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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游子归乡(三) 我叫何砚, ...
“靓仔,一个人啊?”
“去边度啊?使唔使帮手搬行李啊?唔贵嘠。”
元令安刚下火车就被一群大叔围住,他朝哪边走,这群人就跟着往哪边挪,口中尽是他听不懂的方言。拥挤间出现一条细缝,元令安趁机挤开人群,跌跌撞撞逃出车站。
南方不是没来过,北京入冬后,元继盛会带着一家往温暖的地方跑,在某个小岛度过北风最猛烈的日子。同一个太阳,不同的季节,天差地别。
刺目的阳光穿过阔叶烤在脸上,额间的汗水成串滴到肩头。车站外仍旧不缺上前拉客的当地人,甚至动手夺包。元令安见到好些人被拉上车,头皮一阵发麻,把包护至身前抓得死死。
穿过几辆中巴,百米外再过一条斑马线,有个公交车站,这里倒是清净不少。借着车站路牌的遮挡,元令安在树荫下狂扇衣领,小口喘着气,余光注意到周围行人的穿着,后知后觉自己这一身似乎过于惹眼。
元令安对着站牌研究了好一会儿,发现有条线印着“环铁街”,没几站就是派出所。
“旅游定系寻亲啊?”
不锈钢长凳上的短发妇女双腿交叠,手里蒲扇啪啪作响,宽松的衣服摆出波浪幅度,笑眯眯地同元令安搭话。
元令安用力甩了甩头,他听不懂,脑子里嗡嗡作响,盯着树干上爬行的蚂蚁群发愣。
“别是走丢了吧?”树底另一个带着眼镜的女人开了口,是口音略重的普通话。
元令安始终保持沉默,把怀里东西抱得更紧,走神片刻就有一双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元令安吓了一跳,立刻后退两步。身形却忽的一歪,不得不伸出手撑住离他最近的树干。
“哇哇!快拿纸巾抹下,咬人㗎。”
脊背一片冰凉,元令安眼前忽明忽暗,妇女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
“我见到佢皮肤咁白,以为天生,点知原来系中咗暑?”
“去环铁街南紫村?”那说普通话的女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手中捏着元令安的身份证。
“还给我!”元令安瞪大双眼,不知道这女人怎么就拿到了他的身份证,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女人皱着眉头,把身份证放回元令安手心。少年掌心湿漉漉的。她另一只手仍旧是抓着他的,把人拎到了长凳坐下。
拿着蒲扇的妇女靠边,给他扇风。
元令安抿了抿唇。
“你是谁家的?我没在南紫村见过你,寻亲?”
元令安思考了一下,这女人看着不简单,听话像是就住在南紫村。最终低低地“嗯”了一声。
“找谁?”
“姓方,方圆的方,方月梅。”元令安慢吞吞报出心中咀嚼百遍的地址。
女人紧捏着他的手忽然一松,接着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语速极快,叽里咕噜念得元令安发困。
“呀!要晕了喂……”妇女抓住了他的肩膀,手中扇子摇得更快,“喔,真系生得好好哦……”
元令安垂着头,这句话他听明白了,勉强扯了扯嘴角。
元令安觉得自己快要昏死过去时,眼前白光闪动,一辆小轿车稳稳停在公交站前。女人一胳膊把他从凳子上提起来,穿过斑马线往对面走。
他没有反抗的力气,但没有停下挣扎。
“别乱动!我认识方月梅!”
元令安晃神的功夫就被甩进了车内。冰凉干净的空气涌入肺腑,深深地贪了一口冷气。
女人上了副驾,窸窸窣窣一阵动静,车内弥漫起一股药味。
“能喝吗?”女人往后座递了只玻璃药瓶。
刺鼻的味道就是从这小东西里散出来的,元令安咽了口口水,偏过头。
女人收回手:“那就闻一会儿。”
车盘低,一路开得颠簸,元令安平躺着才堪堪抑制住呕吐。阳光从车窗外一块一块地照进来,晃得人眯眼。刚开始药油的味道作用不显,车子开了段路,头晕慢慢好转,胃里也不再恶心。
半个小时的时间,车子停了。
元令安支起身来,一眼瞧见窗外白砖砌成的破旧楼房,爬墙虎遍布,伫立于水泥地之上。最近的那户人家开着卷帘门,里头好些红色旧摩托,墙壁上挂着的歪七扭八的农具,以及角落的绳子麻袋。一众白楼之外,隐约可见凸起的山头。
元令安脑子再不清醒也反应过来了,一把推开车门,趔趄着往反方向跑,边跑边把包挎在身后。
“到了,哎?这孩子……去哪啊!”女人在后面喊。
“法治社会,青天白日……”元令安已然恢复精神,拼了命地冲,小村修得严密,拐角众多,像北京的胡同,又没那么窄,他没留神脚下,似乎踩到了飘下来的内衣。
“啊!"
