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失格者》夜妖仪

43、光 第四十三章

　　屏障的另一头，万俟诗霜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和这些被困在内侧的普通人一样，并不知道屏障外的净化师们正在拼尽全力寻找突破口。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净化师只有她一个。
　　身边的人聚拢，她握着长弓，站在人群和黑暗之间，一遍又一遍地拉开弓弦，精准地贯穿那些从阴影中扑出的身影。
　　万俟诗霜并不在乎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是不停地攻击着，直到最后一只异化的熵感体也被光矢钉穿。

　　空气里终于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哭声。
　　万俟诗霜放下长弓，手臂的酸麻感后知后觉涌上来，但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手臂上的那股颤抖。

　　衣角突然被拉了拉，万俟诗霜低下头，看见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紧紧抓着她的外套下摆，仰着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用哭腔问道：“姐姐，我们会死吗？”

　　“不，不会的。”万俟诗霜单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她不需要呐喊，但围绕着她的人们都能听清她的声音，“在我倒下之前，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人受伤！”
　　污染正在缓慢侵蚀她的身体，或许她没有突破屏障的能力，而屏障之外或许不会有人能够救下他们。
　　但，万俟诗霜还有她信任的朋友们，她相信他们一定做得到！

　　她一定要坚持下来！

　　少女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瑟缩在一起的身影，呼唤着。
　　“暂时安全了！大家！请不要离开我太远！我会保护大家不被污染侵蚀的！剩下的就只有等待！情绪安全局的净化师们！一定能够完成净化污染源的任务！”
　　人群里，有人长长地松了口气，有人开始低声述说着感谢，还有人抱着已经冰冷的亲人无声地流泪。

　　但他们并不绝望，眼前钉入黑暗的光矢，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屏障之外，呼延渊依旧在尝试，一拳接一拳，深红色的灵念一次又一次地轰击屏障，能听到沉闷的震动声沿着地面传开，却始终无法在上面留下哪怕一道裂纹。
　　“呼...简直就是狗屎。”呼延渊不爽地低吼道，但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少女的身上，又恢复了平静。

　　他甩了甩发麻的拳头，偏过头看向不远处同样在突破屏障的花皓池，同时朝着屏障内侧那个身影仰了仰下巴。
　　“这姑娘，厉害啊，几级的？什么时候来情安局的？之后让她来我这边的快速反应部队呗？我亲自带。”

　　花皓池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个黑发少女的身上。
　　他一直紧绷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一些，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她是万俟诗霜，三个月前才加入的情安局，现在是B级，就是之前在云潮港游轮禁区救了很多人的那个女孩。”

　　呼延渊发出一声短促的感慨，“B级？哇哦，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厉害。”
　　他回过头，恰好看见万俟诗霜拉开一箭，将一只扑向人群的三级熵感体凌空射穿。

　　最危急的情况已经暂时缓解了，但恐惧并未完全解除。
　　如果他们不能找到突破屏障的办法，禁区之内又没有能够净化污染源的人存在，那么死亡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这就是【覆葬】。

　　——

　　禁区监测司污染监测处的工作人员身穿全覆盖式的隔离防护服，背着特制的采样容器，在净化师的保护下靠近了那道屏障。
　　即使有净化师心轮天环的灵念力场保护，又有防护服的隔离，但那股铁锈和淤血混合的腥甜气息依旧钻入了口鼻，像一层粘稠的薄膜附在喉咙深处，挥之不去。

　　工作人员忍耐着这股气味，迅速将采样器对准屏障。
　　特制的合金探针从手柄中伸出，触碰到了屏障表面，传来强烈的阻力。
　　无法刺入并不要紧，等待探针表面的吸附涂层完成采样就可以收回了。

　　将探针放入采样容器中密封锁紧，工作人员对着身后的方向比了一个‘完成’的手势，新的容器被递了上来，他在距离刚才十米的地方，重复了同样的操作，前前后后采了十数次才结束。
　　装满样本的隔离箱被送上了直升机，直飞情绪安全局总部。

　　能力研究司的工作人员接过隔离箱，转身快步走回实验室。
　　汪林远已经换好了全套防护服，戴好手套，站在试验台前等待样本送达。

　　一系列必要的处理流程后，熵因子放大后的真面目出现在了仪器的屏幕中央。
　　“为什么...是静止不动的？”
　　助手瞪大双眼，看着屏幕，下意识伸手去查仪器参数，以为是设备出了问题，但参数和校准都是正常的，屏幕上的图像依旧一动不动。

