选了很久,从几十块看到几千块,最后选了这条,因为它不贵,也不廉价,像一个刚刚好的答案。客服说三天到货,他等了五天。每天刷新七八次物流信息,从“已揽收”到“运输中”到“到达苏城处理中心”,每一个状态更新他都截图存了下来,像在收集某种证据——关于他在意的证据。

      项链到的那天是周四,下午没课。他把快递盒拆开,取出那个黑色的首饰盒,打开,银色的星星躺在黑色的绒布上,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了一下,闪出一小片光斑,落在天花板上,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月亮。

      他关上盒子,揣进口袋,出了门。

      林小禾下午在七号教学楼有课,四点半下课。他在楼下的花坛边等了十五分钟。下课铃响的时候,人潮从各个出口涌出来,像水从裂缝里往外冒。他站在一棵香樟树下,看着那些人脸一张一张地过,直到看见那件白色的薄外套。

      她走出来了,低头看着手机,没看见他。

      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林小禾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项链上那颗星星亮得多。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课。”他说,声音很平静,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个首饰盒,“往那边走走?”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路两边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黑,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铺在水泥路面上。陈建洲走得很慢,他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个时机比他想象的要难找——不能太刻意,不能太随意,不能在她看手机的时候,不能在她跟别人打招呼的时候,不能在有第三个人经过的时候。

      他们走到小路尽头的那棵梧桐树下。这棵梧桐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刻着很多名字,被时间撑得变了形,像一张张拧曲的脸。林小禾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一道刻痕。

      “这些人真的会一直在一起吗?”她问。

      陈建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面对她,把那个黑色的首饰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林小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

      “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犹豫,有一点好奇,然后伸手拿过盒子,翻开盖子。银色的星星露出来,那颗坠子太小了,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他选了很久的那行字,用的是英文,因为他不好意思用中文。

      Shine for you.

      林小禾看了很久。

      陈建洲忽然紧张了。他怕她觉得太便宜,怕她觉得太刻意,怕她什么都不说就把盒子合上还给他。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你帮我戴上。”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那棵老梧桐偷听去。

      陈建洲从盒子里取出项链,绕到她身后。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后颈露出来,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底下细小的绒毛。他的手在发抖,扣了好几次才把那个小小的搭扣扣上。银色的星星落在她的锁骨之间,像一个降落的星座。

      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比我想象的好看。”

      “你想了多久?”

      “一个月。”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个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在邀功。

      但林小禾没有觉得他在邀功。她转过身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往前走,走得很快,把他甩在后面。

      陈建洲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然后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像他不知道那天在阳台上第一次和孙浩说话的时候自己在笑什么——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这一次的笑是满的,满到要从嘴角溢出来。

      他追上去,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银色的星星在她领口之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地晃。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

      孙浩看见了所有的事情。

      他看见了项链从黑色盒子里被取出来时闪的那道光,看见了林小禾低头时的睫毛,看见了她踮起脚尖时衣服下摆微微提起露出的一小截腰。他甚至看见了陈建洲扣搭扣时手指在发抖——那种紧张让他觉得恶心,又让他觉得嫉妒。因为那种紧张是干净的,是第一次的,是他在任何事上都再也不会有的东西。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没点的烟,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的地方。银色的星星在林小禾的领口间最后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划过了苏城四月的天空,然后被墙挡住了。

      孙浩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他把烟捏碎了,碎烟丝从指缝间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灰烬。

      他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最高的一级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小禾在图书馆低头看书的侧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这是那天陈建洲拉林小禾去图书馆的时候,孙浩从另一排书架后面拍的。他记得那天自己的心跳,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按下快门时手指微微发麻的感觉,像一个猎人终于把猎物套进了瞄准镜。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它划走了。不是删掉,是划走,划到下一张。下一张还是林小禾,在食堂,端着餐盘,侧脸被油烟熏得有点红,嘴唇微微嘟着,在吹汤。再下一张,林小禾在校门口等公交车,背着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头微微歪着,像在听一首很慢的歌。再下一张,林小禾和室友走在樱花树下,笑得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脸上被花瓣的影子遮住了一半。

      十七张。

      他存了十七张。

      每一张都是他偷偷拍的,每一张里的林小禾都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孙浩把这些照片存在一个加密相册里,相册的名字是一个日期——去年平安夜。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小禾的日子。

      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陈建洲走在了他前面。不是快了一步,是抢先了一步。而他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被人抢先。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远处的路灯和头顶几颗模糊的星星。苏城的天空很少有星星,但这天晚上天气特别好,竟然能看见北斗七星,斜斜地挂在天边,像一个被拉歪了的勺子。

