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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虚假 过渡章,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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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虚假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董娟的问话拉回了陆锦之的思绪。
“人家小伙子挺好的,你别老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女孩子家,温柔一点。”
“我知道了,妈。”
陆锦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工作忙,现在真没心思谈对象,先这样吧。”
“工作工作,你别老是拿工作当借口!”董娟有些生气,
“比你工作忙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人家不结婚啊?”
陆锦之没再接话,默默拿起桌上的耙耙柑剥了起来。
屋里弥漫起橘皮的清香。
“你都三十二了,那些和你差不多大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到底咋想的啊你?”
陆海在一旁拍了下董娟的胳膊,“别急,好好跟孩子说。”
他把头转向陆锦之,
“锦之,你能跟爸爸聊聊到底是什么想法吗,咱也见过这么多男孩子了,不可能一个看上的都没有吧?”
陆锦之把橘子分成三瓣,自己留了一小瓣,把剩下的两瓣分别递给陆海和董娟,
“爸,我真没骗你,就是没有感觉。”
陆锦之看着陆海的眼睛,说得很认真,不像在撒谎。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告诉爸爸,爸爸帮你找。”
喜欢什么类型的……
陆锦之吃橘子的动作一顿,眼睛里全是茫然。
“你爸问你话呢?喜欢什么样的?”董娟的性子有些急,在一旁催促。
“我也不知道。”陆锦之摇摇头,重新咀嚼起嘴里的橘子,却感觉没那么甜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
陆海继续说:“锦之啊,你年龄真的不小了,这样一直下去不是办法,爸爸妈妈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你现在不结婚,等你老了,谁来照顾你呢?”
“这些我知道,我会好好考虑的,给我点时间,我需要自己想清楚。”
“给你时间,我们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多吗?”董娟听不下去了,“陆锦之,你小时候很听话的,怎么越大越不听话了呢?父母能害你啊?”
陆锦之抬起手捏了捏后脖颈,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董娟的念叨还在继续。
“你说,父母什么时候害过你,老是不听我们的话,两年前也是,你爸都说了那个李志不好惹——”
“董娟!”陆海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陆锦之的肩线微微一紧,捏着脖颈的手更用力了。
董娟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被陆海用眼神止住了。
陆锦之睁开眼睛,放下捏着脖颈的那只手,缓缓站起身,
“爸,妈,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便离开了客厅。
回到房间,陆锦之靠在门上,她没开灯,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机械地眨着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可就是觉得这一切都无聊透了。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
2018年5月,她和李志发生了一些矛盾。
其实也不能算矛盾,只是李志在单方面指责她罢了。
四月份的调研结束后,陆锦之开始整理并编写调研报告。
她写得很认真。
数据、访谈记录、现状分析、存在问题、对策建议,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四月底,陆锦之整理完调研报告上交,她等了快两个星期,一直没有回音。
陆锦之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李志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让陆锦之下午来办公室找他。
陆锦之过去时,那人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摆摆手,示意她等一下。
陆锦之站在门口等。
李志又讲了几分钟电话,声音很大,嘴里说着什么“改天喝酒”、“没问题”、“都安排好了”之类的话。
挂了电话,他拿起桌子上的报告,翻了几页。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小陆啊,”他抬起头,看着陆锦之,“你这报告,写得有点……太实在了。”
“李科,您的意思是?”
李志把报告往桌上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从业者年龄结构偏大’、‘传承人培养存在困难’、‘利益分配机制有待完善’,你这是写报告还是写检讨?”
陆锦之愣了一下:“李科,这些是调研中发现的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李副处打断她,笑了一声,
“小陆,你参加工作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些事情你应该也清楚,咱们写的报告,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上面看的,上面想看什么?想看成绩,想看亮点,想看我们非遗科的工作做得有多好。”
他拿起报告,抖了抖:“你倒好,通篇全是问题,领导看了会怎么想?”
陆锦之抿了抿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李科,我觉得这些问题写出来,是为了下一步更好地解决问题,如果我们连问题都不敢提——”
“不敢提?”李志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夸张,
“哎呀!小陆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不是敢不敢提的问题。有些问题,能提出来是好事,但有些问题,提出来并不一定就是对的,知道吗,得用对方式和方法。”
他站起来,走到陆锦之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带着刻意的熟稔,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这样吧,你回去改一改,问题那一块呢,能简化就简化,能合并就合并,多写写咱们做了哪些工作,取得了哪些成效,鄄祥那边不是有几个做得好的传承人吗?多写写她们的事迹,多写写咱们科的扶持措施。能明白吗?”
