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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游子归乡(四) 有福 ...

  •   方家母子的住所是凹字形小楼,一眼可辨的六层,一楼大铁门黏满了稀碎的小广告和掉色涂鸦。走三步便是窄小的楼梯,几张印着女人的小卡片散落在地。

      方月梅将小卡片捡起,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这楼比元令安想象中还要小,两个半大孩子勉强能并肩前行。一层两户,出门即楼梯,没有走廊。

      元令安就没见过如此小气的建筑,从前家里四环那套复式的楼梯都比这的一层楼要高。

      他跟着方氏母子俩在三楼停下,左边那扇门污渍点点,门周贴着褪了色又卷了边的对联,生肖还是前几年的。方月梅插钥匙的这扇门干干净净,左右对联崭新,猫眼擦得明亮反光。

      元令安站在门外没动。

      方家陈设简约,玄关和客厅由一木制万马图屏风隔开,白墙上几幅风景照错列分布。转角木制沙发铺了深蓝色软垫,印花玻璃茶几上的果盘还有两颗苹果。电视柜两旁立了花瓶,分别插的塑料白梅。整个方家物品摆放整齐,就连电线都是捋顺了的。

      元令安觉得挺新奇,这套装修看着特别舒服。

      最显眼的是那台大彩电,盖了碎花布。这种上世纪产物和当地气质贴切,本不值一提,但元令安认得那是八十年代末的东西,并且看使用程度已经有些年头,而那个年代用得起彩电的人可不多。

      方月梅给他拿了一双新拖鞋,元令安道了声谢才进门。

      “客房空着,需要收拾一下,”方月梅指了指北边的小卧室,又对地上换鞋的方镜说,“好好招待哥哥。”

      方镜仰头“嗯”了一声。

      元令安:“谢谢您。”

      元令安去过很多人的家,被大人带着,和他大哥一起。进门会有人上来将大人孩子引到各处,安置携礼。京城子弟他都熟,进门只管到处玩,到点有人喊吃饭。

      他清晰地记得,有一回,某个部长的儿子跟他起了争执,那小孩跟他同龄,和他一样被家里惯得无法无边。元令安横行霸道惯了,鲜少有孩子和他硬刚,那是第一个。他认为是对方的错,但理论不清,惹急了。对方直接就喊家长来评理了,元令安丝毫不怵,有样学样。

      “哥哥,换鞋呀?”

      方镜不知何时贴了过来,正扯着他的衣角,睁着大眼瞧他。元令安回过神,方月梅已经不见了。

      肩上包带一滑,是方镜在扯,元令安顺着他的力,任方镜把包放到了沙发上。

      “哥哥?”

      元令安“诶”了声。他刚弯腰,一股难以描述的臭味险些将他熏晕。

      元令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没事儿,隔壁湛叔身上也经常是这味儿,”方镜安慰道,“我打完球浑身也是馊的,洗一洗就好了。”

      元令安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方镜很好心地给他指了浴室的方向,他掏出衣服就冲进去了。

      卫生间没有元家下人屋大,贴的瓷砖花花绿绿。通风窗上摆着沐浴品,是元令安没有用过的。淋浴间没有顶喷,只有塑料做的手持花洒。他迅速把自己扒干净,开关一摆,稀少的水流零零星星流了出来。

      五分钟过去,不见热气。

      元令安以为这花洒独特,便朝右边拧开关,大股大股的冰水瞬间冲了他一身,冻得他直哆嗦。

      元令安咬着牙,全身僵硬地快速冲了个澡。抹了沐浴露,虽然黏糊,好在味道挺香。洗到后面他也就习惯了,权当进泳池游了一圈。

      中医不是说,洗冷水有助于强身健体,元令安如此安慰自己。

      出了浴室,方月梅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碗。见元令安浑身水汽,明显有一瞬间愕然。

      “洗衣机在阳台。”方月梅垂下目光,把碗放在餐桌上。

      元令安点了点头,抱着一件T恤和一条长裤去了阳台。

      衣服倒是扔进去了,人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晚上……”

      “按左边第三个开关,再往右边扭一下,对。”方月梅打断了方镜的话。

      元令安重心在洗衣机上,他按照指示操作,洗衣机很快响了几声,运转起来,悄悄松了口气。

      方月梅招呼他来吃饭:“过会儿就到饭点了,先垫一下吧。”

      “谢谢。”元令安已经数不清一天说了几次谢谢了,怕是比他十七年来说的都多。

      方月梅煮的是云吞,皮薄馅儿多,卧了个鸡蛋。明明饺子也是白面擀的,再裹了肉,往水里一滚,出锅,但这味道就是不一样,哪怕都是白菜猪肉馅儿。

      元令安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细嚼慢咽,此刻狼吞虎咽,一口气吃完十五只云吞,把混了葱的汤也灌进胃里,发觉自己其实没那么讨厌葱味,又把杯里的水喝干净了。吃饱喝足,通体舒畅。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方镜应该是回了自己卧室。

