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翻译 主视角：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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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翻译
上午九点，嘉宾开始签到入场，陆锦之又在工作大群里提醒了一遍：所有参展人员必须接受体温检测，只有出示了东泰省电子健康通行码绿码的才能进入，并且务必全程佩戴口罩。
紧接着群里回复一连串的“收到”。
九点半，暖场表演开始了，她站在舞台下面的一个角落里休息，上面正在进行兰州太平鼓、安塞腰鼓等非遗表演。
站的久了，腰便有些疼，陆锦之往旁边移了两步，依在了冰凉的石柱子上。
大约十点左右，开幕式开始了，领导陆续上台致辞。
十点二十分，击鼓倒计时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
陆锦之悄悄退了出去，往黄河流域非遗展区的方向走去，这是她负责的区域，开幕式结束后领导会来巡展，她要再提前去确认一遍展区没有任何问题。
展区里，王桂芳已经在织机前坐定。
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脚踩踏板的手势稳得很。
陆锦之走过去，弯下腰，用极尽温和的语气对她说：
“王老师，一会儿领导来了，您就正常织您的，不用紧张。要是领导问您什么，您就简单说两句，剩下的我来补充进行。”
王桂芳点点头，手上的梭子继续穿梭。
陆锦之注意到老人家今天特意穿了件靛蓝色的直领对襟褂子，袖口绣着小小的福字纹，这是鲁锦艺人的“见客服”，靛蓝是蓼蓝染的，福字纹藏在袖口，低调又讨喜，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领导团队已从主舞台出发，预计五分钟后到达黄河流域展区，各点位准备。”
陆锦之直起身，最后再确认了一遍，然后就退到展区一侧，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
而另一边，开幕式结束后，陈老师带着团队从观众区疏散了出来，回到鲁锦展区。
陈老师向学生们交代：“一会儿领导过来，你们几个在旁边站着，别挡路，有问题及时说。”
赵继点点头，站到了展区一侧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王桂芳织布。
老人织布的样子和奶奶很像。
她从没在这么正式的场合看过鲁锦。
奶奶的织机在老家的堂屋里，光线很暗，织出来的布都是灰扑扑的。
可这里的鲁锦被射灯照着，那些蓝是透亮的蓝，那些白也是发光的白，连织机上的木头都锃亮锃亮的。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边看去。
走在前面的是带着话筒的引导员，紧随其后的是一群穿着黑色行政服的领导。
旁边还乌泱泱地跟着随行的工作人员和媒体记者。
摄影师扛着机器侧身疾走，闪光灯一下又一下地闪着。
陆锦之也在这时迎了上去。
她微微侧身：“高部长，刘省长，这边请。”
女人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卑不亢。
“这里是鲁锦织造技艺展区。”
文旅行政部副部长高国强对着陆锦之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走进展区。
“鲁锦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是我们东泰省的一种民间纯棉手工纺织品，主要分布在鲁西地区，以宁泽市鄄祥县为核心。不同于其他的印染花布，它是以棉纱为原料，在木制织机上，以锦的技艺，由手工织造而成的彩色织物。”
陆锦之边说边用手示意，
“今天我们请到的是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王桂芳老师，鄄祥县人，今年73岁，从12岁开始学艺，至今已经织了60多年。”
王桂芳正坐在织机上，梭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哐当”一声。
高国强走近两步，低头看织机上的纹样：“这个图案叫什么？”
王桂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出一句话来。
但她的口音太重了，“八卦阵”三个字说出来，听起来像是“波过怎”。
高国强微微愣了一下。
旁边的东泰省副省长刘彬也没太听懂，侧过头看向身后的齐州市市长苏维民。
陆锦之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这一点，之前排练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现在老人家一紧张，竟然直接用了方言。
她上前一步准备临时充当翻译。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
“八卦阵。”
音色有点熟悉，偏亮但不尖，像春天刚化冻的小溪，有一点凉，但很清澈。
陆锦之循声望去，穿统一白色卫衣的女孩站在柱子旁边。
竟然是赵继。
女孩抬脚，缓缓从角落里走过来，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慌乱。
陆锦之的手心开始冒汗，下意识咬紧后牙。
赵继不慌，但是她慌啊，这明显不是流程上安排好的。
女孩感受到了陆锦之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刚才的淡定全然不见，她转头，迅速瞥了女人一眼，又匆忙把视线移开，对着高国强，故作镇定地开口：
