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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缝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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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建洲没有关窗。
他躺在床上,风扇还在转,但风从窗户灌进来,凉丝丝的,把房间里的闷热冲淡了一些。窗帘没有拉,对面楼的屋顶在天光里露出一个灰色的轮廓,天台上那根晾衣绳空荡荡的,塑料衣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那只猫不在。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光晕里有飞虫在绕圈,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漩涡。
他看着对面,看了很久。
没有人举起相机。没有人站在天台边缘。没有人在看他。
但他知道,有人在某个地方,正在看什么东西——也许是他今天下午在平江路走路的背影,也许是林小禾在无锡奶茶店门口举着芋泥波波的照片,也许是周敏走进书店时被某个人拍下的侧脸。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个镜头,有些在明处,有些在暗处,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周敏:“你到家了?”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周敏:“照片看了?”
“看了。”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陈建洲的手放在键盘上,拇指悬空。他有太多想问的了——你为什么要帮他拍?你拍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照片会被人看到?你看到自己拍的那些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是在帮他,还是在帮你自己?
但他没有问这些。他打了三个字:“他知不知道你来找我?”
周敏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不知道。”
“你想让他知道吗?”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正在输入”显示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消失了,又出现,又消失。陈建洲盯着那行字,像在等一个信号灯从红灯变成绿灯。
最后周敏发过来一行字:“我不知道。”
陈建洲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黑暗重新填满了房间。对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那道裂缝的末端。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天花板不会说话,它只会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裂开,直到某一天,有人抬头看它的时候,发现它已经跨过了整面墙。
他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他想到了一句话——不是他想的,是从哪里看来的,也许是书里,也许是电影里:一个人开始问“你想让他知道吗”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周敏想让孙浩知道。她来找他,不是为了帮陈建洲,是为了让孙浩知道——她知道林小禾的存在,她拍了那些照片,她见了陈建洲。她不是在帮陈建洲,她是在向孙浩证明一件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在看别人的时候,有人在看你。
陈建洲忽然觉得冷。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成了周敏和孙浩之间那场无声角力的棋子。他不是棋手,他是棋盘。他们在他身上落子,而他甚至不知道这盘棋的规则是什么。
他在那道光里睡着了。
梦见了很多镜头。大大小小的,圆的方的,有长焦有广角,有的装在手机背面,有的装在相机前面,有的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他,但他动弹不得,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翅膀张开,身体被一根针穿透。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道光已经移到了墙的另一边。
他拿起手机,周敏没有发新消息。张昊也没有。林小禾发了一张早餐的照片——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根油条。配文是:“我妈做的。想你。”
他看着那根油条,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我也想你。”
三个字。打出来只需要两秒钟,但他等了十几秒才发出去。不是因为他不想发,是因为他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撑不住他心里的那团东西。但他没有别的字可以用了。他只有这三个字。
中午的时候,张昊打来了电话。
“你昨天说没事,到底有没有事?”张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语速比平时快,像一个人在小跑着说话。
“没事。”
“那人拿相机拍你窗户,你说没事?”
“可能是拍风景的。”
“你住六楼,窗户朝北,有什么风景好拍的?拍对面楼的屋顶?”张昊的声音大了一点,“陈建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建洲靠在床头上,风扇对着他吹,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他想跟张昊说实话——关于周敏,关于那些照片,关于她说的“他到底是真的喜欢林小禾还是只是不想让你有”。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说了,张昊会做什么?去找孙浩?去找周敏?他不想让张昊也变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真没事。”他说,“可能是个搞街拍的,拍错了。”
张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建洲心里咯噔一下的话:“建洲,你什么时候学会骗我了?”
电话挂了。
陈建洲握着手机,听着忙音。他忽然想给张昊打回去,说“对不起”,说“我不是故意骗你”,说“我只是不想把你卷进来”。但他没有。因为“不想把你卷进来”是一句谎话——他已经把张昊卷进来了。从张昊第一次告诉他“孙浩在看林小禾的微博”那一刻起,张昊就在这盘棋上了。他只是不想承认。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洗脸。
水龙头里的水还是温的,他浇了很多遍在脸上,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湿淋淋的,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他想起太湖。想起那天晚上的水。想起自己被按在水里的时候,耳朵里灌进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个巨大的胃在消化什么东西。他装死。他在水下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浑浊的、绿色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水。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等孙浩的手松开,等他的肺炸开之前的那一秒,等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他现在也在等。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孙浩放弃?等林小禾发现?等周敏做出选择?等他自己的骨头硬起来?
他擦了脸,走出洗手间。路过走廊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的脚面上。他走了几步,灯灭了,他又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个他控制不了的信号。
下午,他出门买水。
楼下的小卖部是一对安徽夫妻开的,老板娘认识他,见他来了就从他手里拿过空瓶子,看了一眼瓶盖,说:“还是农夫山泉?”
“嗯。”
她把水递给他,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年轻人,别老熬夜。我儿子也跟你一样,天天对着手机,眼睛都熬红了。”
陈建洲接过钱,说了声谢谢,走出小卖部。阳光很好,晒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打了一个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敏在书店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她不喝,但她一直放在那里。她是在等什么?等一个人来?等一句话说出来?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
他把水瓶盖拧紧,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六楼,朝北,窗帘半拉着。他忽然想,如果有人现在从对面楼顶拍一张照片,拍到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的这张,那个人会觉得他在看什么?看天空?看窗户?还是在看镜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觉得站在自己的窗户后面就是安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