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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博览会 时间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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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博览会
2020年10月23日,霜降,齐州市的寒意更浓了,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时尚创意中心的场馆外,红毯从入口铺到展厅门口,两侧立着各地非遗的宣传展板。
陆锦之到的时候刚过七点,离开展还有两个小时。
她将车停在车位上,推开车门下来。
今天工作很多,她没来不及吃早饭,拿着一杯咖啡步履匆匆地走进了会馆,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证,微微低头,单手挂在脖子上。
今天她穿了件藏青色的西服套装,内搭米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头发挽成低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
陆锦之作为省文旅行政署非遗科的一级专员,是这次博览会的重要统筹人员之一,她需要挨个巡查,确认各展区的布展情况、流程衔接等等。
手里的平板里存着厚厚的流程表,指尖划过,都是密密麻麻的备注。
“陆主任,早。”
场馆的工作人员跟她打招呼,她颔首,没有过多停留,只顺便应了声“早”。
陆锦之在展厅里大致环视一圈后,目光顿在了鲁锦展区的方向。
鄄祥县的展位被安排在了展厅东侧,占了不小的面积,一台老旧的织布机摆在中间。
后面的大屏幕上正讲解着鲁锦织造的八道主工序:纺线、染纱、浆线、经线、穿综、闯杼、上梭、织造。
每道主工序里还包含了很多子工序,大大小小加起来有72道之多。
其中,“穿综”和“上梭”是最重要的两道工序。
缯织“骨”,梭织“肉”。
缯数越多,织物的纹样也越丰富,而梭子的数量又决定了鲁锦的色彩多样性。
大屏幕播放到织布的过程,一位年迈的织女穿着厚重的棉服,坐在机前织布,梭子在经线上穿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声音很有规律,中间也不会突然停掉。
陆锦之的心口随着节奏莫名颤了一下。
她缓步走过去,鄄祥县文旅署的负责人迎上来,递过来一瓶水,笑着寒暄:“陆主任,多亏了您这边协调,我们鲁锦展区才能弄的这么周全。”
陆锦之接过水,指尖碰着冰凉的瓶身,语气平淡,但不严肃:
“应该的,鲁锦是咱东泰省的非遗名片,这次得让更多人看到。”
她的目光扫过展位上摆放的鲁锦制品,床单、被罩、方巾,还是传统的样式,色彩浓艳,纹样繁复,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棉线的肌理、纹路的密度,甚至断线后重新打结的痕迹,都带着鲁锦独有的质朴。
“负责这块展区的是东艺的团队,听说里面有几个学生对鲁锦颇有了解,可以喊过来给您讲解一下。”
负责人说着,就要喊人过来,陆锦之抬手拦住他,
“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还得去看看其他地方。”
她知道这块区域是东艺负责的。
前几天,布展进入冲刺阶段,鲁锦展区出了点状况,鲁锦传承人王桂芳带来的那台老织机,比原定尺寸大,放不进预留位置。
团队在现场反复测量,发现怎么放都不行,要么挤占通道,要么遮挡视线。
王桂芳,一位七十多岁的农村妇女,第一次参加这么重大的活动就遇上这种问题,站在一旁着急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终,团队决定只能45度角斜着放,这样占地方最小,观众还能绕圈看,但展位调整是需要执委会同意的,于是他们找来陆锦之协商。
陆锦之到了现场,蹲下来看了看,又绕展区走了一圈后说:
“斜着放确实可行,我找工程组那边确认一下消防通道的宽度要求,你们先别动,等我消息。”
半个小时后,陆锦之带工程组的人回来,测量后确认可行,展位的调整方案顺利通过。
几个身强体壮的男生一起帮忙将织机放进了指定位置。
王桂芳在一旁拉着陆锦之的手,用鄄祥话连说了好几个“谢谢领导”。
陆锦之有些动容,她想起了赵继的奶奶,如果老人家还在的话,是否也能有机会来参加这种展会呢?
