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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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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葬诗魂
第九章栊翠
栊翠庵在大观园的东北角上,是最冷清的一处地方。
山门终年闭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些,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楣上嵌着一块匾,写着“栊翠庵”三个字,字是青色的,瘦瘦的,像是冬天里冻僵了的树枝。门前有几株红梅,冬天开的时候,红得有些触目惊心——在这一片青灰色的天地里,忽然跳出那样一簇簇的红,像是雪地上溅落的血点子,美是美的,却让人不敢多看。
妙玉便住在这里。
她是带发修行的。带发修行,是佛门里的一种方便——身子出了家,头发还留着,算是给尘世留一个念想,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可妙玉的头发,也不是为了退路留的。她留着那一头青丝,只是因为她知道,就算剃了,也断不了那三千烦恼。烦恼不在头发上,在心上。心里的发,剃不掉。
她原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人家。只因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都不中用,到底还是亲自入了空门,方才渐渐好了。所以她这出家,不是看破了红尘,是不得不来。不是放下了执念,是执念还攥在手里,人却已经被关在了山门之内。
那一日,宝玉从怡红院出来,信步往东北角走。冬日的风有些紧,他把大袄裹了裹,缩着脖子,沿着那条青石小径慢慢地走。小径的两旁种着些冬青,叶子是墨绿的,厚厚的、硬硬的,像是假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望见了栊翠庵那几株红梅,正开得盛,远远望去,像是一团团烧在枝头的火焰。
他走到山门前,见门虚掩着,便推开了,迈了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梅枝时发出的簌簌声。地上的青砖缝里长着些细小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上。正殿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的脸是慈悲的,眼睑低垂着,看着自己脚下的莲花座。香炉里燃着几支檀香,烟气袅袅地上升,在观音的面容前绕了一绕,便散了。
妙玉正坐在蒲团上念经。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木鱼敲得缓了些。笃,笃,笃。那声音在空寂的佛堂里回响着,像是一滴一滴落在深潭里的水。
“妙玉姐姐。”宝玉叫了一声。
妙玉停了木鱼,转过头来。她的脸是素的——不是那种刻意修饰出来的素,是一种天生的、骨子里透出来的素。眉是淡的,唇是淡的,连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也是淡的,淡得像是冬日早晨的湖水,清得看得见底,却什么也没有。她穿着一件灰白的缁衣,宽宽大大的,把她整个身子都罩住了。只有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是白的。
“你来做什么?”妙玉的声音也是淡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宝玉笑了笑,说:“我来看看梅花。你这院子里的梅花,全大观园最好的。”
妙玉没有接话。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窗外的梅花便涌了进来——不是花,是香气。那香气是冷的,不是甜腻的那种香,是清冽冽的,带着雪的寒意,直往人的鼻腔里钻,钻进去了,便在脑门心上炸开一朵小小的冰凉的花。
宝玉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株红梅,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是去年冬天,也是在这栊翠庵里。那一日下了大雪,大观园里一片白茫茫的。众人在芦雪庵联句,独妙玉不来。宝玉便自告奋勇,踩着雪来栊翠庵讨一枝红梅。妙玉起初不肯,经他央求了半日,方才剪了一枝给他。那枝红梅他捧在手里,一路走回去,雪落在花瓣上,白里透红,红里透白,美得他舍不得眨眼。
他记得那枝梅花插在瓶子里,黛玉看了,便说:“这花好,只是太冷了些。”宝钗也说:“这花倒像是妙玉自己。”他那时候不甚懂得,此刻想起来,却觉得黛玉和宝钗说得都对。妙玉便是那红梅——生在冷地里,开着冷的花,连香都是冷的。
“宝玉,”妙玉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你成日家在这些姐姐妹妹堆里混,可混出个什么来?”
