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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决定 时间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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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决定
从CBD广场出来,陆锦之没回锦兰园,也没回父母家,而是直接驱车出了城,开上了东广高速。
她很想去看一看赵继,再听一听那不成节奏的织布声。
她知道,那晚女孩儿专门为她又多织了一个小时。
“谢谢你,快去休息吧,我要走了。”
“现在走?”
“对。”
“回济南吗?”
“嗯。”
“开车要多久?”
“走高速的话两个小时就到了。”
“不会很黑吗?”
“路上都有路灯的。”
“那也不太安全吧?”
“还行,小心一点就行。”
陆锦之准备出门了,女孩儿却在不远处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
“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在这里凑合一晚上,明天早上再走吧。”
陆锦之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小猫,竟然在主动留下她。
“不过这里的环境确实不好,你要是嫌弃的话,就还是回去吧。”
“怎么会嫌弃?谢谢你赵继。”
“嗯。”赵继点头,起身去收拾房间,“你睡我的房间吧,我去睡奶奶的房间。”
但最终,两人凑合着挤在了一张床上,因为陆锦之能感觉得到,女孩并不想进去奶奶的房间。
其实当年董娟也是这样,一看到姥姥的东西就会哭,不是那种放声大哭,而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就已经泪流满面。
赵继去自己的柜子里翻出另一床被子,“这都是洗过的,你盖这个吧。”
“好。”
陆锦之靠在墙边用手轻轻揉着胃部,晚上在西餐厅,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后来又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估计胃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大量的胃酸腐蚀着她的胃黏膜,隐隐泛着疼。
她犹豫着开口,“你这儿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菜没有,但是有馒头,我可以帮你热一下。”
“不用热了,直接吃就行。”
赵继狐疑地看她一眼,
“胃疼还吃凉的吗?”说着,女孩儿也没再理她,径直走进厨房,起锅烧水,把馒头放在篦子上,一系列的动作做完之后,她才悠悠开口:“我也还没吃晚饭。”
“谢谢。”
馒头蒸好后,赵继拿了个小碟,盛了一点咸菜放在桌子中间。
陆锦之用筷子夹了一点,咸鲜的口感让她食欲大开,“这咸菜很好吃。”
“奶奶腌的。”
“你奶奶,真的很了不起。”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奶奶还在世时,不喜欢听别人这样夸她,她总说自己命苦。”
“……”
赵继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但是我觉得奶奶就是很厉害,她织的布在村里是最好的,做饭也好吃,她做什么都很厉害。”
女孩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眶有些泛红。
“但是奶奶真的很苦,她织了一辈子鲁锦,到头来却连病都看不起。”
陆锦之思索半晌,问道:
“你知不知道这边来收布的人都开多少钱?”
“这我不清楚,但奶奶说很低,而且价格已经好多年没涨过了,他们压价很严重。”
“……”陆锦之陷入沉思。
赵继继续道:“村子里所有女工都是这样的,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织布,每天都很累,但一年下来根本挣不到钱。”
女孩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外面卖的鲁锦都很贵,但为什么我们这里的价格却一直没变呢,如果价格能稍微高一点点,奶奶就不会连医院都不舍得去了。”
陆锦之安静地嚼着馒头,心里一阵阵发酸。
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许久之后,她才终于开口:“你爸妈呢?”
赵继没抬头,“走了。”
“走了?”
“还活着,不要我了而已。”
女孩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奶奶去世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回来过吗?”
赵继摇摇头,“爸爸回来过一次,待了一天就走了,妈妈她……”
女孩顿一下,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应该和爸爸联系过,不过这是我猜的,具体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微弱的咀嚼声。
“为什么想织布呢?”
“那是奶奶留下的,我想帮她织完。”
女孩说着,转头看向那台立在角落的织布机,孤零零的。
陆锦之也跟着望过去,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赵继。”陆锦之收回视线,注视着对方缓缓开口,“你应该去上学,奶奶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赵继没说话,也没回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织机。
陆锦之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桌沿,“时间不早了,这里我来收拾,你快去休息吧。”
夜里,陆锦之躺在床上一直在想,如果她们有钱去看病,赵继的奶奶是不是就不会离世了呢?如果奶奶还活着,她是不是就不会放弃读书了呢?
……
陆锦之忽然发现,一直以来她都想错了一件事。
其实真正虚假的是她自己。
她可以为优渥的出身而庆幸,但不能因为安稳的生活而蔽聪塞明。
其实她早就知道,只是她选择了不知道。
后来,等陆锦之回到齐州后,女孩那晚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反复晃个不停。
这些年,鲁锦的终端零售价涨了好几倍,为何收购价却一直没变呢?明明在2010年时,上面就颁布了法规,明确要求为鲁锦等传统技艺在政策、资金、人才上给予支持,可是以现如今的状况来看,这些钱又用在了哪里呢?
她犹豫了几天,也想了很多。
最终,她敲开了科长办公室的门。
科长叫王立波,五十多岁,在文旅行政署干了快二十几年,是个老好人,平时不怎么管事,也不怎么得罪人。
陆锦之把鄄祥的情况说了一遍,尽量说得客观,只说了“发现收购价格可能存在异常的情况”,并没说自己的任何猜测。
王立波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反复摩挲着窗台,
“小陆啊,”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你刚来,非遗科这边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而且吧,你说的这事也不是靠一次调研就能得出的结论。”
陆锦之等着下文。
王立波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提醒,也许是警告,也许是无奈。
“这事你先放一放,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他说,“真要查,也不是咱们能查的。”
陆锦之还想说什么,王立波却摆了摆手:“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她走出办公室,但她不甘心。
周末,陆锦之约了以前在政法科的同事吃了个饭。
那人姓方,后来调到监察署去了,算是熟人,但也算不上很亲近。
饭桌上,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老方,跟你打听个事,如果发现某个项目的数据可能有问题,但没有确凿证据,能查吗?”
老方看了她一眼:“谁的?”
“没谁,就是随便问问。”
老方笑了笑:“锦之,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心里有事我能看不出来?听我一句劝,没实锤的事,千万别碰,真要查,得走程序,得有证据。”
陆锦之点点头:“明白了。”
看来,这事得靠她自己了。
于是,在2018年这一年,30岁的陆锦之做了一个极其“幼稚”的决定,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捍卫所谓的“真实”。
没人知道结果会如何,但最起码,此时此刻的她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