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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年庆寒孤(一) 三十夜 ...

  •   从前放寒假,元令安回家第一件事是收拾行李。他爹总嫌北京冬天冷,假期喜欢拉着一家子往南边温暖的地方跑,越早出门越好。

      通常是某个私人小岛,一去就待十天半个月。元令安反感这种连油盐酱醋都要专路运输的偏远地方,但每回都乖乖跟着去。

      海上娱乐设施很多,他考了帆船二级证,每年也就这时候能派上用场。下午去海里游一趟,晚上在房间边打游戏边看他爸海钓,半个月就这样度过。

      平淡、丰富,有点像元令安今年过的春节。

      南紫一带没有烟花管控,鞭炮噼里啪啦震天响,二十四小时轮流上班。平日安安静静的小村,此刻铆足了劲儿彰显它蓬勃的生命力。

      年三十,元令安和方镜在门口换对联,身后时不时经过几对年轻夫妇。楼道太窄了,人家手里尽是带回来的年货,他俩得跟门板贴着尽量让道,一副对联足足贴了半个钟头。

      晚上更加热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都挡不住外面的喧嚣。元令安从前以为方家墙壁是装了隔音板,现在看来是村子里人太少了,住的大多是腿脚不利索的老年人,根本产生不了噪音。

      年夜饭方月梅煮了三盘水饺,配两个荤菜,元令安和方镜被叫上桌后,方月梅给他俩一人发了个红包,让压在枕头下,过了零点再打开。

      三人围在餐桌前,其乐融融地看春晚,倒真有点一家子的感觉。等到魔术表演快结束,方月梅从柜子里翻出买的鞭炮,零点前的十分钟,带着元令安和方镜下楼。

      光秃的树干上挂着成串的大小灯笼,由小彩灯连着。上百号人熙熙攘攘,占据了村前空地的每个角落。小孩儿抓着摔炮遍地乱砸乱跑,大人们被撞到也不恼,有的还顺手往孩子怀里塞红包。

      走进人群中央,周围的音浪瞬间将他卷席,在耳边不断环绕、回响,汇集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脏蔓至全身。

      方月梅领着他们走到一颗树底下,把大地红铺平,手里握着打火机在引线蹲着。

      “马上十二点了!”

      元令安望着高声呼喊的人群生出了一丝期待。

      “十!”

      “九!”

      “八!”

      元令安的视线忽然出现了方镜的脸,方镜捂着耳朵,也在看他,嘴巴一张一闭,对他说着什么。

      元令安看明白了,是让他把耳朵堵住。

      但来不及了。

      “砰!——”

      最先发出的是一道烟花,长驱直入黑天,接着同时响起震天动地的鞭炮声,漫漫黑夜瞬间明如白昼。

      元令安晚了一步,被爆炸声震得险些丢魂,实在刺激。

      如雷贯耳的鞭炮炸了十多分钟,方月梅大喊了一声快回家,三个人踩着一地红火落荒而逃,到楼下后耳边似乎还环绕着炮仗声。

      元令安穿着粗气,脑子里像是有一千只蚊子在叫,掌心照着太阳穴锤了两巴掌。

      “妈,你今年买的这个炮,”方镜靠着铁门,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怎么这、这么大动响。”

      方月梅本来还撑着膝盖,闻言抬手扯了一把方镜的胳膊,方镜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穿着白衣服,就老实点,”方月梅直起身,双手叉腰,“烟花店那老板说是,新产的大嗓门,销量特别高,我、我就买了。”

      “还真是,大、大嗓门儿。”方镜抱着肚子,笑到咳嗽。

      元令安没忍住,低声笑着。

      方月梅催道:“赶紧上楼,冷死我了。”

      “啊,今年真的好冷啊。”

      “谁让你穿这么点,你又没穿秋裤?”

      “呃。”

      三人成列爬楼梯,元令安在最后,中间的方月梅忽然回头,对着元令安的头顶说:

      “你也没穿?”

      元令安初三之后就没穿过秋裤,总觉得有辱风度,于是尴尬地看了方月梅一眼。

      方月梅摇头叹气:“老了有够你们受的。”

      云城的冬天来得晚,断断续续,一天热一天冷,全然不同北京,那是寒风一吹就不带停。元令安在这儿每天最烦的就是要穿什么衣服,穿多了热,穿少了冷。可温度又基本高着,索性直接穿少些,冷了就咬着牙扛。

      回家之后,元令安换了身带毛的睡衣,哆哆嗦嗦地抖进被窝。没有供暖的冬日夜晚真的太糟糕了,要很久被窝才能睡热乎。

      第二天早上醒来,元令安摸到昨晚忘拆的红包,打开一看,里面塞的厚厚一叠红票子。

      洗漱的时候,他往脸上扑了十多次冷水,鼻尖和眼眶四周依旧红艳艳的。他本身就皮肤白,显得颜色愈发瞩目。

      好在他醒得足够早,等方家母子俩起床,红色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看上去倒是让人更有气色。

      餐桌上,元令安吃着饺子,想起来年初一该要见亲戚,就问方月梅:“今天要出门吗?”