宝玉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妙玉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们这些脂粉堆里的人,我冷眼看了这几年。黛玉是个聪明的,可惜太聪明了,聪明得把自己都容不下。宝钗是个周全的,可惜太周全了,周全得把自己都丢了。湘云是个爽快的,可惜那爽快底下,藏着不知多少苦楚。探春是个有志气的,可惜那志气用错了地方——她若是个男儿,早出去了,可她不是。迎春是个老实的,老实得任人欺辱,连个不字都不会说。李纨是个贤德的,贤德得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木头。惜春是个冷情的,可她为什么冷情?不过是看穿了,看穿了就不想沾,沾了就要疼。”她顿了一顿,转过头来,看着宝玉,“你呢?你是个什么人?”
宝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妙玉微微一笑。那笑是极淡极淡的,像是梅枝上那一层薄薄的霜,太阳一出便要化了。“你是个痴人。你以为你在疼她们,其实你谁也疼不了。你以为你在懂她们,其实你连自己都不懂。你生在这锦绣堆里,长在这脂粉丛中,只觉得她们都是好的,都是美的,都是值得你流泪的。可你知不知道——她们流的泪,比你多得多?她们的泪,不是为你一个人流的,是为这世道流的。”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了木鱼。笃,笃,笃。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这院子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宝玉站了一会儿,便悄悄地退了出去。他走出山门的时候,一阵风来,把几瓣梅花吹落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去拂。他忽然觉得,妙玉说得对——他谁也疼不了。他连这些落在身上的花瓣,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妙玉看着宝玉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外,便把木鱼搁下了。她抬起头,看着那尊白玉观音。观音的脸还是那样慈悲,眼睑低垂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处。她想,观音菩萨,你在这里坐了几千年,看着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你的心,真的是慈悲的么?还是你早已看腻了,只是闭着眼睛,不说罢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她今年才十八岁,却觉得自己已经活过了八十年。她从小便在这佛门里,每日里念经、打坐、敲木鱼,看着香炉里的香一支一支地燃尽,看着窗外的梅花一年一年地开谢。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断了那尘念,已经修得了一颗不动的心。可她知道,她没有。她的心还是动的。看见宝玉来,她的心会动。听见黛玉的诗,她的心会动。读到古人的句子,她的心也会动。她只是把这动藏得太深了,藏得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她记得有一回,黛玉和湘云在凹晶馆联句,她也在。那是中秋夜,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地都是霜。黛玉对了一句“冷月葬花魂”,她听了,心里便是一颤。她知道那句话的分量。那不是写诗,是写命。她也是那花魂。她也是被这冷月葬着的。可她与黛玉不同——黛玉葬在潇湘馆的竹风里,葬在宝玉的痴情里,葬在她自己那不肯低头的孤高里。而她妙玉,葬在哪儿?葬在这栊翠庵的观音像前,葬在这一声一声的木鱼声里,葬在这满院无人来赏的红梅底下。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那扇窗关了。梅花被隔在了外面,香气便淡了。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来。那是一本旧诗集,书页已经黄得发脆,翻的时候须得轻轻的。她翻到一页,停住了。那是唐人李义山的诗,她从小便爱读的——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红楼隔雨相望冷。她在这栊翠庵里,隔着雨,望着那一边的大观园。那边是暖的、闹的、活的。这边是冷的、静的、死的。她站在这一边,看着那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却永远也过不去。珠箔飘灯独自归——她的灯,也是一个人提着的。没有人陪她走这段路。她只能自己点着灯,自己照着亮,自己走回那一片冷冷的黑暗里去。
她阖上书,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起了那年冬天,宝玉踏雪来讨梅花的事。那日她站在窗前,看着宝玉穿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踩着雪,一步一滑地往栊翠庵来。他站在山门外,拍着门,嘴里喊着“妙玉姐姐”。她故意不开门,让他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其实她不是为难他。她只是想多看一会儿——看那个少年,在漫天的大雪里,在满院的红梅前,那样鲜鲜的、活活的样子。那样的活气,是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的东西。
后来她还是开了门。她剪了一枝梅花给他,说:“这枝梅花,你拿去给她们看。只看一眼,便还我。”宝玉笑着应了,抱着梅花便跑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看着那片大红猩猩毡在雪地里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她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也许在想:那枝梅花,他拿走了,还会还回来么?也许在想:那个少年,走了,还会再来么?