陆锦之沉默了几秒,说:“明白。”
“好,去吧。”李志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改完了再给我看。”
陆锦之拿起报告,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里的纸。
她写的时候已经很委婉了。
把“收布商垄断市场”写成“产业链条存在优化空间”,把“织女收入微薄”写成“从业者获得感有待提升”。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懂事”了。
可这人还要她改。
陆锦之下意识咬紧后槽牙,纸张被她攥得皱在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来
晚上五点,陆锦之下班,开车回到锦兰园。
手机里收到董娟给她发的消息:
“今天晚上别忘了去见那个男孩子,你爸同事家的孩子,人我看过了,还不错,这次去的时候打扮打扮,别像上次一样。”
陆锦之拿起手机,边往沙发走边打字,
“知道了。”
消息发过去后,她就把手机熄了屏放在茶几上。
陆锦之仰躺在沙发上闭眼休息,脑袋里一直在想着今天下午李志的那些话。
她2010年考入文旅行政署,在系统里摸爬滚打也有七八年了,这些事情她当然很清楚,但是她越清楚就越感到疲惫。
陆锦之长叹一口气,拿起手机,上面还有董娟发来的消息,她没再回,定了个六点十五的闹钟,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晚上六点五十,陆锦之开车到了CBD广场。
七点整,她准时踏入一家名为Yakiniku的西餐厅,整体环境很不错,价格应该不便宜。
服务员把她引到靠窗的卡座。
男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
见到陆锦之,他站起来,幅度不大,但足够得体。
“陆女士,请坐。”
餐已经上了,牛排切成整齐的小块,红酒也已经醒过,杯壁上挂着均匀的酒痕。
陆锦之注意到男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往下滑,将她全身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
两人边吃边聊,大部分都是那男人在说,陆锦之只是偶尔回答一两句。
“省文旅行政署,二级专员,”他说,语气像在确认一份履历,“听介绍人说,你是东泰大学毕业的。”
“是。”
“嗯,不错,我比你大五岁,交大本科,中欧商学院EMBA,现在在一家私募做合伙人。”他把牛排推到一边,“未婚未育,父母健在,都有退休金,目前呢,我名下有一套平层和一套别墅,两辆车,保时捷和特斯拉。”
陆锦之轻轻点头。
“你现在的年收入大概多少?”
“八万左右。”
“公积金呢?”
“双边两千二。”
男人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了转:“我的年收入大概在两百到三百万浮动。婚后你可以继续工作,也可以不工作。如果生孩子,会有专门的阿姨和育儿嫂。”
窗外有人走过,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踮着脚去够男孩的脖子。陆锦之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我平时工作比较忙,”男人继续说,“应酬也多,可能没办法经常陪你,但家里的开销我会全部承担,每年安排两次出国旅行,你可以和朋友一起去。”
服务员过来加水,他停下来,对服务员点了点头。
“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陆锦之看着面前的红酒,她一口都没喝,
“没有了,你说的很详细了。”
“那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男人问。
“没有,独生女。”
“嗯,那以后父母养老可能会有压力。”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像在分析什么项目风险,“不过可以接过来,我那边的房子够住。”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没有一丝破绽。
“陆女士?”
她回过神。
“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约一次,”他说,“下周末我有个私人酒会,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去认识些朋友。”
陆锦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期待,也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完成流程后的松弛,
“我不太确定有没有时间,如果有时间我跟你说。”
男人招手叫服务员买单。
陆锦之走出餐厅,夜风灌进来。
男人说要送她,她说不用。
坐进车里,陆锦之翻出手机,董娟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见面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包里。
手臂架在车门上,轻轻按揉发酸的肩膀和脖子,然后陆锦之深吸一口气,憋了很久之后,一下子全部呼出来,仿佛要把身体里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一样。
窗外的写字楼很亮,街上的霓虹灯闪烁,一辆辆车从旁边疾驰而过,明明都是可以触摸到的真实的事物,为何看起来却如此虚假呢?
她像一支在海上漂泊着的木舟,无法靠岸,也不知道将要漂去哪里。
她变成了一个空心的人。
她家庭不错,工作也不错,所有人都觉得她的人生是成功的。
所以谁会信呢?谁会信优秀的陆锦之竟然也会有这种烦恼呢?
他们大概只会说:“就你能有什么烦恼呢?省省吧,如果你连饭都吃不起了,就没精力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