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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讲义气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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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苏城开始冷了。
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宿舍的空调老旧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开起来轰轰响,出风口却只吐出一点温吞的风,像一个人在打哈欠。陈建洲把棉被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它一直在闪,闪了三天了,没人报修,也没人管。
“建洲!”
楼下传来一声喊,穿透了三层楼板和十一月的冷风,稳稳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陈建洲把被子掀开,走到窗前往下看。孙浩站在宿舍楼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正仰着头朝他挥手。
“下来!买了螃蟹!”
陈建洲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二十。
他穿了件卫衣就下去了。孙浩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他,沉甸甸的,里面是六只大闸蟹,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还在吐泡泡。
“你买的?”
“我爸让人寄过来的,阳澄湖的,正宗。”孙浩说着已经转身上楼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愣着干嘛?中午去我宿舍蒸,我叫了老三他们。”
老三就是张昊,住孙浩隔壁,东北人,打游戏的时候骂人能连骂三分钟不重样。陈建洲跟他不太熟,只知道他抽烟只抽长白山。
这是陈建洲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进孙浩的宿舍。
三楼的格局和四楼一样,四人间,上床下桌,但孙浩这边的窗朝南,阳光比四楼好。地上一双篮球鞋横七竖八地躺着,桌上堆着专业课课本、半袋拆开的薯片、三个没洗的马克杯。孙浩的床铺倒是整整齐齐,军绿色的被子叠成豆腐块——陈建洲后来才知道,那是孙浩他妈来学校报到那天亲手叠的,之后他就再也没打开过。
张昊已经到了,正翘着腿坐在孙浩的椅子上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孙浩说你借了他两百块钱买螃蟹,让我来吃的时候一人A五十。”
孙浩从洗手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盆:“我操,我什么时候说借了?我说的是垫付,垫付你懂吗?”
“那不还是借。”
“垫付和借能一样吗?垫付是我先出,你们后还。借是我没有,找你们要。”
“结果不都是你不出钱?”
孙浩把盆往桌上一搁,不锈钢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指着张昊,笑骂了一句东北话,陈建洲没听懂,但张昊笑了,笑得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陈建洲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坐哪儿——宿舍里三把椅子,一把被张昊占了,一把堆着衣服,一把在桌子底下被书包挡住了。他正要弯腰去拉那把椅子,孙浩已经一脚把那堆衣服踢到了床底下,把椅子拽出来,拍了拍坐垫。
“坐。”
陈建洲坐下了。
他后来想,也许这就是他和孙浩之间最早确立的那种东西——孙浩安排一切,他接受一切。不是因为他没有主见,而是因为孙浩安排事情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你不觉得是被安排,只觉得是顺其自然。
螃蟹蒸了十五分钟。
孙浩没有蒸锅,用的是不锈钢盆加一个电热水壶的底座,上面倒扣一个瓷盘子,土法蒸蟹。水开了的时候,蒸汽从盆沿的缝隙里噗噗地往外冒,整个宿舍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咸味。张昊终于放下了手机,凑过来看那几只螃蟹从青色变成橙红色,蟹壳上鼓起一层油亮的光。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孙浩一边拆蟹绳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说。”张昊叼着一只蟹腿。
“元旦我们去太湖露营。”孙浩把拆好的第一只螃蟹放到陈建洲面前,“我带帐篷,你们带吃的。建洲你负责烤炉和炭。”
陈建洲抬起头:“我?”
“你不是江西人吗?江西人烧烤不是挺厉害的?”
“江西人跟烧烤有什么关系?”
“江西不是挨着湖南吗?湖南烧烤不是挺有名的吗?”
陈建洲沉默了两秒钟。这逻辑绕了三个弯,没一个弯是对的,但他懒得纠正,因为孙浩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又开始拆第二只螃蟹了,显然根本不在乎答案。
“行。”他说。
张昊在旁边插嘴:“露营可以带酒吗?”
“带。”
“带多少?”