后来那枝梅花果然没有还回来。它被插在怡红院的花瓶里,开了几日,便谢了。花瓣落在地上,被扫走了。少年后来也来了——来了许多回,每一回都是笑嘻嘻的,每一回都是“妙玉姐姐”地叫着。可她再也没有剪过第二枝梅花给他。不是不舍得。是她知道,有些东西,给了,便收不回来了。
许多年后,贾家败了。
大观园里的女儿们一个一个地散了。黛玉死了,宝钗守着空房,探春远嫁了,湘云守寡了,迎春被折磨死了,惜春出了家。宝玉也走了,披着那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雪地里对着贾政拜了几拜,便随着一僧一道,飘然远去。大观园空了,荒了。怡红院的海棠枯死了,潇湘馆的竹子黄了,蘅芜苑的藤萝疯了似的长,把门窗都封住了。紫菱洲的水干涸了,露出龟裂的淤泥。藕香榭的荷花,再也没有人去看。
只有栊翠庵还在那里。山门还是终日闭着的,门上的朱漆又剥落了些。门前的红梅还是每年冬天开着,红得有些寂寞。妙玉还在庵里,每日念经、打坐、敲木鱼。那木鱼的声音,在这空寂的园子里,传得很远很远,像是一颗永不停止的心脏,在替这座死去的园子跳动着。
她听说宝玉出家的时候,正在念经。木鱼在她的指间忽然停了一停,然后便又继续敲了下去。笃,笃,笃。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息,只是把那《心经》从头又念了一遍。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她想,他终究是走了。他走得好。这世间太脏了,他那样干净的人,不该在这里久留。他该回到他来的地方去——青埂峰下,那块无才补天的石头,终归是要回去的。
那年冬天,来了一伙贼人。他们翻墙进了大观园,挨着院子搜抢。值钱的东西早已不多了,都被抄家时抄走了。贼人不甘心,便一路搜到了栊翠庵。妙玉正坐在蒲团上,听见外面撞门的声音,没有动。她只是把那木鱼敲得紧了些。笃笃笃笃笃。那声音是急的、乱的,像是在喊什么。
门被撞开了。贼人冲进来,看见佛堂里只有一个年轻尼姑,便都笑了起来。那笑声是粗野的、猥亵的,在这清寂的佛堂里回荡着,把观音脸上的慈悲都震得晃了一晃。妙玉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还在敲着木鱼,笃,笃,笃。那声音忽然便稳了下来,稳得像是这世上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她被贼人掳走了。掳到船上,顺着运河,往南去了。船行了一夜,又一夜。她坐在船舱里,手脚被缚着,嘴里塞着布。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船舱顶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窗。天窗里有时有月亮,有时有星星,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无尽的夜。
她想起那年中秋,凹晶馆的那一轮月亮。黛玉和湘云在联句,她也在。她听着那些诗句,一句一句的,像是她们在替她说出她说不出口的话。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她那时便知道,她们的命,也是她的命。她们都是这世上的花魂,被一轮冷月葬着,葬在各自的花冢里。黛玉的花冢在潇湘馆,宝钗的在蘅芜苑,湘云的在寒塘边,而她妙玉的——在哪儿呢?在这船上么?在船下这黑沉沉的运河水里么?
