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锦无声》一书予心

28、第二十八章 承诺 陆锦之从一

　　陆锦之从一大捆香里抽出来三根，用火机点燃了，递到赵继手里。
　　赵继接过香，插到了香炉里，然后两人一起将带来的“金元宝”和纸扎挨个点燃。
　　她们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面前，安静地看着，谁都没再说话。
　　纸钱烧完了，陆锦之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白酒和一个小酒盅。
　　赵继蹲下来，把酒瓶打开，倒了一杯，洒在坟前的土地上，酒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有点像眼泪。
　　她看着那片湿了的土地，忽然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她又斟了两次酒，洒在纸灰前。
　　陆锦之就站在身后不远处。
　　风吹过来，树梢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赵继看着面前的坟头，没有墓碑，只用了三块石头来代替。
　　“奶奶。”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吵醒谁似的，“我回来了。”
　　风停了，林子安静下来。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赵继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不是我不想来，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陆锦之往前走了一小步，但还是没有靠太近。
　　赵继蹲在那里，看着那几块不规则的石头。
　　“奶奶……”她的声音彻底碎了，“我想你了。”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坟前的泥土上，和刚才的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酒，哪滴是泪。
　　陆锦之上前把手轻轻放在女孩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在抖，隔着衣服的布料，都能感觉到她在用力，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蹲在那里，眼泪一直流，流了很久。
　　等眼泪干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陆锦之扶住她。
　　“谢谢你。”赵继说，声音哑哑的，“谢谢你带我来看奶奶。”
　　“不用谢。”陆锦之又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她很喜欢做这个动作，像是在给小猫顺毛一样。
　　赵继看了眼陆锦之，浅灰色的毛衣上沾了一点灰，肩膀处有一块浸湿的痕迹，是她刚才趴在这人怀里的时候蹭的。
　　赵继耳根一热，不自在地撇开视线。
　　她觉得，奶奶应该会很喜欢陆锦之，她喜欢安静的人，也喜欢干净的人。
　　陆锦之两样都占。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想到这些，她只是在想，如果奶奶还在的话，她老人家应该会笑着拉住女人的手不住地夸赞：“这闺女真俊”，还会把她织好的“月光布”拿出来直接送给她。
　　趁着女孩走神的功夫，陆锦之掏出纸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赵继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鼻尖也很红，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慢慢的、悄悄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她攥着纸巾，重新把赵继拉进怀里。
　　女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陆锦之没松手，她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把下巴搁到了对方的头顶上，手臂收紧，把女孩的整个身体都圈在了怀里。
　　“我不会离开的。”陆锦之第三次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很低，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年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陆锦之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相信我。”
　　女孩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有点扎，痒痒的，软软的，让人想一直蹭下去。
　　“我不是你爸妈，我是陆锦之。”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耳边呢喃，“所以我不会丢下你的。”
　　林子里很安静，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赵继的脸埋在女人的肩窝里，鼻尖抵着那件浅灰色毛衣的领口，她闻到了那个熟悉的香味，很淡，很干净。
　　陆锦之的手还在她背上拍着，节奏很慢，像织布机的“哐当、哐当”声，一下一下的，仿佛永远不会停。
　　赵继阖上眼睛。
　　她不知道这句承诺能坚持多久，但至少现在，她想要去相信，至少，她还可以靠在这个人的肩膀上，放声哭泣。
　　半晌，陆锦之松了力道。
　　赵继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有些不自在，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肿了，鼻头也肯定红透了，像个小丑一样。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眼，却又心照不宣地移开了。
　　平静下来之后，空气中生出了一丝尴尬的气息。
　　陆锦之弯下腰，将摆放在那的馒头拿了起来，在当地，上完贡的贡品通常都会给家人分一点，因为这些食物被认为是沾染了祖先“福气”的，吃了就相当于接受了祖先的庇佑。
　　陆锦之把馒头塞到赵继的手里。
　　“吃一点吧。”
　　赵继刚刚才哭过，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她将馒头掰成两半，分给陆锦之一半。
　　陆锦之接过来，咬了几口，又起身去拿了一个新的，掰碎了撒在坟头上。
　　“你这是做什么？”赵继疑惑。
　　“留福根。”陆锦之手上动作没停。
　　“哦。”赵继说，“你怎么懂这么多？”
　　“因为我年纪比你大呀。”陆锦之随口应着。
　　“我是说，你在哪里知道的这些？”
　　“以前，每次去给姥姥扫墓的时候，我妈也是这么做的。”
　　“你姥姥？”
　　“嗯，她也是鄄祥县人，也会织鲁锦，小时候每年暑假我都会和我妈一起回来看她。”
　　“哦——”赵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你喜欢听织布的声音。”
　　“……”陆锦之没回话，开始收拾坟前的东西。
　　赵继也起身过去帮忙。
　　临走的时候，赵继又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坟。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奶奶，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虽然心里还是很难过，但却比刚来的时候轻松了不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
　　赵继转身往前走，陆锦之正站在路口处等她，阳光从女人的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了一层金色的光里，浅灰色的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好看的眉眼轻轻弯了起来，张口朝她说了句什么。
　　赵继抬脚，小跑到她旁边。
　　两人并排走着，地上的影子一长一短靠在一起，格外亲密。
　　远处刮来的风也变得如此温暖，吹在脸上像奶奶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