“你能喝多少就带多少。”
张昊笑了,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他是那种笑起来让人觉得没心没肺的人,和他骂人时候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建洲低头吃蟹。
蟹黄很满,一口咬下去,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姜醋的酸和蟹本身的甜。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螃蟹了,上一次还是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他妈买了两只,一只给他,一只给来家里做客的表妹。他把自己那只吃完了,又把表妹嫌麻烦不吃了的那只也吃了,被他妈说了两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忽然有点想家。
不是因为螃蟹,是因为这个味道让他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他在那里是不需要“安静”的。
“建洲。”
他回过神来,看见孙浩正看着他,嘴角沾着一点蟹黄。
“嗯?”
“你在四楼住得怎么样?室友还好相处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孙浩放下螃蟹,擦了擦手,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有没有人欺负你?”
陈建洲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他不确定孙浩为什么这么问。四楼的室友确实不太跟他说话,但不是因为欺负,是因为他们三个人本来就是高中同学,一起考进来的,三个人之间已经有一套完整的语言体系和社交节奏,陈建洲插不进去。他不觉得这是欺负,他只是觉得自己多余。
但如果非要说实话,他有点羡慕。
羡慕那种有人可以说“我们高中时候”的关系。
“我跟你说,”孙浩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像是要说什么秘密,“如果有人在宿舍楼里找你麻烦,你跟我说。我在三楼住着,下来就一分钟的事。”
张昊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你当你是宿舍楼长啊。”
孙浩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然后他又转回来,看着陈建洲,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跟你说真的。你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的人容易被欺负。我不是说你不行,我是说……”他想了想,“你这样的,需要有人罩着。”
“罩着”这个词让陈建洲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香港电影,古惑仔里大哥对小弟说的那些话——虽然孙浩说得没那么威风,但意思差不多。
他点了点头。
“好。”
他不知道这个字值多少钱。
后来他知道了——值三年。
那年元旦的太湖露营因为下雨取消了。孙浩在宿舍群里发了一连串的语音骂天气预报,骂完又说他爸爸下个月要来苏州办事,到时候请他们去太湖边最好的酒店吃饭。
张昊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好。”
陈建洲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觉得自己回答得刚刚好——不太热,也不太冷,是一种安全的、不会出错的距离。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说出“好的”那一刻起,他和孙浩之间的距离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临近,图书馆开始一座难求。
陈建洲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赶在七点开馆前去占座。他不喜欢在宿舍学习,因为室友打游戏打到深夜,键盘声和骂声像背景音乐一样循环播放,他做不到像孙浩那样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倒头就睡。
有一天他在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坐下,翻开高数课本,做了一会儿题,忽然觉得对面有人坐下了。他抬头,看见孙浩正对他笑,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个空的座位——没有书,没有笔,没有任何学习用品。
“你干嘛来了?”
“学习啊。”孙浩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来图书馆不学习还能干嘛?”
“你的书呢?”
“在宿舍。”
“那你学什么?”
孙浩想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陈建洲面前的高数课本转了一百八十度,拉到自己面前,翻开一页,认认真真地盯着看了十秒钟,然后抬起头,一脸坦诚:“看不懂。”
陈建洲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他把课本转回来,从书包里抽出另一本——线性代数——递过去。
“这本简单一点。第一章是行列式,你从这儿开始看。”
孙浩接过书,翻到第一章,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合上书,往桌上一拍:“算了,我坐这儿等你学完,咱俩一起去吃饭。”
陈建洲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想说“你不学就不要占座,别人还要用”。但他没有说。因为孙浩已经掏出了手机,戴上耳机,开始刷短视频,一边刷一边无声地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对面的男生抬起头看了孙浩一眼,又看了陈建洲一眼,那眼神里有一句话——你能不能管管你朋友?
