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你来我往（一） 滚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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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令安并不意外会在楼下碰到浑身酸味儿的方镜，他刚才就看见，方镜房间的窗帘大敞着。
“嗨。”方镜瞥了眼他的行李箱，从容不迫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元令安没出声，从头到尾将面前的颓废少年打量个遍。
捂了整个冬天，方镜的皮肤已不像半年前那样黝黑，露出来的两截胳膊白里透红，红的是手肘压在键盘上留出来的印。
元令安的视线最后停在方镜的鞋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
“我帮你拿行李？”方镜问。
元令安点头，掏钥匙开门，方镜提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回到家，元令安换好鞋子，跟他说你妈让你去买点盐回来。
方镜神智不清的，听到这话瞬间清醒：“我妈回来了？”
“嗯。”
方镜骂了句什么，元令安没听清，接着就见方镜蹬飞两只鞋冲进了浴室，很快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元令安把他的鞋捡起摆好，拖着行李箱回房，又被突然从卫生间探出来半边儿身子的方镜叫住。
“盐在灶台上面的玻璃柜里，你帮我拿两袋出来放在茶几上呗？哥哥？”
元令安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匆匆移开视线。他心情不错，答应了。
方月梅回到家时，方镜正好裹着浴巾出来。方月梅看着了，问他怎么大清早的就洗澡。
方镜自然给不出正当理由，胡诌两句就进了房间。
元令安没把房门关严，俩人的对话清清楚楚进了耳朵。他正把行李箱里要洗的厚衣服往床上扔，蹲下时闻到了一点馊味，以为是衣服散发的，反复几次觉出不对，捻起衣领嗅了嗅，有不明显的肉包子味。
多半是在火车站染上的，云城回暖，不是冷天了。
元令安脑子里浮现出刚刚那副画面，方镜露出来的半边儿身子冒着白烟，身后水雾很重。方镜彻夜未归，家里热水器居然没关？
他打开浴室门，被铺面而来的湿热裹挟，心里有点纳闷，草草冲了一下身子。
许久没体验过高压花洒，元令安通体舒畅，躺在床上发呆。
上一次这样无所事事，还是初来云城，眨眼半年过去了，他居然连大学都考上了。在北京的闲散日子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有时他从梦里醒来，会生出朦胧的错觉，何砚的面具戴久了，元令安只是他心有不甘时的幻想。
脑子里甚至会冒出一些消极的想法，蛊惑他留在这里，忘记过去一切。
但是清醒时刻始终占多数，随便一段回忆，一件衣服，甚至是一张相纸，都在向他证明过往不是虚无缥缈的云烟，他该何去何从。
中午吃饭，秦嘉升给他打来电话，元令安见是她就直接按了免提，秦嘉升兴高采烈，说话的语调比平时要高几倍。
“何砚同学，是不是回云城了呀？”
元令安放下筷子：“对，明天去南紫交材料。”
“好好好，那你早点来啊，后面可能没空啦！”
“我知道，快高考了。”
“哎呀，什么高考呀，”秦嘉升大声笑着，“林颂琪被中大保送啦，消息一早到的学校，领导刚叫我去开会呢，要好好庆祝！”
元令安愣了愣，随即道：“中大啊，恭喜她了。”
“可不是吗，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当初就该听我的，和她一块儿去上中大的冬令营，说不定今年我们学校能出两个中大的。河北那所虽然也还行，可惜终究比不过中大呀，这可是咱们省的清华呢。”
元令安扯了扯嘴角：“我没她那么厉害。”
“这小姑娘的确是厉害，我这当班主任的可太开心了，那可是中大呀哈哈哈……”
秦嘉升张嘴离不开中大，元令安不知道该说什么，配合着她尬笑，拿起筷子拨着没吃完的半碗白米饭。
元令安想摁断电话了，餐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对面的方镜挂脸十分明显。
方月梅先一步拿了手机，元令安就把手收了回来，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秦老师，明天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何砚去。”
秦嘉升立刻收敛了笑声：“您在旁边啊，不好意思。明天上午都行，我值班。”
“好，那明天见，”方月梅利索地挂了，“再多吃点，很久没见你长高。”
元令安逼着自己多吃了几口。
饭后，方月梅收了碗筷，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还在显示通话界面的手机，忽然被方月梅叫了一声。
方月梅让他进厨房，把门关上：“你真的决定去那所学校？”
元令安听出来，方月梅在替他不值，前几天结果出来，他告诉方月梅，当时她就问，要不要高考。
这其实是第二次在问他，你要不要高考。
元令安没多犹豫：“就那所了。”
方月梅撑着灶台的手松开又抓紧，尽管没说话，元令安也能从表情看出她的意思。
