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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七章紫菱

      迎春的屋子,叫紫菱洲。

      这名字好听,听着便是一片紫莹莹的水,水上浮着菱角叶子,圆圆的,贴在水面上,风来的时候便晃晃悠悠地转。洲上有几间屋子,不大,却临着水,推开窗便能看见一片冷冷清清的波光。

      可迎春不大推窗。她总是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不是《庄子》便是《太上感应篇》。那些书她看了许多遍了,书页的边缘都磨得毛毛的,有些地方还用指尖沾了唾沫翻过去,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她不写诗,也不爱串门,也不怎么说话。姐妹们在一处说笑,她便也在那里,笑是笑着的,温温的、软软的,可那笑底下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宝钗说个笑话,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她也跟着笑几声,笑过了,便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方才那一笑,已经把一天的力气都用尽了。

      大观园里的人都说,二姑娘是个木头人。下人们当面叫她“二姑娘”,背后便叫她“二木头”。说她锥子扎一下也不知道哎哟一声,说她天塌下来也只当被盖。这些话传到迎春耳朵里,她也不恼,也不辩,只是微微地低了头,把那本《太上感应篇》又翻过一页。

      可她不是木头。木头是没有感觉的。她有感觉,只是不说。

      那一回,她的乳母偷了她的攒珠累丝金凤去赌钱,她知道了,也不去讨。奶嫂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她也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绣橘看不过去,替她分辨了几句,她倒拦着说:“罢了罢了,省些事罢。”绣橘气得哭,说:“姑娘,你也忒软弱了些。”迎春便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软弱。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争来争去的,有什么意思。她们要,便拿去罢。”

      绣橘不懂。她只觉得自家姑娘太不中用了,任人欺负也不吭声。可迎春心里是清楚的。她不是不知道疼,是她太知道疼了,才知道有些疼是争不来的。她从小便没了娘,父亲贾赦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人,对她这个女儿从不上心。邢夫人是继母,待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她哥哥贾琏倒是个能干的,可也忙,也顾不上她。她在这府里,像是一株没人浇水的小草,自己在角落里悄悄地长着,长着长着,便也习惯了没人管的日子。

      她常常觉得自己是那水上的菱角叶子。菱角叶子圆圆的,浮在水面上,风往哪里吹,它便往哪里去。它没有根扎在泥里,也没有花开在枝头。它只是浮着,安安静静地浮着,风来了便动一动,风去了便又不动了。她觉得这样也好。不动,便不疼。不争,便不伤。

      可是人不争,命却要来争你。

      那一年,贾赦把她许给了孙绍祖。

      孙绍祖是大同府人,祖上也是军官出身,如今在兵部候缺。媒人说,这孙家如何如何富贵,这孙绍祖如何如何才貌双全。贾赦见了两次,觉得门楣还算相当,又收了他五千两银子的借据,便拍板定了这门亲。迎春听说了,也只是微微地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有话的。她想问:那孙绍祖,是个什么样的人?品性如何?脾气如何?可有功名在身?可能善待于我?可她张了张嘴,又阖上了。她知道她问了也没用。父亲定了的事,从来不会改。她是女儿,女儿在这世上,便是一件东西,从父亲的家里搬到丈夫的家里,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由不得自己。

      姐妹们知道了消息,都来紫菱洲看她。黛玉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说:“二姐姐,你——”话没说完,便说不下去了。宝钗坐在一旁,面色沉重,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到了那边,凡事忍让些,保重自己要紧。”探春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一言不发。她的肩膀微微地耸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湘云远远地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抹掉,又画一个。

      迎春看着她们,心里忽然便涌上一阵暖意。原来还是有人在意的。原来在这园子里住了这几年,也不是白白住了的。她微微地笑了一笑,那笑容还是温温的、软软的,可这回,那笑底下有东西了。

      “姐妹们放心,”她说,声音还是一贯的轻柔,像水面上拂过的一缕微风,“我去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探春忽然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却是一贯的锐利:“什么一样?二姐姐,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到了那里,若是有不如意的地方,便写信回来。咱们家虽说不比从前了,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有什么委屈,你不要一个人咽着。”

      迎春点了点头。可她心里知道,她不会写信的。她这一辈子,从来不曾向人诉过苦。小时候摔了跤,膝盖破了皮,她自己用帕子裹一裹,也不哭,也不告诉人。长大了,乳母偷她的东西,她也只是默默地换一把锁,连凤姐那边都不曾去说。委屈这种东西,说出来便散了些,可她连散的力气都没有。

      出嫁那一日,天是灰的。正月里,冷得很,风吹在脸上像是小刀子割。迎春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上了花轿。那嫁衣是府里赶制的,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样,金线银线的,看着是体面的。可那嫁衣有些大了,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衣裳。她坐在花轿里,轿子一晃一晃的,抬着她出了大观园,出了荣国府,出了那条她走了十几年的街巷。她掀开盖头的一角,想再看一眼那园子的围墙,可帘子是放下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只听见轿外吹吹打打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看热闹的路人的说笑声。

      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和姐妹们在大观园里玩。沁芳溪的水清清的,凉凉的,她们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水里,踢着水花。黛玉在念她的新诗,宝钗在岸上坐着,含笑看着她们。探春和湘云在打水仗,把水撩了对方一身,嘻嘻哈哈的笑声在溪面上飘得很远很远。她也笑着,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脚踝没在水里,水从她脚背上流过,凉凉的、痒痒的。那是她最快乐的一个下午。她那时候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可是日子不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的。菱角叶子,风吹到哪里,它便在哪里。水干了,它便枯了。

