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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赵继 主视角: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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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赵继
2020年10月2日下午五点多,陆锦之结束了相亲。
她回到自己的车里,长舒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
今天的相亲对象是她母亲以前的同事给介绍的,大学教授,有房有车,性格温和,看起来什么都好,按说应该满意。
但她只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些没来由的失落。
她想起下午在咖啡厅的时候,那男人一上来就点了两杯冰美式。
陆锦之来月经了所以没喝,那人就又立马点了一杯热拿铁。
拿铁很快便做好了,拉花歪歪扭扭的,估计是新来的咖啡师不太熟练。
陆锦之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在脑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她没回锦兰园,而是回了齐州市市中区的一个老式小区。
2014年的时候,父母专门为陆锦之在立下区的全运村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一百三十多万,首付是他们帮忙付的,陆锦之每月按揭还款,在有公积金的情况下,倒也没有太大压力。
父母家就在一楼,陆锦之踩着老旧的台阶上去,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处的灯亮着,陆海和董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陆海是蓬莱市人,年轻的时候考进了齐州市发展规划署工作,通过同事介绍,认识了在省实验教数学的董娟。
董娟是宁泽市人,和陆海同岁。
1987年,两人领了结婚证,次年就生下陆锦之,当时正好赶上计划生育,往后便一直没再要孩子。
夫妻俩相互扶持着过了大半辈子,总体上还算滋润。
女儿陆锦之从小也很听话,学习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大学毕业后直接考入省文旅行政署,除了婚姻之外,从来就没让他们操心过。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
陆锦之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空落落的,她才忽然想起来,丝巾好像落在了咖啡店里。
明天还要过去拿吗?
她想了想,算了,不过是一条丝巾而已,丢了就丢了,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怎么样?今天那个小伙子还不错吧?”
董娟率先开了口,眼里带着期待,陆海也关掉了电视,看向她。
陆锦之坐到沙发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每次都说还行。”
董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男孩儿看着挺斯文,工作也稳定,家庭条件也不错,先处着试试吧,别再挑了。”
“今天聊了聊,感觉一般。”
陆锦之的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没什么起伏,
“先做朋友吧。”
今天是她这个月以来的第三次相亲,每次听着对面的男人聊工作,聊房子,聊车子,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其实,下午在咖啡馆的时候,陆锦之看见了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女孩儿,穿着工服,脸上戴着口罩,扎着低马尾,一直背对着她做咖啡。
这让她想起了两年前遇到的那个叫赵继的女孩儿。
2018年年初,陆锦之刚刚从政法科平调到非遗科。
调令下来的那天,科长找她谈话:“非遗科那边缺个能干活的人,李副科点名要你,他说你思路清楚,写材料也利落。”
李副科,全名叫李志。
陆锦之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四十多岁,胖胖的,总是笑着,但笑容总是浮在表面,透不到眼睛里。
“去吧,年轻人多锻炼锻炼。”科长拍了拍她的肩膀。
陆锦之点点头,没说什么。
2018年3月,陆锦之正式到非遗科报到,职级还是二级专员,只是办公室从五楼搬到了三楼,窗外的风景从办公楼的水泥墙换成了院里那棵老槐树。
李副科见到她,笑得很是热情,
“小陆啊,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能干了,以后咱们科里可就指着你了。”
陆锦之客气地回了一句“李科过奖”,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4月11日,单位接到上面下发的任务:对鲁锦织造技艺进行专题调研。
李副科带队,陆锦之是随行人员之一。
4月17日,调研队正式出发。
宁泽市鄄祥县,董娟的老家,陆锦之小时候来过几次。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柏油路变成土路。
司机开了音乐解闷,播放的是一首2009年的老歌。
“……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
李志坐在后座,中途接了个电话,笑的很大声,完全盖过了音乐。
陆锦之靠在副驾的头枕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麦田和杨树,莫名有些心烦。
到鄄祥的第一天,先去县里的文旅行政署对接工作,听汇报、看材料,一切按部就班。
第二天,一行人出发去村里走访。
这次去的是一个叫做中山镇高庄村的地方,村支书姓赵,五十多岁,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鄄祥县口音,一路上给他们介绍情况:
“以前俺这边儿家家户户都织布,现在不行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太太……”
李志走在前头,不时点头,脸上始终挂着那副笑。
陆锦之跟在后面,一边听一边记。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赵书记突然压低声音:“这家情况特殊,老太太刚走,留下个孙女,十七八岁,一个人在家,情绪不太好。咱们进去看一眼就走,别打扰太久。”
李副科摆摆手:“没事没事,看看就走。”
院子不大,土墙灰瓦,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堂屋门开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哐当”声。
陆锦之跟着人群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台老旧的织布机。
第二眼,是坐在织机前的女孩儿。
女孩低着头,碎发耷拉在两边,看不清脸,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低马尾,蔫蔫地挂在背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T恤,手指细长,正笨拙地投梭、打纬。
织机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连贯,像是在学,也像是在熬。
陆锦之站在门口,忽然就走不动了。
整个屋子的气氛,安静,沉重,却又有一股说不清的倔强。
女孩始终没有抬头,仿佛这群人都不存在一样。
“扑”的一声闷响,女孩手里的梭子被断掉的经线给绊住了。
陆锦之听见她轻叹一口气,伸手去够旁边的东西。
陆锦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却猝不及防地对上女孩的视线。
深不见底的黑,那双眼睛里并不是痛苦,而是无边无尽的麻木,早已掀不起任何波澜。
陆锦之被这眼神刺痛了一下,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
她站在那里,斟酌了好半晌,试探着问了一嘴:
“你会织布?”