其实两年前,陆锦之去过东艺寻找赵继的下落,但她没能拿到完整的学生名单,到头来仍是一无所获。
而就在前段时间,上面给的资料写着,由东艺的团队负责鲁锦展区,她第一时间翻看了人员名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却都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名字。
不远处的大屏幕里,那些带着色彩的梭子在一道道经线之间不停地穿梭,每次梭子被掷出,最终都能被一双粗粝的手稳稳接住。
陆锦之知道,织女的指腹上都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梭子、扯棉线磨出来的。
而赵继的手,细细的、长长的,指尖上也有茧,却比这些织女的嫩很多,两年前她就在想,等再过几年,女孩指腹上的茧子是不是也会像她们这样,牢牢地结在上面,刻着鲁锦的痕迹。
平板的提示音接连响起,陆锦之收回目光,转身往展厅西侧走了。
一边走一边扫视展厅中央的服务台。
真的只是随意一扫,她本无意过多停留。
可一个身影却硬生生让她停下了脚步。
是她吗?
陆锦之的视线定格在一个女孩身上。
那女孩穿了件统一的白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
此时,她正一边整理着手里的资料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眼前的这个女孩和记忆里那个坐在织机前默默织布的女孩重合在了一起,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动作利索,不再刻意回避与人的接触,十七岁时的忧郁和脆弱仿佛只是陆锦之一个人的幻觉。
女孩听那人说完话便低下头去,睫毛遮住眼睛,好像在思虑着什么。
只有在这时,陆锦之才终于确定,两年前的记忆并不是幻觉。
她的目光胶着在她身上,移不开。
女孩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手腕上的一根红绳,细细的,编着精致的结,在手腕上格外显眼。
陆锦之记得那根红绳,赵继曾经告诉过她,这是奶奶亲手编的,可以保平安。
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的,也泛着酸意。
那边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陆锦之没来的及收回视线,便和她的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展厅的喧嚣好像都消失了,织布机的“哐当”声,人们的交谈声,消息提示的叮咚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彼此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纠缠在一起。
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大,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还有一丝慌乱,像受惊的小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手里握着的宣传单差点掉在地上。
陆锦之看到了她眼里的慌乱,心里好似被针扎了一下,有点疼。
她想往前走,想过去喊她的名字。
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平板上的工作消息还在一直冒出来,不断催促着她离开。
这种时候,她过去能说什么呢?
是问你还记得我吗?还是问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
多么讽刺的对话,像电视剧里的经典玛丽苏桥段一样老土。
又不是什么时隔多年未见的恋人,用什么身份说这些呢?
况且,她是省文旅署的职员,是这次展会的项目执行人,她站在这个展厅里,身后是工作,是身份,是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
而赵继呢,是学生,是两年前萍水相逢的织布女孩,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年的时光,还有这几米的距离,和那些现实的鸿沟。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赵继,目光里的情绪翻涌,却终究只能化作一片平淡,像看一个普通的志愿者一样。
赵继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仿佛不太相信眼前的场景。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性,却在看到陆锦之胸前挂着的工作牌时,她选择了低下头去,避开女人的目光,指尖慌乱地整理着手里的宣传单,肩膀微微绷着。
旁边的陈老师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问:
“怎么了?不舒服?”
“我没事。”赵继摇摇头,声音很轻。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里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疏离,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时,陆锦之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不得不将视线收回来,接通电话。
当她再次看向那边时,女孩已经走远了,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小。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不断往外冒,是其他展区的负责人打来的,说那边出了点状况,需要陆主任过去协商一下。
她收回目光,低声回复:
“好,我马上过去。”除了嗓音略微有点哑,其他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的脚步依旧很稳,快步往其他展区走去。
路过鲁锦展区时,她又扭头看了一眼。
展厅的灯光很亮,落在鲁锦布料上,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只是画里的人,隔着时光,隔着距离,终究只能遥遥相望,像两条平行的经线,看起来没有了交汇的可能。
而那些隐没在嘈杂人声里的“哐当”声,竟也听的不太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