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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
寒假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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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回来,陈建洲带了两罐霉豆腐。
他妈用玻璃瓶装了,外面裹了三层保鲜膜,又在瓶口缠了一圈橡皮筋,说这样不会漏。他把瓶子塞进行李箱最深处,坐火车晃了十二个小时,到宿舍打开一看,霉豆腐的汁还是漏了,染红了他一件白色的T恤,像一摊干涸的血。
他叹了口气,把那件T恤泡在水里,然后拿起一瓶霉豆腐上了三楼。
孙浩不在。宿舍门开着,张昊正坐在床上打游戏,看见陈建洲进来,眼睛没离开屏幕,但嘴上没闲着:“你找孙浩?他出去了,跟他爸吃饭去了,他爸来苏州了。”
“哦。”陈建洲把霉豆腐放在孙浩桌上,看了一眼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找了个勉强平整的地方放下,“这是我从家里带的,给他尝尝。”
张昊终于抬了一下头,瞥了一眼那个玻璃瓶:“这什么?”
“霉豆腐。腐乳的一种,我们那儿的做法,辣的。”
“辣的吗?”张昊忽然来了兴趣,手机往床上一扔,光脚下地,拧开瓶盖就用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表情经历了从好奇到震惊到狂喜的完整变化,像有人在三秒钟内给他放了一部电影。
“卧槽。”他说,“这个好吃。”
他又捏了一块。
“你给我留点。”陈建洲笑着说。
“你再让你妈寄嘛。”张昊嘴上这么说,手倒是停了。他盖上瓶盖,把那瓶霉豆腐放到了孙浩桌上更中间的位置——这个动作意味着“我记住了,这是孙浩的”,而不是随手一放。
陈建洲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动了一下。
张昊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他心里有一杆秤,谁远谁近,分得很清。他给孙浩留位置,不是因为他怕孙浩,而是因为在他的排序里,孙浩排在陈建洲前面。这没什么好计较的,陈建洲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他和孙浩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张昊会站在哪一边?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回到四楼,把泡着的T恤搓了搓,霉豆腐的汁已经渗进了纤维里,搓不掉,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印子,像一朵褪色的花。他把T恤拧干,挂在阳台的铁丝上,看着它在风里晃来晃去,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这件T恤——被什么东西浸透了,洗不干净,但也不至于不能穿。
第二天晚上,孙浩来找他了。
他敲门的力道很重,砰砰砰,像查房的宿管。陈建洲正在写C语言的作业,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进来”,然后听见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紧接着是孙浩的声音。
“你那个霉豆腐,还有吗?”
陈建洲抬起头,看见孙浩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是对的,但眼睛里的光不对。
“就那一瓶。”陈建洲说,“你吃完了?”
“吃完了。”孙浩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写作业呢?”
“嗯,一个循环结构的题,怎么都跑不通。”
“我帮你看看。”孙浩把键盘拉过来,扫了几眼代码,手指噼里啪啦敲了几下,然后按下运行。屏幕上输出了一串正确的数字。
陈建洲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两秒。
“你改了什么?”
“你少写了一个大括号。”孙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江西人写代码不行啊,还是得我们东北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陈建洲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恶意,甚至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轻飘飘的、不经意的优越感。好像他在说“你不行”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三个字会伤人,因为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陈建洲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孙浩改的那行代码,确实只是加了一个大括号。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检查了五遍都没发现。也许是因为他太着急了,也许是因为他确实不行。
“霉豆腐的事,”孙浩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下次回家多带两瓶,张昊那小子跟我抢着吃,我自己都没吃几口。”
“好。”
门关上了。
陈建洲盯着屏幕上那串正确的输出,忽然把那行代码改了回去,删掉大括号,重新运行。屏幕上跳出一段红色的报错信息,像一长串看不懂的咒语。
他把它改回来。
又删掉。
又改回来。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然后他关了电脑,上床睡觉。
三月,苏城大学迎来了春天。
说“春天”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苏城的春天和冬天的区别只是雨从冷的变成了凉的。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紫的一大片,花瓣厚得像蜡做的,落在草地上也不烂,硬邦邦地躺在那里,像一只只翻倒的勺子。
陈建洲和林小禾开始单独见面了。
没有人正式说过“我们在谈恋爱”这句话,但有些事情是不用说的。比如他们开始每天发微信,早上七点准时,林小禾会发一个太阳的表情,他回一个“早”。比如周末的时候,他会去图书馆帮她占座,她来的时候会带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她记得他不吃甜的。比如有一天晚上他们从图书馆出来,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然后笑了笑,转身上楼了。
他站在那里,手背上的触感像被一只蝴蝶扇了一下。
他慢慢地往回走,风吹过水杉林,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后山上有一棵很大的樟树,夏天的时候他躺在树下面的竹床上,风就是这样吹的,也是这种声音。那时候他觉得时间是很慢的东西,慢到一辈子都不会变。现在他觉得时间是很快的东西,快到一眨眼他已经大一下学期了,快到他和林小禾之间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快到——
快到孙浩开始变了。
陈建洲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次他回消息慢了几分钟,孙浩在微信上连发了七个问号,然后打来电话,说“你干嘛呢,怎么不回消息”,语气像男朋友查岗。也许是某次他和林小禾一起吃饭,孙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直接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中间,笑着说“我也没吃呢,一起吧”,然后整个饭局变成了他和林小禾聊天,陈建洲在旁边像一个人形摆件。
也许是那次——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建洲和林小禾约好去平江路。他在公交站等了快二十分钟,车还没来,手机响了,是孙浩。
“你干嘛呢?”