      孙浩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他平时那种大声的、张扬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像一个人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确认他想要什么,确认他不打算放弃,确认他不觉得“朋友的女朋友”这几个字对他构成任何约束。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看台的另一边下去了。

      五月,天气热得快。

      陈建洲和林小禾开始每天都见面。有时候是吃食堂,有时候是去图书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底下的人跑步、踢球、练太极拳。他们说话不多,但也不觉得尴尬。陈建洲发现,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沉默不是需要填补的空隙,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对话。

      他开始变得话多了一点。在宿舍里,室友问他“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没否认,点了一下头。三个人同时发出一声“喔——”,拖长了调,像一群起哄的乌鸦。他笑了,没有生气,因为被知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开始在三楼出现得少了。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以前他把一部分时间给了孙浩和张昊,现在他把那部分时间给了林小禾。他觉得这很正常,朋友之间不需要天天见面,友情不是氧气,不会因为你少吸几口就窒息。

      但孙浩不这么觉得。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陈建洲从图书馆回来,推开门,看见孙浩坐在他的椅子上。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灯没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孙浩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像刀刻出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陈建洲问。

      “门没锁。”孙浩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的界面,但不是陈建洲的账号——孙浩登了自己的。

      陈建洲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床上,拉过室友的椅子坐下,和孙浩面对面。

      “怎么了?”

      “没怎么。”孙浩说,“好久没见你了,来找你聊聊天。”

      “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

      “学习。还有——”陈建洲顿了顿,“陪林小禾。”

      孙浩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游戏里的人物被杀了一次,屏幕变灰,他扔了鼠标,靠在椅背上,终于转过脸来看陈建洲。

      “你现在跟她到什么程度了?”

      陈建洲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什么程度?他不太习惯用这种词来描述一段关系,像在做一道选择题——A.暧昧,B.恋爱中,C.已发生关系,D.以上都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他说了实话。

      “在一起了。”

      “我知道在一起了。”孙浩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有点急,像在追问一个答非所问的人,“我是问你,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陈建洲看着他。

      宿舍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像一摊打翻的墨。

      “我觉得,”陈建洲慢慢地说,“这不关你的事。”

      沉默。

      这个词落下去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他看见孙浩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击中之后的短暂的空白,像一个拳击手被一拳打中下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感觉到了疼。

      然后孙浩笑了。

      那个笑容和陈建洲认识他以来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以前的笑是大声的,张扬的,像是要在你脸上刻下一个印记。这一次的笑是收着的,嘴角只弯了一点,眼睛里没有光,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对,”孙浩说,“不关我的事。”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翻了一下。

      “早点睡。”他说,然后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孙浩会做的事情。

      陈建洲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没事。就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

      陈建洲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想你了。”然后删掉。又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

      林小禾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楼上有人拖椅子的声音,走廊里有人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的声音,远处水杉林被风吹过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快一年了,以前它们是背景音,今天它们忽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到让他觉得——这个晚上不会就这么过去。

      他的直觉是对的。

      从那天晚上开始,孙浩不再找他了。不是那种撕破脸的决裂,是那种更可怕的、悄无声息的疏远。三楼不再有人喊“建洲”了,微信上的消息从每天几条变成几天一条,最后变成零。陈建洲发过一次消息——“最近在忙什么?”——对方隔了六个小时回了一个字:“忙。”

      他再也没有发过。

      张昊夹在中间,处境变得微妙。他来四楼的次数变多了,每次来都带点东西——一包薯片,两瓶可乐,半袋炒栗子。他坐下来,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然后在沉默突然降临的时候,忽然开口。

      “你跟孙浩,到底怎么了?”

      陈建洲把一颗栗子剥开,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张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他那个人,你知道的,就是好面子。你主动找他一次,说两句好话,什么事都没有了。”

      陈建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剩下的栗子一颗一颗地剥完,整齐地摆在一张纸巾上,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孙浩的对话框,看着那个“忙”字。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手机,把那颗摆在纸巾上的栗子一颗一颗地吃掉了。

      他没有主动找孙浩。

      不是因为他骄傲,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谈了恋爱,分了时间,说了“这不关你的事”。哪一件是错的?他不知道。但孙浩生气了,这是一个事实,像下雨一样,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知道该不该带伞。

      他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带伞。

      也许这场雨会停。也许不会。

      六月,期末考试。

      陈建洲把全部精力投进了复习里。高数、大物、C语言、电路分析——四门课挤在两周内考完,每一天都像在打仗。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全部泡在图书馆。林小禾也在复习,他们的见面时间从每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考完再说。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忙碌是一堵墙,把所有的杂念都挡在外面。

      考完最后一科的当天下午,他走出考场,掏出手机,看见张昊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行。还有谁?”