      方镜先答了:“要啊。”

      元令安沉默了。

      “去见一位老人。”方月梅说了个地名,听名字不是很吉利。

      方镜又说:“几年前去世了。”

      元令安愣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个噢。

      地方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元令安下车后看着一大片墓地,有点愣神。

      方镜怀里抱着郁金香,放在了一位面容和蔼的老人照片下,双膝下跪在石板中央。

      元令安看着方月梅在方镜身旁蹲下,沉默地盯着母子俩一高一矮的背影。母子俩对着照片说了些什么,风卷起地板的落叶,落在人的身上,像是死者的回应。

      方月梅先起身,说了声走吧。

      到家之后,元令安也没回过神,愣愣地从包里翻出相册,对着他母亲的照片发呆。

      这本相册被他翻过无数遍,每次都要停在空了一张的那页。这张空位卡的地方很巧合,就在他母亲进元家前。

      当年丧母,元令安是在两个月后才拿到这本相册,是他主动要的。相册放在他爹的卧室里,他看到了,就管他爹要,元继盛看都没看一眼,只说了句随便。赵笙雪当时也在房间里,说落了灰,把相册拿走擦了一遍,才给到元令安手里。

      现在想想,真替他母亲心寒。

      久看也是徒增烦恼,有些往事注定不能怀念。元令安把相册收好,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几叠试卷开始写,中间吃过饭,一直写到晚上。

      方家母子俩也在家里待着再没出去,初三有人来拜年,元令安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方月梅没叫方镜的名字,他就以为方镜在客厅里。结果人走之后,元令安给门开了条缝,发现对面卧室门虚掩着,直接和方镜对上视线。

      两个人没有任何口头交流,很默契地关上房门。

      元令安坐回书桌前,想着刚才那副怪异的画面,没忍住笑。

      初四,元令安拎着行李箱,出门前和方月梅道了个别。方镜还没醒,倒是方便了他。

      方月梅说要送他,元令安拒绝了,这才初四,如果有人再来拜访,方镜可能应付不来。

      方月梅看了眼方镜的卧室方向,没坚持。

      十点,那扇门才悄悄打开。

      方镜顶着黑眼圈出来洗漱,又回房间待到十二点吃饭,没看到元令安,问他妈人呢。

      方月梅说:“少操起空心。”

      方镜撇了撇嘴。

      两天后方月梅上班了,家里就剩他一个自由自在。方月梅前脚刚走,他就喊上李善奇出门。

      虽然没有见面,但两人在网上聊得热火朝天。李善奇家里有钱,年三十那晚给他发了张照片,一只小博美,脖子上吊着个大金犬。李善奇说是他妈照着狗找人打的,他都没这待遇。

      方镜羡慕死了,长这么大,他都没摸过金子。

      两个人在老地方见面,二话不说上机。方镜憋了好几天,手感火热,没留神外面渐渐黑下去的天。

      他在网吧里吃了桶泡面才不紧不慢地往家走,果不其然,家里没人。

      没人管好啊,可以为所欲为。

      方镜为所欲为到开学,又过回自由悠哉的小日子。两周后的周六,他正要出门,被门外站着的一个男人吓了一跳。

      男人四十上下,语气不善。

      “你就是何砚?”

      方镜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不是何砚。”

      男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往屋里看,方镜被这没礼貌自言自语的神经病惹恼,直接将人推出门外。

      “乱来我报警了。”他冷冷道。

      “我才要报警!”

      男人提高了音量。年早过完了,回家过年的打工夫妻也都离开,南紫又恢复往日寂静,这声高喊在楼道里格外响亮。

      “你们家的何砚,是你哥哥吧!他给人家写作业,要价还高得离谱!”

      方镜愣了愣。

      “我儿子的寒假作业交上去,老师第二天电话就打到我这里,问我寒假给孩子报的什么补习班,立竿见影,做的题全对!”

      方镜本来听得一知半解,现在却琢磨不透这男人的心思了,犹豫道:“呃,那你来道谢?”

      男人闻言,青红交加的脸扭成一团:“道什么谢啊!!我来要个说法。先让何砚出来给我道歉,再把钱还了!”

      “道歉?”方镜皱眉,“道歉?你儿子自己找他写作业,你不让你儿子跟你道歉,你让何砚给你道歉?”

      男人语塞半瞬,欲要开口,方镜又道:“我说大叔,这压根就是你儿子的问题好吗?不过也算弄巧成拙了吧,老师不是夸了你儿子吗?这还不好?你不如现在就给你儿子报个补习班,让他真成为一匹黑马。”

      男人怔怔地看着他,表情精彩纷呈。

      方镜继续添油加醋:“这是为了你孩子好。”

      男人:“……”

      “没事儿就走吧,叔叔,”方镜摆了两下手,赶狗似的,“我要出门了。”

      他不想跟这男人胡搅蛮缠下去,关了门,说了声借过,衣领猛地被男人揪住。方镜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那男人力气极大,方镜直接被他拽得失去平衡。

      “你家长呢!你爸妈呢!当孩子的不要脸,当妈的总不能这样吧!”

      “操。”方镜暗骂一声,彻底被激怒,他在外面不是白混那么久的,反握住男人的双手,指甲陷进皮肉,顿时挖出四道血痕。男人吃痛松了手,方镜忍下一拳打在男人鼻梁的冲动,只用力把他推倒在地。

      “我爸早死了!”方镜用比男人更大的声音吼道,“每天求我妈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村门口,我都见不到她!你想见,做梦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年庆寒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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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观看,喜欢的大人们可以点个收藏哟(^з^)-☆隔日更新绝对不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