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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八章稻香

      稻香村在大观园的东边,是最不起眼的一处所在。

      别的院子都有名目——怡红快绿,潇湘清冷,蘅芜含翠,秋爽疏朗。独独这一处,起了个村名,叫稻香村。村是什么?村是田舍,是泥土,是鸡鸣犬吠,是寻常百姓的营生。贾政当初带宝玉游园,到了此处,便说此处有田舍家风,是个好的。宝玉却不喜欢,说这是“人造的”,是“假”的。贾政便骂了他几句,说他不知好歹。

      可宝玉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稻香村确是造的。那几百株杏花是移来的,那数楹茅屋是盖的,那几畦菜蔬是种给贵人看的。连那辘轳和水井,也不过是摆件,从来没有人真的从井里打过水。可有一桩是真的——住在这里的人,是真的在过日子的。

      李纨带着贾兰,在这里住了许多年。

      她是贾珠的未亡人。贾珠死的时候,她还很年轻。年轻到什么地步呢?比现在的宝钗大不了几岁。她穿着孝服,跪在灵前,听着满院子的哭声,心里却是一片空。她不知道自己往后该怎么过。回娘家?娘家已经没有人了。留在贾府?她是个寡妇,寡妇在这世上,是没有自己的位置的。

      她选择了留下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贾兰。贾兰是贾珠的儿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连。她要把他养大,教他读书,让他出息,让他替他的父亲争一口气。至于她自己——她早已不想了。

      稻香村的岁月,是安静的。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每日清晨,李纨起得很早。她不施脂粉,不戴钗环,头发挽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穿的衣服也是素的,不是黑便是灰,或是极淡极淡的蓝,洗得多了,便泛出些白来。她坐在窗下,看着贾兰在院子里背书。那孩子站在杏花树下,捧着书,一字一字地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声音清脆脆的,像清晨的鸟鸣。她听着听着,心里便有了些暖意。

      这便是她的日子。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杏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贾兰从三字经念到了四书,从四书念到了五经。她守着他,像守着一盏灯。那灯是她的,是她在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光。

      大观园里起诗社的时候,探春来请她。她想了想,便应了。她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父亲李守中做过国子监祭酒,家中藏书不少。她做姑娘的时候,也读过几本诗集,也学着写过几句。只是嫁了人之后,便不再写了。后来守了寡,更是把那些东西都收了起来,压在箱底,像是压着一段不该有的记忆。

      到了诗社,她看着黛玉、宝钗、湘云她们写诗,心里便有些痒痒的。那些平平仄仄,那些起承转合,她原是懂的。可她不敢写。她是寡妇,寡妇不能张扬,不能出挑,不能让人觉得她还有一颗活的心。她只能在一旁坐着,品评几句,说这个好,那个也好。众人都说她是大菩萨,说她公道,说她和气。她听了,只是笑笑。

      后来有一次,海棠社联句,众人让她也联。她推辞不过,便联了几句。联的是什么,她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句子平平的,不出彩,也不出错,像是白水煮菜,没有滋味。众人都说好,她知道那是客套。黛玉的诗才是真的,宝钗的诗才是真的,湘云的诗才也是真的。她的诗才——她早已没有什么诗才了。

      只是偶尔,在夜里,她一个人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吹杏花的声音。那声音簌簌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她便会忽然想起一些旧事来。那些事远得很,像是上辈子的事。她想起她做姑娘的时候,在家里的后花园里,对着几竿竹子,写过一首诗。那诗写的是什么?她努力地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诗里有一句“绿竹猗猗”,是《诗经》里的典故。那时候她觉得“猗猗”两个字好听,便拿来用了。现在想想,“猗猗”是形容竹子的美态的,而她自己,早已不美了。