元令安吃痛地捂住脑袋,没看到凸出来的窗户铁栏,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摔了个仰面朝天。
”没事吧?“头顶传来一道平和的女声。
元令安肩头落下轻柔的触感,他看了一眼手心,没血,鼻尖泛起酸楚。爬起来时先瞧见女人身旁的男孩儿,才是女人的脸。元令安低声说了句“谢谢”,又不管不顾地向前跑,却听拐卖他的那女人叫了好大一声月梅姐。
扶她起来的女人“哎”了一声。
元令安猛地停下脚步,意识到什么,僵硬地转过身,冲女人苗条的背影沉思半瞬。
“你是方月梅?”
“我是。”
女人转过身,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小脸红唇,墨发过肩,辨别不出年纪。穿着极其简单的天蓝色T恤,黑裤,褐色皮鞋。左手提着菜篮子,几根绿油油的叶子冒出头,气质有些熟悉。
女人身旁吸着人字拖,皮肤有些黝黑的男孩更吸引元令安的注意。男孩比女人矮些,细胳膊细腿,叼着根棒棒糖,潦草的刘海半遮双眼,吊儿郎当。
眼镜女人抵着膝盖,另一手打着颤指向元令安,鼻梁上的眼镜都歪了,喘着粗气:“这……这个孩子,找,找你。”
元令安呆呆地看着方月梅,女人脸上的表情,他实在形容不出来。
“你谁啊?”男孩睁着大眼,率先开口了。是普通话,含着棒棒糖的缘故,话音有些含糊。
“我是……”元令安紧急改口,“我叫何砚,何时的何,石见砚。”
话音刚落,女人手里的菜篮子“扑腾”一声落地,滚出来两个红艳艳的西红柿。
楼上有人推窗看热闹:“我屋企只大黄喺度嗌乜鬼啦,我以为咩事,原来有靓仔登门咯。”
那妇人圆眼圆鼻大嘴巴,身形肥胖,娃娃领波点睡衣撑起圆润的弧度,竹笋小手扣着晃动的黄狗脑袋,用力薅了好两把,大狗“汪汪”叫了几声。
元令安不知所措,盯着两颗西红柿滚到脚边,稀里糊涂捡了起来。
“要不,去办公室聊?”眼镜女人说。
方月梅抬了抬胳膊,“嗯”了一声。
女人口中的办公室过于寒酸,一张掉皮的黑长木桌被蓝色文件夹区分成好几块,像是办公位,木椅光是看着,仿佛都能听见吱呀声。
天花板上的三叶风扇在吃力地打转,空调能正常使用,吹打着坠了穗子的空调扇,墙壁涂的绿漆因掉皮而斑驳。
四人坐在角落的布沙发,玻璃茶几上立着条纹玻璃茶壶,黑绿色的茶叶堆在茶面,水色发黄,壶底全是黑渣。
元令安手里的纸杯被他握到发凉,没喝一口。方月梅就坐在他身边,和眼镜女人说话。
眼镜女人姓曾,是村里的主任,对方月梅挺客气。那辆小轿车是她家的,司机就是她男人,女人说他赶回去上班了。
方月梅鲜少开口,说话也只是些短词,曾主任倒是叠叠不休。
元令安观察着方月梅,她脸上已有细纹,身旁的男孩多半是她的孩子。元令安看不出女人的年纪,但他看得出小男孩也就十三四的模样,暗暗惊叹方月梅保养得还真是厉害。
元令安装着喝水,偷偷移开视线,正巧撞上了木椅上翘着二郎腿的男孩,手里还捻着吃完的棒棒糖棍子。
男孩似乎一直在看他,元令安被他看得别扭,很快收回视线。
方月梅拍了一下男孩的大腿,男孩老老实实坐好,收回目光。
“既然是误会一场,情况也了解清楚了,那您带着孩子先回家吧,”曾主任进门时就摘了眼镜,手里还攥着擦过汗水的纸,“孩子先前差点就晕过去了,回去得吃些东西,最好再吃点药。”
“晕过去了?”方月梅两道细眉微皱。
“咳,怪我,光说怎么见着他把他送回来,厂子的事儿闹了太久,一直想见您,这不,聊着聊着就忘了。”
元令安不断摩挲着纸杯,没敢吭声。
“嗯,今天是谢谢你了。”
“诶,不麻烦的,也是巧,我正好就在火车站送人。”
方月梅拍了拍元令安的肩:“回家吧。”
元令安双眼微动。
方月梅语气挺淡,说话时面朝着他。曾主任随着她起身,元令安赶忙把纸杯放回茶几,跟着站了起来。
“再见。”方月梅挎上菜篮,在门口和曾主任道别。
男孩跟着干巴巴地冲曾主任说了句再见。
“那个……就麻烦了。”曾主任将他们送出门去。
“分内之事。”方月梅浅浅地笑了笑。
元令安摸不准这两个女人的对话。
曾主任说他是来寻亲,方月梅始终没有反驳,似乎是默认了这层关系。