“刚才王奶奶说的是八卦阵的意思。”
说完，她又转头用地道的鄄祥话对王桂芳说：
“您用方言说就行，我帮您翻译。”
王桂芳眼睛一亮，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竟然说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方言，瞬间便没那么紧张了。
老人指着织机上的纹样，语速快了起来。
陈老师脸色发白地上前一步，想把赵继给拽回来，陆锦之却在对面小幅度地朝他摇了摇头。
王桂芳说完了，几人齐齐看向赵继。
女孩用标准的普通话解释道：
“王老师说，这个纹样叫‘八卦阵’，又叫‘迷魂阵’，相传孙膑设下迷魂阵智斗庞涓，这种纹样的布局很严谨也很规整，配色也极其讲究，非常难织，像是迷魂阵一样，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而且在以前时候，很多织女刚开始学这个会经常织错，难的织女们掉眼泪，所以当地的妇女也叫它‘难死人’。”
她边说边用手在织好的布上示意，指尖始终离布料一寸远，没有触碰展品。
高国强只有在赵继刚出声时微微有些错愕，但又立马反应过来，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个女孩。
他点点头，又问：“这些颜色是怎么染的？”
王桂芳又说了几句，赵继继续帮着翻译：
“以前的染线品种很少，上色都是就地取材，用石榴皮染青黑色，槐米或者黄土染黄色，靛蓝染蓝色，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靛染。”
高国强笑了更明显了：
“嗯，这颜色确实好看。”
这时，一旁的刘彬看向赵继，问：
“你也是鄄祥县人？”
女孩点点头：“嗯。”
高国强也多看了她一眼：“我看你对鲁锦的了解，莫非你家里也有会织鲁锦的人？”
赵继眼里闪过一丝难过，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点点头，
“有，我奶奶织的也很好。”
高国强还想再继续问些什么，陆锦之却提前出了声：
“鄄祥县当地的很多妇女都会这项技艺，她们掌握的纹样大概在十几种至几十种，大部分是基础的条纹、方格、简单的斗纹这些。而像王老师这样的传承人，掌握着包括“迷魂阵”、“孔雀开屏”等数百种纹样。”
她说话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赵继正站在织机旁看向她，神情复杂。
高国强被转移了注意力，接着陆锦之的话问道：“现在学这门手艺的年轻人多吗？”
陆锦之沉默了一秒，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但她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不多，鲁锦织造工序很复杂，从一朵棉花到一匹锦，需要历经大大小小72道工序，从纺线、染线再到上机、织造，这些技术需要三年以上才能基本掌握。更何况手工织造效率很低，一天只能织一两米，经济收入有限，现在鄄祥县，50岁以下的织锦艺人已经很少了。”
高国强点点头，转向随行人员：“这些老艺人的手艺、脑子里的纹样，要抓紧记录，再过十年，想记都记不下来了。”
非遗科科长王立波在旁边连忙应声：“是，我们确实正在做数字化保护的工作。”
陆锦之在心里记下这句话，这是部长的指示，回头肯定是要落实到后面的工作计划里。
高国强最后看了一眼织机，对王桂芳说：“王老师，您辛苦了，这门手艺，要传下去。”
王桂芳笑了，脸上皱纹堆起来，用鄄祥话回了一句。
赵继向高国强翻译：“赵老师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学，她就愿意教。”
高国强点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区。
陆锦之微微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等领导们都走过了，她才快步跟上。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继还站在那儿，正在和王桂芳说话，用的仍然是鄄祥话，王桂芳笑得很开心。
陆锦之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领导队伍。
陆锦之又想起两年前与赵继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和现在很像，所有人对领导的到来都是毕恭毕敬的，唯独这个女孩，孤零零地坐在织机前，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一直以为，赵继是有些自卑的，因为她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很少抬头直视自己，也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声说话。
所以两年前她在鄄祥的时候，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少女细腻的心思。
但现在陆锦之不这么认为了。
赵继的内心其实是有“骄傲”在的，她和自己不一样。
只有像自己这样“世俗”的人，才会自卑，才会小心翼翼，才会在领导面前“胆战心惊”。
她被规训在了条条框框之中，不敢多看一眼，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翻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