　　“不是静止不动，而是‘死’了。”
　　汪林远缓缓开口道。

　　“死了？”助手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对。”汪林远的大脑在飞速思考，将所有线索串联，“熵因子在低浓度下是惰性的，不运动，不扩散，浓度突破阈值后会转化为活性，自发聚合、增殖、扩张——但你看这几份样本的读数。”
　　他指向屏幕上的几行数字，“所有样本的熵因子浓度都达到了2.6ECU/m?以上，是标准的红色禁区等级，但这些熵因子呈现出接近惰性的行为特征——所以，它们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他停了一下，单手抵住下巴。
　　实验室里短暂地安静着，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耐心等待着。

　　汪林远终于转过身来，竖起手指。
　　“我们需要搞清楚三件事，第一，屏障的物质基础是什么——就是束缚熵因子成为惰性的东西；第二，熵因子在屏障内部被束缚的机制是什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目光沉了沉。
　　“如何打破。”

　　实验室的光，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底色。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这个问题的重量。
　　他们或许就是曜庐【覆葬】禁区里数十万条生命的最后希望，越早回答出这三个问题，就能越早救出尽可能多的人。

　　“开始工作。”
　　汪林远下达命令。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后一缕阳光，也彻底抛弃了曜庐。

　　天边那层暗红色的光晕却没有因为日落而消散，反而在夜幕降临后显得更加浓郁，将整片天空浸染成一块凝固的血色琥珀。
　　禁区屏障的突破依旧没有什么进展，花皓池、索炎彬和韶嵘被召回了指挥所待命，只留呼延渊和长孙湘御在禁区屏障之外。

　　棪亦苼已经拿到了所有被困在【覆葬】之中的净化师名单，包括快速反应部队，情安局曜庐分局，还有各个指派任务中的散队人员。
　　一一核对确认，只有一位S级净化师，因为帮助培训的任务留在了分局。

　　但...巫曼文之所以会接下这样一个与禁区无关的任务，正是因为她在上一次的紧急任务中受了重伤，才会以培训的名义在此休养......
　　棪亦苼捏着名单的手指逐渐用力，纸面边缘被他捏出一片细密的褶皱，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曜庐是个大城市，除此以外，还有很多优秀的净化师被困在了其中。
　　A级、B级、C级、D级。
　　他们不仅仅只是名单之上的名字啊。

　　私心里，棪亦苼甚至不祈求他们能够保护好平民，只希望他们能够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尽快找到污染源，完成净化。
　　这个念头冷酷而自私，他却也只能将这样的私心隐藏，不得不去关注更宏大的东西。

　　覆葬...

　　覆葬。

　　“亦苼，我们回来了。”
　　花皓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他迅速走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能力研究司那边如何了？有突破吗？”

　　“还在进行中，你们——”
　　棪亦苼话音未落，花皓池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花皓池抬手看了一眼屏幕，在看到信息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怎么了？”
　　棪亦苼太熟悉花皓池了，他们不仅是共事的同事，更是多年的好友。

　　虽然王姬念只是说宿霁希没有回寝室，但花皓池几乎已经能够做出结论了。
　　“宿霁希...很有可能...在【覆葬】里。”
　　花皓池忍耐着两眼一翻倒下的冲动。

　　他当然不是在担心宿霁希的安危，谁都可能会有危险，唯独不会是他。
　　但是，正因为他太了解宿霁希了，所以他非常清楚，面对污染源，面对可怕的红色禁区，他究竟会做什么。

　　棪亦苼也同样明白这个道理。
　　沉默片刻后，他长叹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联系人，并拨出了这个他实在不想接通的电话。

　　“哇哦，棪副局长竟然会想起来跟我打电话~稀客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阴阳怪气。

　　“...虞月，够了，有正事。”

　　“哦？您哪次给我打电话来没有正事呀？”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细细的、刻意拉长的语调。
　　“我们对外事务局，哪里容得下您这尊大佛。”

　　棪亦苼：......
　　片刻后，他才终于开口。
　　“求你了，妹妹。”

　　电话那头的笑声突然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道简短而正经的声音重新传来：“说吧，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