      元令安睁着眼发了会儿呆,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洗干净码在碗架。

      出来见到方月梅,说床铺好了,让他去试试垫子能不能睡习惯。

      元令安自己房间里那张两米二的里士满床是他千挑万选的,床垫一年一换。在火车上睡了两碗,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能有张床供他睡觉,已是满足。

      “谢谢。”

      元令安随意地把手心的水拍在裤子上,惊奇地发现自己接受能力原来这么强。

      厨房越了客厅,才是客房。方月梅站在他对面,似有话要说,元令安便耐心等她。

      “你只管安心住下,别总把谢不谢的挂在嘴边。”方月梅微微笑了笑,从橱柜里拖出一只药箱。

      “云城不比北京,这里从前就是南蛮之地,你习惯了北那边的温度,受不了这边的湿气,容易水土不服,”方月梅将白绿药盒递给他,“不舒服就吃一颗,切记饭后半小时再吃,要就水吞。”

      “……”元令安接过,下意识说谢谢,又在方月梅的注视下打了个急转弯,“我知道了。”

      “洗衣机四十分钟就能好,衣架就在沙发旁的柜子里。”

      “好的。”

      方月梅说完就回了自己屋。

      客厅又只剩他一人,母子俩回屋后便没有动静,四周安安静静。他觉得这家气氛奇怪,可又不知怪在哪里。

      元家规矩多,但不森严,法理之下仍有温情,哪怕是洒扫的阿姨也会跟他开几句玩笑。他喜欢在客厅坐着,看电视看书打游戏,或者在花园遛鸟,总之不会把自己闷在屋里。

      最后他把这份怪异归咎为家里人少,毕竟只有两个人。

      元令安盯着挂钟,听到洗衣机发出“滴滴”的响声。午后太阳极大,这间小屋采光不错,整个阳台都被晒得明媚,几盆花长势极好。

      衣服晾完便进了客卧。床只有一米四,灰色的床单还有太阳的气息,能摸出暖意。元令安把手机充上电,空调遥控器就在书桌,便开了空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百合花样吊灯,渐渐有几分困意。

      火车上他根本不敢深入睡眠,怕东西被偷。现在困意上来了真是抵也抵不住,迷迷瞪瞪睡了过去,没吃药。

      晚上元令安是被方镜叫醒的,喊他吃饭。他半梦半醒的,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险些就犯了少爷脾气。不过这小孩摇他身子的力气极大,元令安睁开眼,看见陌生的窗台,才想起自己早就不在元家。

      “哥哥,你开空调了?”方镜问。

      元令安揉着脑袋坐起来,带着起床气,沙哑地“嗯”了一声。

      他打了个哈欠,再抬眼,方镜已经出去了。

      书桌上有镜子,元令安不是不修边幅的人,元家不让穿着睡衣在客厅乱晃,哪怕吃个早餐,也得收拾得干干净净再下楼。

      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分钟。

      元令安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有两样,一是显赫的家世,二则是这张脸。他皮肤白,眉骨很好地传承了母方,眼神透着冷毅。

      鼻子随了爹,直挺。唇角微微上挑,唇珠圆润,有人说过他的嘴巴和赵笙雪长得像。脸型顺畅,头发微微遮住耳尖,清晰可见耳高过眉,说明人聪明,是有福之相。

      有福。

      元令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刚上小学,作业不写书不看。学校老师不敢骂他,家长会上跟赵笙雪明里暗里地动嘴皮子,赵笙雪红着脸回来,被元继盛看见。当晚元令安被罚站半小时,面壁思过。

      他乐在其中,反复数墙纸上的星星、花儿,反正比看书有意思得多。后来元继盛拿棒子抽他,仍旧没用,于是不管了,说人各有命。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老子终于看开了,赵笙雪开始了。每晚睡前,她就捧着本课外书,最开始是《小王子》。赵笙雪坐在他床边,态度强硬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灌。

      小王子和玫瑰的故事真挺有意思,元令安慢慢接受了阅读,循序渐进地学习。也没耽误玩,劳逸结合,成绩向来不错,照原计划完全可以考上不错的大学,再出国深造。

      至于福气……三岁没妈,十七岁没爹,信任几十年的后妈是尊假菩萨,骗过了所有人,连元继盛那条老狐狸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哪来的福气?

      饭菜香飘进了屋,他使劲搓了把脸,不让自己显得没精气神,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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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观看,喜欢的大人们可以点个收藏哟(^з^)-☆隔日更新绝对不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