他其实也无奈，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将就，思考了很久，可这已经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没有地方，要比那里离北京更近。
“穗城也很好，高考还有两个月，你去中大，不是问题。“
元令安摇了摇头：“不高考了，这半年，说实话，有够累的。”
“你还是想回北京，是吗？”
“……”
方月梅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走？”
元令安快速回答：“七月吧，通知书下来就走。”
“八月吧。”
“八月？”
方月梅：“八月我有空，可以去送你。”
元令安不太懂她的意思，方月梅没想解释，把他赶出去了。
他回屋边收拾书边琢磨，练习册在墙角码了一排，也没琢磨出个具体意思。
这些练习册都是他花真金白银买来，一笔一画写的，墨水的分量不比纸轻，就这么随意扔了，肉疼也心疼。
他想起来过年那会儿，方镜在客厅踩纸壳，好像是说要拿去卖废品，可他觉得自己的学习成果给当废品卖了，心里还是不舒服。
元令安对着一大堆东西发愁，从前这些就是他追梦的铺路石，现在目的达成，回过头来看，这些破石头又能值几个钱呢。
他还是向现实妥协，敲响了方镜的房门。
方镜探出半只脑袋：“干嘛？”
元令安看着他矮下去一段的脑袋，问哪里有卖废品的地方。
方镜问：“你要卖什么？”
“书。”
方镜把头缩回去，只留一条缝：“几本书卖什么废品啊。”
元令安见他要关门，手指插进缝里，死死扣着门板。
“不是几本，有很多。”
“那也顶多卖个几块，你直接扔了得了，去卖废品路费都回不了本。”
方镜扒上他的手指，纤弱的指节力道十足，往外碾元令安的手指，没两下就搓得通红。
元令安对卖废品没概念，潜意识里不相信那堆书只值几块，咬着牙把另一只手盖到方镜的手上，脚尖儿拼命往缝隙里塞。
“不可能！你先看一下！”
方镜打篮球，个子没元令安大，但积年练习的力气不容小觑，元令安头一回和他拼力，浅吃了一惊，很快适应了他的发力方式，两个人隔着块儿门板胶着，没一个肯退步。
这时厨房传出动静，俩人同时撒手，卧室门吱呀吱呀地向内摇摆。方月梅在厨房门口站着，看见他俩傻站在一块，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了这是？”
方镜叫道：“妈！”
元令安瞪大眼睛看他。
方镜声音又小下去：“这门锁坏了。”
方月梅走过来：“不可能啊。”
“真的，”方镜绕到方月梅身后，给元令安使眼色，“刚刚就卡在那儿，把手怎么扭都扭不动，现在又好了。”
元令安默默回到房间，刚才也没发生什么，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方月梅那一刻，心里特别虚。特别是方镜那句妈出来之后，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方月梅还在问方镜锁怎么卡的，方镜说可能是缺油了，待会儿出门买点。
等外面没了动静，元令安听到房门被敲响，方镜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到元令安身后堆得乱七八糟的书后，瞥了瞥嘴。
“你刚才怎么不说有这么多。”
元令安强行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好声好气：“至少也有个十多二十块吧？”
“不止，”方镜走进来，站在书堆里，看了看买菜篮子大小的袋子，往地上一扔，“估计得有小一百了。”
元令安喜道：“真的？我还有一堆试卷在学校。”
“不信拉倒呗。”方镜随意挑了一本翻开，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眼神逐渐变味。
“卖废品有点可惜，”他撅了撅嘴，“我有个主意。”
元令安：“什么？”
“你卖二手吧。”
元令安想过这个，可惜没路子：“谁买啊？”
“卖给你们学校高一高二的呗。”
元令安想了想，他在班里都不受人待见，学校还有谁愿意搭理他？上次给人代写作业，接的都是急单，情况完全不同。
他摇了摇头：“没人买的，二手的练习册，又不是值钱货。”
“绝对有人买，”方镜蹲下来，连着翻了几本书，无一例外，写得满满当当，“你只需要造势。”
元令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蹲到方镜旁边：“你来卖，利润三七开。”
“四六开。”方镜说。
元令安心道真是小看了他，正要答应，又听方镜说：“我六，你四。”
“你这堆东西要么烂这儿，要么自己拖去卖废品，去掉路费，人工费，剩下来的，”方镜扬了扬眉，“也就够你买半张电话卡。”
元令安听完，冷笑两声：“各自一半儿，不然我把你泡网吧鬼混的事儿……”
“闭嘴！”
方镜急了，扑上来捂住元令安的嘴，这一扑太冲动，没控制好力度，整个人都骑到了元令安身上。元令安重心不稳，往后栽去，脊背压在被他带倒的崎岖书堆上，硌得肉疼。
这个姿势别扭得厉害，元令安挣了挣，没挣动，气急败坏地把方镜的手打开，叫道：“重死了，滚下去！”
方镜脸上毫无悔改之意，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喉结滚了滚，爬起来恶狠狠地扔下一句：“五五开就五五开！”
元令安在心里冷笑，这小子还生起气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