“……”回答她的只有不规律“哐当”声。
李志站在院子里和赵书记说着什么,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老太太手艺不错吧?以前织的布还有没有留存?回头可以收上来,也算个资料……”
陆锦之没听进去,她还想再跟女孩说些什么。
思索良久,却没能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赵书记在门口喊她:“陆主任,走吧,去下一家。”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又回过头去,望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脱口而出:
“你织的,这是‘鱼眼长流水’吧?”
来之前,陆锦之专门做过一些功课,对于一些常见的纹样,她还是能叫的上名字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女孩垂着脑袋织布的样子,断线时忽然怔住的神情,还有那台老旧的织布机发出的“哐当”声。
第二天调研结束的时候,李志说晚上聚个餐,和县里的人一起喝几杯,陆锦之推脱说身体不舒服,没去。
她去超市买了一袋耙耙柑,这种水果在当地并不常见,因为她很喜欢,所以也想让女孩尝尝。
接下来的几天,陆锦之每天傍晚都去那个院子。
第五天,调研结束了。
临走的时候,她问了她的名字,女孩儿叫赵继,继承的继。
再后来,调研结束了,但陆锦之还是会去鄄祥县。
有一次,陆锦之无意间提起上学的事情,却遭到了女孩质疑。
她看着赵继的眼睛,里面有排斥,有抗拒,好像还有一些失望,像一只应激的野猫,炸了起了浑身的毛。
她又想起来之前女孩倔强着不肯吃饭的样子。
明明肚子已经饿的“咕噜噜”叫了,却还是犹豫着不肯过来。
要不是那通红的耳尖出卖了她,陆锦之当真以为她不会吃了。
赵继真的很像一只倔强又不亲人的野猫。
但是,陆锦之向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倔强的人身上。
她工作很忙,如果是因为赵书记的话,那么她只可能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劝一次,要是不听,她也绝不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所以,至于她现在为何会来第五次、第六次。
陆锦之也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过来劝学的。
或许是因为,她们第一次对上视线时,她从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灵魂。
也或许是因为那台老旧的织机,总是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与记忆深处的某段记忆重合在一起,伴随着刺耳的蝉鸣和门前小河“哗啦啦”的流水声,让她回到了好多年前的夏天。
暑假,鄄祥的姥姥家。
那时候,姥姥还在。
那位满头白发、和蔼可亲的老人,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屋里的织布机前织布。
“哐当——哐当——”
那时候,董娟也不是现在这样。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和女儿玩闹,还会故意把小锦之惹哭。
姥姥看到自己的乖孙女哭了,会立马心疼地放下手里的活计,把她抱在腿上,温声细语地哄她,然后再佯装生气地教育董娟。
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姥姥才开始收拾起织布的东西。
此时,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烧火做饭,空气中弥漫起柴火刺鼻的烟味。
但过不了多久,刺鼻的味道就会变成饭菜的香气,陆锦之最喜欢的就是这段时间。
每次,她都会搬着小马扎,乖乖地坐在院子里,双手抱着膝盖,看着天边的云彩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