      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方旧帕子。那帕子不是她的,是贾珠的。贾珠死的时候,她在收拾他的遗物,找到了这方帕子。帕子上有他的字,写的是两句诗。她认得那笔迹,清秀的、瘦瘦的,像他的人。她把帕子收起来,藏在枕头底下,一藏便是许多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便把帕子拿出来,对着月光,看那上面的字。月光照着那字,那字便像是活了,像是他在对她说话。可说了什么,她听不见。

      怡红院夜宴那一夜,她也去了。众人让她抽花签,她便抽了一根。签上画的是一枝老梅,题着“霜晓寒姿”,诗句是:“竹篱茅舍自甘心。”

      她看了那签,心里便是一动。竹篱茅舍自甘心。她甘心么?她问自己。她没有答案。她知道别人都以为她是甘心的——她从来不争,从来不抢,从来不抱怨。她每日里笑着,温温地笑着,像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菩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的底下,是什么。

      那天夜里,她从怡红院回来,已经很晚了。贾兰已经睡了,素云正在灯下做针线。她走过去,在贾兰的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孩子的睡脸。那脸是稚气的,眉眼之间隐隐有贾珠的影子。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便涌上一阵酸。她忙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那一片黑沉沉的夜,站了很久。

      窗外的杏花已经落了。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那几畦菜蔬在暗夜里静默着,辘轳的影子投在井台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她看着这些,心里忽然便想起了那年秋天,大观园里的菊花会。那时候菊花正盛,满园子的金黄。众人都在藕香榭里,对着那些菊花,你一首我一首地写着诗。她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湘云抢着联句,探春在一旁催,宝玉在替他磨墨,黛玉倚着栏杆,慢悠悠地念出两句来,众人都说好。她那时候忽然便想,如果她也写一句,会写成什么样呢?可她终究没有写。她只是笑着,说你们这些孩子,真是有精神。

      孩子。她自己也是个孩子。她守寡的时候,不过比现在的黛玉大几岁。可她早已不把自己当孩子了。她是母亲,是寡妇,是贾家的长媳,是稻香村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她要照着贾兰,要撑着这个家,要在人前做出一个贤德的样子来。她的青春,她的诗,她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念想,都埋在了稻香村的泥土里,和那些菜蔬的根一起,慢慢地烂掉了。

      许多年后,贾兰果然出息了。

      那一年,贾兰中了举。捷报传来的时候,李纨正在稻香村里,对着那几畦菜蔬出神。素云跑进来,一面跑一面喊:“太太!太太!哥儿中了!中了!”她听见这话,手里那根簪子便落了地。那是一根素银的簪子,是她戴了二十年的。簪子落在地上,没有碎,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是谁在叹息。

      她站起身来。她想说些什么,可嘴唇抖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哭,可泪腺已经枯了——她二十年前便把泪流干了。她只是站着,浑身发抖,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的杏花又开了。这一年的杏花开得格外好,粉粉的,暖暖的,一树一树的,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沉寂都补回来。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菜畦上,落在井台上,落在贾兰幼时读书的那张石桌上。李纨看着那些花,忽然便哭了。那是她守寡二十年来,第一次在人前落泪。泪是烫的,从她那干涸了多年的眼眶里涌出来,淌过那张不再年轻的脸,落在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跪在杏花树下,对着东方——那是她娘家老宅的方向,也是贾珠坟墓的方向——拜了三拜。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颤抖的背上。她没有去拂。她只是跪着,喃喃地念着几句话。素云在一旁听着,听不大清,只隐约听见“珠大爷”“兰儿”“出息了”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后来,贾兰又中了进士,点了翰林。贾府的门楣,在衰败了多年之后,终于又有了些光。那些从前不登门的亲戚故旧,又开始走动了。那些从前看笑话的闲人,也换了嘴脸。李纨随着贾兰,搬出了稻香村,住进了城里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宅子是贾兰用俸禄买的,不算奢华,却齐整。院子里也有几竿竹子,也有几畦菜蔬——那是李纨执意要种的。素云问她为何还要种菜,如今又不是没有银子买菜。她笑了笑,说:“种着吧,看着心里踏实。”