元令安从未听说南方还有亲戚,他所接触的长辈们不会喝全是黑渣的茶水。
不过地址是留在母亲遗物里的东西,母亲去世得早,娘家人丁寥落,也许是远亲。
出了村委会的门,好几分钟,方月梅都没问他一句,你家里其他人呢?按理说,亲戚们都会话里话外心疼,做足了面子,再暗里互相推诿,生怕自己多出了一分冤枉钱。
方月梅一直在前领着他跟男孩,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那个……”
话音刚落,这对母子同时停下脚步,直直地望向他。
元令安咽了咽口水:“该怎么称呼您?”
女人明显愣了瞬间,说:“叫阿姨就行。”
元令安点点头:“月姨。”
“我最后一次和你母亲见面,是十五年前。”
元令安略微放心,时间久远,他没有记忆也是正常。
方月梅对那曾主任冷冰冰的,元令安误以为她性格如此,实际上女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说话。三人自然而然地并排走着,方月梅在说过去的事情。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方月梅比了比腰往下的地方,“就这么点儿大,小时候就和你妈妈很像。”
元令安笑了笑:“见过我的叔叔阿姨都这么说,我却早就记不得她的样子了。不过我长大之后,他们又说我像爸爸。”
方月梅:“这我倒看不出来。”
元令安解释:“我妈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爹前两天也走了。”
方月梅骤然停住脚步。
“你母亲在你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元令安不明所以:“……嗯。”
“十五年前我就来了这里,北京的事情我并不太清楚,你妈妈的离去,我很遗憾。”
话题好像越聊越偏了。
方月梅应该知道元令安丧母,但不清楚具体时间。元继盛身前风光,死时也操办的风光,大街小巷传遍了这位出名企业家离世的消息,方月梅不会不知道,可是不是态度过于冷漠了。
元令安不太理解方月梅的重心,也没有接着话题继续说下去。三人在一栋楼前驻足时,方月梅掏出钥匙,又开口道:
“这边跟北京不一样,不习惯的要马上说出来,否则容易生病。”
元令安:“好的。”
“把这里当家,别放不开。”
“谢谢您。如果别的亲戚……”
元令安想说,如果有别的亲戚,也不会跑这么远来打扰。
方月梅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何家早没人了,据我所知,元家亲戚都是吃干饭的。”
元令安猛得一噎,方月梅言语有些犀利,但字字在理。后面更难听的话,她都没有说出来。
“方镜。”
“嗯?”小男孩叼着棒子一路没吭声,这会儿才拿出来。
“跟哥哥问好了吗。”
元令安想这小孩儿名字还挺特别。
方镜乖乖巧巧地咧开一嘴小白牙,冲着元令安笑,傻气十足:
“我叫方镜,以人为镜的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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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游子归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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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观看,喜欢的大人们可以点个收藏哟(^з^)-☆隔日更新绝对不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