“等车,去平江路。”
“跟谁?”
“林小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陈建洲几乎以为是信号问题。
“我也去,”孙浩说,“我正好没事。”
“我们约的是——”
“没事,我不打扰你们,我就逛逛。”
孙浩说到做到,他真的只是“逛逛”。他跟在陈建洲和林小禾后面,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像一个不太专业的保镖。林小禾在一个卖桂花糕的摊位前停下来,陈建洲刚要掏钱,孙浩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我请客。”他笑着说,然后把第一块桂花糕递给了林小禾。
第二块给了陈建洲。
顺序是对的,但陈建洲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给了谁”的问题,是“为什么是他给”的问题。
那天下午,林小禾去上厕所的时候,孙浩和陈建洲并肩站在河边。河面上有一条手摇船慢悠悠地经过,船上的老爷爷用苏北话唱着什么,听不太清歌词。
“你喜欢她?”孙浩忽然问。
陈建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认真的?”
“认真的。”
孙浩没有看陈建洲。他看着那条船慢慢走远,船尾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石驳岸上,又荡回来。
“挺好。”他说。
就这么两个字。挺好。
陈建洲等了等,等他说下一句。但孙浩没有说下一句。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他冲锋衣的领子,打在他下巴上,他也没有动。
林小禾从洗手间回来,走到陈建洲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孙浩看见了,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他们让出空间。
这一让步太得体了,得体到陈建洲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孙浩只是来逛逛,又不是来捣乱的。他主动买单,主动让路,主动保持距离——他做了一切一个好朋友应该做的事情。陈建洲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也许只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不够自信,不够松弛,不够强大。所以任何人靠近林小禾,他都会觉得不安。不是孙浩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信了。
四月,学校开运动会。
陈建洲什么项目都没报,被辅导员拉去当检录处的志愿者,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负责核对运动员的号码布。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他在检录处坐了一个上午,登记了四十多个名字,其中三分之一的人他都对不上号。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拿着盒饭坐到操场边的草坪上,刚扒了两口,就听见广播里传来声音。
“男子四百米决赛,第三道,信息工程学院,孙浩。”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孙浩站在起跑线上,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正在做最后的热身。他压腿的动作很大,幅度比旁边几个人都夸张,像是在提醒裁判和观众——看好了,我在这儿。
发令枪响。
孙浩从起跑就领先,大步流星地跑过弯道,步频不快但步幅极大,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他冲线的时候,第二名离他还有将近二十米。整个操场都听见了信息工程学院的看台上爆发出的欢呼声。
孙浩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朝看台挥了挥手。
他在找人。
陈建洲不知道他在找谁,但在那一刻,孙浩的目光扫过草坪,忽然定住了——不是在看陈建洲,是在看陈建洲旁边。
林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拿着一瓶水,站在草坪边上。
孙浩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刚跑完四百米的人应有的速度。他走到林小禾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陈建洲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看见林小禾笑了。
然后孙浩转过头,好像刚发现陈建洲似的,朝他扬了扬下巴:“建洲,你也在这儿啊。”
陈建洲举了举手里的盒饭,意思是“我在吃饭”。
孙浩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身上还带着跑道上的热气,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浓烈得像一瓶打翻的香水。
“你女朋友给我送水,你没意见吧?”孙浩笑着说,语气是那种“我在开玩笑但其实我在认真问”的语气。
陈建洲看了林小禾一眼。林小禾正低头拧另一瓶水的盖子,没注意这边的对话。
“没意见。”他说。
“那就行。”孙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兄弟妻,不可欺。”
他把“兄弟”两个字咬得很重。
陈建洲低头扒饭,米饭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不知道那句话应该让他安心,还是让他更不安。
那天晚上,陈建洲和林小禾在操场上散步。
苏城的四月,夜晚的风已经不冷了,带着一种湿润的、植物的气息。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弹吉他,有人躺在草坪上看星星——虽然苏城的天空很少能看见星星。
“今天孙浩跟你说了什么?”陈建洲问。
林小禾想了想:“他说他跑完四百米很累,问我能不能帮他拿一下水。”
“然后呢?”
“然后他就拿了水,说了谢谢。”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陈建洲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
“小禾,你觉得孙浩这个人怎么样?”
林小禾认真想了一会儿,说:“他挺有意思的,对人很好,很讲义气。不过……”她顿了顿,“有时候他看人的眼神,让人觉得不太舒服。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他看你的时候,你感觉他其实在想别的事情。”
陈建洲停下来,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很淡,路灯很亮,她的轮廓一半被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你觉得他在想什么?”他问。
“我怎么知道。”林小禾笑了,“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陈建洲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像一件精密的瓷器。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
“没什么。”他说,“走吧,送你回去。”
他们绕着操场走了三圈。走到第二圈的时候,陈建洲回头看了一眼操场的入口,没有人。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他只是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种感觉——有人在看他们。不是那种路过的、不经意的目光,而是那种持续的、有目的的注视。但他没有看到任何人,操场入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里有飞虫在绕圈。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想多了”。
林小禾说孙浩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那是她想多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们,那也是他想多了。
两个想多了的人凑在一起,也许只是因为太年轻,还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危险。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操场看台的最高处,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那个人脸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小禾在图书馆低头看书的侧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这是那天陈建洲拉林小禾去图书馆的时候,有人从另一排书架后面拍的。
那个人看了照片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加密相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看台的另一边下去了。
操场上,陈建洲和林小禾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跑道上拖出两道平行的、灰黑色的线条。两道影子靠得很近,但没有交叠。
就像他们还差一点什么。
差的那一点,有人正等着把它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