      贾兰做了官,她是诰命夫人了。她穿着那身诰命夫人的礼服,坐在堂上,受着下人们的拜贺。那礼服是簇新的,绣着五彩的云霞和翟鸟,金线银线的,沉甸甸的。她穿着有些不惯,总觉得那衣裳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低下头,看见袖口上绣着的那只凤凰,忽然便想起那年怡红院夜宴,探春抽到的那根花签——“日边红杏倚云栽”。探春远嫁了,做了王妃,也是人上人了。可她好不好?谁也不知道。

      而她李纨,也做了人上人。她的命,比探春好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枕头底下,还压着那方旧帕子。帕子上的字,早已淡了,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可她还留着。那是她这一生,唯一的一点私藏。

      有一夜,贾兰在衙门里值夜,宅子里便只剩了她一个人。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方帕子,对着那隐隐约约的字迹,看了很久。窗外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那声音轻而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忽然便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大观园的诗社里,黛玉写过的两句诗——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她那时候听了,只觉得美,却不甚懂得其中的滋味。此刻她忽然懂了。她这一生,便也是这样的。她的白,是偷来的——偷的是稻香村的杏花,那几百株人造的、假的杏花,白得那样体面,那样规矩,那样合乎一个寡妇的身份。她的魂,是借来的——借的是贾珠的旧帕子上那两句残诗,一缕若有若无的墨痕,撑着她在这寂寂长夜里独自醒着,熬过一日又一日。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竹子在月光下微微地摇着,那些竹叶,一片一片的,在风里颤着。她忽然便想写诗。这念头来得那么突然,那么不合时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忽然想要写诗,说出去怕不被人笑掉了牙齿。可她不管了。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笔是贾兰的,是他在家时用的那一枝,笔杆上还留着他的手温。墨是干了又研、研了又干的旧墨,她用茶水化开了,那墨色便有些淡,淡得发灰。她蘸了墨,悬腕在纸上,停了很久,终于落下了一行字。

      她写的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那是她的花签上的诗句。她原以为,这句话是说她甘于平淡、甘于寂寞,是众人眼里的那个“大菩萨”。可此刻,当她把这五个字写在纸上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自甘心”三个字,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修行。自甘,不是别人让她甘,是她自己让自己甘。她把这一生的不甘,都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才练成了这一个“甘”字。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便笑了。笑里没有苦涩,也没有怅然,只是一种淡淡的、轻轻的、隔着几十年光阴往回看时的那种明了。然后她把那张纸凑到烛火前,看着火舌舔着纸边,把那五个字一个一个地吞下去。那纸便卷起来,发黄,发焦,化成灰,飘飘悠悠地升上去,飞出窗外,飞进那一片冷冷的月光里,再也寻不见了。

      窗外,那些竹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

      后来,贾兰在任上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李纨守了他半生,又守了他的灵。她穿着那身诰命夫人的礼服,跪在灵前,听着满院子的哭声。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跪着,一动不动的,像一株老梅,开过了,谢过了,只剩下枯瘦的枝干,在寒风里立着。

      她让人把贾兰的灵柩送回金陵,葬在贾珠的墓旁。那一日,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她站在墓前,看着那一抔黄土,看着墓碑上那两行字——一行是“先夫贾珠之墓”,一行是“亡男贾兰之墓”。两座坟,两个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都在这土里了。她不哭,也不说话,只是站着,站了很久,从日正当空站到日薄西山。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她也不去拢。素云来搀她,她摆了摆手,说:“让我再待一会儿。”

      她想起了许多年前,一个晴朗的午后。贾兰还小,四五岁的样子,在稻香村的杏花树下追着一只黄蝴蝶跑。蝴蝶飞得不高,忽上忽下的,他便踮着脚去扑,扑了空,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土,又追。她在廊下坐着做针线,抬起头来看着他,看着看着,便笑了。那时候杏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粉白,风一吹,花瓣便纷纷地落,落在贾兰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刚刚摔过一跤的膝上。他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娘!”