船行了几日,终于在一个不知名的渡口停下了。贼人把她拖上岸,拖进一间破庙里。那庙已经荒了许久,佛像倒了半边,蜘蛛网从梁上垂下来,在风里荡啊荡的。贼人把她丢在角落里,便聚在另一边喝酒。酒气弥漫开来,和着庙里的霉味、尘埃味,混成一种让人想要呕吐的气味。
妙玉靠在墙上,抬起头来。她看见那尊残破的佛像,只剩了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的一只眼,还在看着她。那是慈悲的么?那是嘲讽的么?她不知道。她只是看着那只眼,心里忽然便空了。空得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怕。连那些她藏了许多年的心动——看见宝玉来时的心动,听见黛玉诗时的心动,读到李义山诗句时的心动——全都空了。她修了这些年的佛,念了这些年的经,此刻方才真的懂了什么叫“空”。空不是没有,是不在乎。不在乎了,便空了。
贼人们喝醉了,有一个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俯下身子,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要去摸她的脸。她没有躲。她只是看着那只眼——那半张佛像上唯一的一只眼,缓缓地阖上了自己的眼睛。
后来,便什么也没有了。
运河的水还在流着。破庙的蜘蛛还在织着网。那尊残破的佛像,还在用那半张脸上的一只眼,冷冷地看着这世间的一切——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看着那些生在岸上又死在岸上的人们,看着这从来不曾改变过的悲欢离合。
栊翠庵的红梅,后来也不开了。没有了人浇水,没有了人修剪,那几株梅树便渐渐地枯了。只有那山门还在那里,终日闭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全都剥落尽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胎。门楣上那块匾还在,只是“栊翠庵”三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不仔细看,便认不出来了。只有那山门上的铜环,偶尔在风里碰着门板,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像是木鱼的声音,又像是谁在叩门。
有一个传说,在大观园废墟附近居住的老人们口中流传。他们说,每年冬天,在最冷的那个夜晚,栊翠庵的废墟里会传来木鱼的声音。笃,笃,笃。不急不缓,不轻不重。有胆子大的人曾提着灯笼进去看过,庵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株枯死的梅树,和一尊倒在地上、缺了半边脸的观音像。灯笼的光照过去的时候,那人恍惚看见,观音的嘴角,似乎微微地翘着,像是在笑。又恍惚看见,那枯死的梅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绽出了几点红来。
可灯笼一灭,再点上时,便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木鱼的声音,还在响着。笃,笃,笃。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我抬起头,院子里那些海棠树的影子在地上乱晃,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挣扎。月牙已经不见了,天上是一片沉沉的暗,连星星也没有。几片残存的海棠花瓣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然后又落下去,落在青石阶上,落在那些早已落下的花瓣堆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先落的,哪一片是后落的。
我低下头,书页正停在妙玉出场的第七十六回。曹雪芹写她,只用了寥寥几笔——说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说她“天生成孤癖人皆罕”,说她“过洁世同嫌”。过洁。这两个字,便是她一生的注脚。她太干净了,干净得这浊世容不下她。她太清高了,清高得连她自己都成了这清高的祭品。
我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今夜写的这些女子,一个一个,都是在用命写诗的。黛玉的诗写在水上,湘云的诗写在风里,探春的诗写在海浪间,迎春的诗写在沉默中,李纨的诗写在纺车里,宝钗的诗写在蘅芜的冷香中。而妙玉——她的诗写在木鱼声里,写在栊翠庵的红梅花瓣上,写在观音低垂的眼睑下,写在运河那黑沉沉的、永远也流不到头的波光中。
我忽然想起妙玉续的那两句诗来。那是凹晶馆联句之夜,黛玉与湘云联了二十二韵,卡住了,妙玉便替她们续了十三韵。其中有两句是: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这是那十三韵里最平常的两句,也是最不平常的两句。钟鸣,鸡唱。都是声音,都是这园子里日复一日的寻常光阴。可也是谶语。钟鸣之后,是夜的终结。鸡唱之后,是梦的醒来。栊翠寺的钟,总有一天会停。稻香村的鸡,总有一天会哑。钟停了,鸡哑了,这园子里的梦,便也做到头了。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那些被卷到半空的花瓣,一瞬间全落了下来,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嫣红的,深红的,浅红的,还有几片是白的。白的那些,是被风褪尽了颜色的。
夜深到了极处,反而便不那么暗了。窗纸上隐隐透进来些微光,不知是残余的月色,还是远处的什么人家点起的灯火。我搁下笔,把写了半宿的纸页叠好,压在砚台下。砚台里的墨已经快干了,我用笔尖蘸了蘸,那墨色便有些涩,写出字来,笔锋上带着些苍苍的枯意。
窗外的海棠,这一季的花,终究是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