      “就咱俩。”

      陈建洲盯着“就咱俩”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就是平安夜那天去过的那家。陈建洲到的时候,张昊已经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上了,面前摆了一盘花生毛豆和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开了,张昊正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什么硬的东西。

      陈建洲坐下来,拿起另一瓶,碰了一下张昊的瓶子,也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打了一个嗝。

      “考得怎么样?”张昊问。

      “还行。你呢?”

      “倒数第二门的时候差点挂了,大题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后来那个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卷子,摇了摇头,走了。”张昊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我已经在准备补考了。”

      “不会的,你平时成绩高。”

      “平时成绩有个屁用。”张昊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平时成绩要是能当学分,孙浩都能保研了。”

      这个名字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池塘。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陈建洲低头剥毛豆。毛豆的壳很硬,指甲掐进去,啪的一声裂开,露出里面绿色的豆子。

      “他最近怎么样?”他问。

      张昊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看着杯底残留的泡沫慢慢破裂。

      “就那样。”他说,“每天都挺忙的,学生会那边有活动,又在准备英语竞赛。对了,他认识了一个学妹,大一的,体育系的,长得挺好看的。”

      “那挺好的。”

      “是好。”张昊说,“那学妹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赵,还是姓周,我忘了。”

      他们又喝了两瓶啤酒。烧烤上来了,羊肉串、鸡翅、烤茄子、馒头片,一大盘,冒着热气。陈建洲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肉有点老了,嚼起来像橡皮筋。

      “建洲。”张昊忽然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他自己说话。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陈建洲抬起头,看着他。

      张昊的眼睛没有看他。他在看桌上的那盘花生毛豆,好像那盘菜忽然变得特别值得研究。

      “前两周有一天晚上,我去孙浩宿舍找他借充电宝,他不在。我坐他椅子上等他,看见他电脑没关。你猜他屏幕上是啥?”

      陈建洲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林小禾的微博。他一条一条地翻,翻到了去年九月的。”

      沉默。

      烧烤摊上的油烟飘过来,呛得陈建洲的眼睛有点涩。他眨了眨眼,把那串嚼不烂的羊肉咽了下去。

      “可能只是随便看看。”他说。

      “可能吧。”张昊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提醒,更像是一种试探,想看他会怎么反应。

      “你别多想,”张昊又说了一遍,“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没多想。”陈建洲说。

      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建洲没有直接上楼。他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空了的啤酒瓶,不知道该扔进哪个垃圾桶——可回收,还是不可回收。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孙浩这两个月来的所有异常:凌晨点赞,偷偷拍照,主动接近林小禾,追问“到什么程度了”,然后突然的冷淡和疏远。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凑出一幅图,但他不愿意看。

      他掏出手机,打开林小禾的微博。他已经很久没看了,因为他每天都和她在一起,不需要通过微博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翻到了去年十二月的一条。那是平安夜之后第二天,林小禾发了一张照片——烧烤店门口的红灯笼,配文是“昨晚很开心”。评论区里有人问“跟谁呀”,林小禾回复了一个笑脸,没有说名字。

      然后他翻到了今年三月份的一条。那是一条转发,内容是一个情感博主的句子:“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怎样的感觉?大概是你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得比你还清楚。”

      点赞的人里,有一个头像他认得。

      孙浩。

      那颗心是红色的。

      陈建洲盯着那颗红色的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花坛的边沿上,仰起头,看着宿舍楼的窗户。四楼的灯还亮着,三楼的灯已经灭了。

      他不知道孙浩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睡觉,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翻那个他不知道的加密相册,一张一张地看那些偷拍的照片。他不想知道,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他忽然想起林小禾说过的那句话——“他看人的眼神,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他现在开始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孙浩的眼神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以前他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开始变得可见了。就像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久了,瞳孔会放大,然后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会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问题是——看见之后,该怎么办?

      他把空啤酒瓶扔进了不可回收的垃圾桶,上了楼。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厕所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个坏掉的节拍器。孙浩的宿舍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他站在那道光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了四楼。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发消息。

      他不知道的是,在门的另一边,孙浩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小禾站在梧桐树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首饰盒,嘴角带着笑。这张照片不是他拍的,是他在林小禾室友的微博里找到的,那个室友站在不远的地方,随手拍了一张,不小心把林小禾拍了进去。

      孙浩把这张照片放大了,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下林小禾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什么。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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