      那一声“娘”,此刻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她站在坟前,对着那两座沉默的墓碑,嘴唇动了动,轻轻地说:“兰儿,娘在这里。”

      没有人应她。只有风在吹着山上的野草,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稻香村的那几百株杏花,后来都枯死了。大观园荒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去照料那些花木。菜畦里的菜蔬早被荒草吞没了,辘轳朽了,井台塌了,茅屋的顶上长满了瓦松。只有那口水井还在那里,深深的、黑黑的,像是一只永不瞑目的眼。井底还有水,只是没有人来打了。

      那方旧帕子呢?那方压在李纨枕头底下几十年的旧帕子,后来也不知去了哪里。也许是被她烧了,和那张写着“竹篱茅舍自甘心”的纸一起,化成了灰。也许是被她带进了棺材,压在寿衣底下,贴着那颗早已凉透的心。也许,是被风吹走了,吹到了稻香村的杏花树下,埋进了泥土里,和那些枯枝败叶一起,慢慢地烂掉了。谁也不知道。

      只有稻香村的风还在吹着,一年又一年,吹过那些荒芜的院落,吹过那些残破的窗棂。那风声里,隐约还夹着当年那一声清脆的童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还有那一声软软的、糯糯的呼唤——“娘!”

      那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会响起的声音。

      我阖上书卷,窗外的海棠不知何时已经落尽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风也没有了。西边的天角上挂着一弯极细极细的月牙,像是一道淡淡的眉,冷冷地俯瞰着。那几树海棠的枯枝,在月下只剩下光秃秃的剪影,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双双伸出去便再也收不回来的手。

      我低下头,看着摊在桌上的《红楼梦》。书页停在李纨出场的那一回,曹雪芹写她“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教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槁木死灰——这四个字,便是她的一生了么?

      我想起稻香村的那架纺车。书里说,那纺车是李纨特意让人搬来的,不是为了用,是为了看。她每日对着那纺车,看着那轮子沉默地停在那里,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也许她什么也没想。也许她把这一生所有的不甘,都缠在了那纺车的轮子上,一圈一圈,缠得密密匝匝,连她自己都解不开了。

      我又想起那年冬天,芦雪庵联句。那一回,李纨也联了几句。她联的是:“疏竹虚窗时滴沥。”疏竹,虚窗,滴沥。都是冷的,都是空的。那是她的诗。她这辈子唯一留下的几句诗,说的便是这个——疏疏的竹子,空空的窗子,一滴一滴,不知是雨还是泪。

      我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窗外的月牙更细了,细得像是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悬在天幕上。我望着那弯月牙,忽然便想起了今夜读过的所有诗句。黛玉的“冷月葬花魂”,湘云的“寒塘渡鹤影”,宝钗的“好风频借力”,探春的“日边红杏倚云栽”,迎春的沉默,李纨的“竹篱茅舍自甘心”。这些诗句,一句一句,都是谶语,都是她们用命写成的。曹雪芹把这些谶语藏在锦绣文字里,像把一颗颗苦药裹在糖衣里,让后来的人嚼着嚼着,甜尽了,才尝出那苦来。

      我落下了笔。写的是李纨的句子,也是我自己的句子。写完了,便搁下笔,把纸折好,压在那一叠手稿的最底下。手稿已经写了许多页了,厚厚的一摞,压在砚台下面,压得那方端砚都有些沉了。我不知道这些稿子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它们将来会落到哪里去——也许会被风吹散,也许会被雨打湿,也许会在某一日,被一个不知名的人翻开,读着读着,便也落下泪来。

      可那又怎样呢。写,便是活过了。

      窗外忽然起了风。那几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在风里簌簌地抖着,抖着抖着,枝头上最后一片枯叶也落了下来。那片叶子在风里飘着,飘过了青石阶,飘过了矮墙,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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