陈建洲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做了四十分钟,错了六道,创下了自己的新高。
后来他发现,只要孙浩在他旁边,他做题的错误率就会翻倍。不是因为孙浩打扰他,而是因为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个人到底为什么在这儿?他明明不需要学习,他的高数期中考试考了九十二分,比陈建洲还高八分。他根本不是来学习的,他是来……
陈建洲不知道。
也许就是无聊吧。
也许只是因为孙浩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而陈建洲,恰好是一个愿意让孙浩待着的人。
平安夜那天,学校后门的小吃街挤满了人。
陈建洲被张昊拉出来吃烧烤,到了才发现孙浩也在,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是孙浩同班的女同学,名字叫赵婷,圆脸,说话声音很小;另一个是赵婷带来的,叫林小禾。
这是林小禾第一次出现在陈建洲的生命里。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膀上,被路灯照出一层柔光。她不太说话,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让人觉得她好像一直在想一件高兴的事情。
陈建洲坐在她斜对面。
他夹了一串羊肉,没夹稳,掉在桌上。
他从来没有在女生面前这么笨过。
“你是哪个专业的?”林小禾忽然问他。
“信息工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哦,我中文的。”林小禾说,“你们专业是不是天天写代码?”
“也不是天天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考试前要写。”
这句废话说完他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孙浩在旁边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建洲你什么时候学会讲冷笑话了?”
陈建洲扯了扯嘴角,没有解释。那不是冷笑话,那只是他太紧张了,紧张到脑子里所有的语言功能都短路了,只剩下最笨的、最无意义的那句话。
他低下头,把掉在桌上的羊肉捡起来放在碟子边上,然后假装自己很忙,忙着把盘子里的烤串重新排列了一遍。
林小禾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嘴角弯了弯。
她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手。”
纸巾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有洗衣液的香味。
陈建洲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用。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的时候,苏城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沙子。孙浩撑了一把大黑伞,把赵婷拢在伞底下走了。张昊接了个电话,说是社团有事,也跑了。
剩下陈建洲和林小禾站在烧烤店的雨棚下面。
雨棚是塑料布搭的,被风吹得啪啪响。
陈建洲看了一眼手机,末班公交还有一个小时。他想说“我送你回宿舍”,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怕她拒绝。他更怕她答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林小禾先开的口。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
陈建洲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分人。”
林小禾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月牙形的眼睛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后山上的水塘,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那你和我说话,”林小禾问,“是哪种?”
陈建洲看着她,雨丝从雨棚边缘飘进来,落在她的白色羽绒服上,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透明的圆点。
他想说:是我想说但是不敢说的那种。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
雨没有停的意思。
陈建洲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我送你回去吧,我有伞。”
他从书包侧面抽出折叠伞,撑开,伞面上印着学校的logo,是开学时免费发的。他把伞举到林小禾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林小禾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往他那边靠了靠,把他也笼进了伞里。
“你也不用淋雨。”她说。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好听。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陈建洲把林小禾送到女生宿舍楼下,说了声晚安,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林小禾站在楼道口的灯下面,正从口袋里掏钥匙。
她没有回头。
但他觉得这样也很好。
回到宿舍,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反复想了好几遍——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笑的样子,她靠过来时羽绒服蹭到他的手臂的那种触感。
他拿起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了林小禾的微信——是今晚吃饭的时候加的,他还没来得及发任何消息。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今晚谢谢你,晚安。”
删掉。
“今晚很開心。”(用了繁体)删掉。
“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删掉。
“晚安。”
发送。
对面过了三分钟,回了一个字:“安。”
他把这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它很妙——“安”是“晚安”的“安”,也是“平安”的“安”,也是“安好”的“安”。一个字,什么都是,什么都是好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宿舍楼下的三楼,孙浩也还没有睡。
孙浩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微信聊天列表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赵婷:“小禾说今天那个陈建洲挺有意思的,你们多带他出来玩呀。”
孙浩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一样,很大,很灿烂,露着一口白牙。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宿舍里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旁边的室友却说觉得有点冷。
可能只是窗户没关紧。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