      花轿停了。她被搀下来,踩着红毡,跨过了马鞍,跨过了火盆,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她始终低着头,从盖头的缝隙里,她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云纹,料子是好的,可是有些旧了,鞋尖微微地翘着,像是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洞房之夜,盖头被挑开了。她抬起头来,第一次看见了孙绍祖的脸。

      那张脸是年轻的,眉目也算端正,可那眉眼之间有一种什么东西,让她心里一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是轻慢?是暴戾?是一种被纵容惯了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蛮横?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张脸便压了过来,带着酒气,带着一股陌生的、让她想要呕吐的热气。她闭上了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嫁衣被撕裂的声音,那百子千孙的绣纹,嘶啦一声,便碎了。

      那一夜,她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孙绍祖已经睡死了,鼾声震天。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泪。她哭不出来。她只是呆呆地坐着,把破碎的嫁衣裹了裹紧,手指攥着那撕裂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那年怡红院夜宴,她抽到的那根花签。签上画的是一枝迎春花,题着“暖香坞”,诗句是:“一枝春雪冻梅花,高节长身未易夸。”她那时看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签搁在桌上,轻轻地笑了笑。迎春花——那花是开在雪里的,小小的,黄黄的,没有人赏它,也没有人赞它。梅花是香的,是美的,是高节长身的,而她只是迎春花。雪冻着它,它也开着;没有人看它,它也开着。开了,便谢了。谁也不知道。

      高节长身未易夸。她有什么高节?她不过是逆来顺受罢了。她有什么长身?她不过是苟且偷安罢了。可今夜她忽然明白了,逆来顺受也不是容易的。苟且偷安也不是容易的。一个人要忍受什么,比一个人要争取什么,有时候更难。争取是往外发的,有力量便可以。忍受是往里收的,把所有的疼都收进心里,收得满满的,表面还要平平静静的。那需要更大的力气。而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力气可以用。

      孙家的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去的。

      孙绍祖是个暴戾的人。他在外面不得志,便把一腔的戾气都撒在她身上。喝了酒便打,赌输了钱便骂,有时候什么缘由也没有,只是看着她不顺眼,便劈头盖脸地一顿鞭子。她起初还哭,还躲,还求饶。后来便不哭了,也不躲了,也不求了。她只是蜷在地上,任那鞭子一下一下地落,心里想着紫菱洲的水,水上那圆圆的菱角叶子。风往哪里吹,它便往哪里去。鞭子往哪里落,她便往哪里缩。

      孙家的下人们起初还同情她,偷偷给她送药,替她遮掩伤痕。后来被孙绍祖撞见了一次,把那个送药的丫头打了个半死,撵了出去,便再也没人敢可怜她了。她一个人住在后院的小屋里,那屋子比她从前在紫菱洲的屋子小了一半,又暗又潮,墙角长着青苔,下雨的时候屋顶便漏水,滴滴答答的,滴在缺了口的瓷盆里,溅起细细的水花。她的嫁妆一件一件地被孙绍祖拿去当了,换了酒钱。连她从大观园里带来的那一部《太上感应篇》,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她想起自己从前读的那些书。《太上感应篇》上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报应。她这一生,不曾害过一个人,不曾争过一件东西,不曾对谁说过一句重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像水上的菱角叶子,风来了便动一动,风去了便又不动了。可命运偏偏不肯放过她,偏偏要一鞭一鞭地,把她从那水上抽下来,抽到泥里。

      有一夜,孙绍祖又喝醉了,摇摇晃晃地走进她的屋子。她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那是她仅有的一件还能穿的夹袄,肘部磨破了,她找了些同色的布头,凑合着补一补。孙绍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便笑了一声。那笑声是冷的,是讥讽的,是看着一只蚂蚁在热锅上爬的那种残忍的、不关己的笑。

      “你们贾家的女人,”孙绍祖靠在门框上,舌头有些大,话都说不利索,“都是假清高。你老子收了我五千两银子,把你卖给了我。五千两——你以为你值多少?”

      迎春的手停了停,针尖扎进了她的手指,一颗血珠冒出来,红红的一小粒。她把手放下来,没有吭声。

      孙绍祖见她不答,便又走近几步,弯下腰,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你老子不是个东西。你哥哥贾琏,也不是个东西。你们贾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东西。你是贾家的女儿,你也是个烂货。”

      迎春的手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地张开了,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她只是把那件夹袄折了折,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了窗前。窗外是一堵矮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风里索索地抖着。月光照在矮墙上,照在那枯草上,白白的,冷冷的。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她不是想说什么。她是在念诗。那是她在这世上念出的第一首诗,也是最后一首。那诗不是她写的——她不会写诗。她只是在那一瞬间,忽然便想起了多年前海棠社里,黛玉写的那两句: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她忽然便懂得了这两句诗。从前在园子里,听黛玉念这诗,她觉得美,却说不上来美在哪里。此刻她忽然明白了——黛玉说的是海棠,说的也是她自己。而她自己,连海棠都不如。海棠还有梨蕊的白可以偷,还有梅花的魂可以借。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她的白是天生的,是苍白的白,是软弱无力的白。她的魂是别人给的,是父亲给的,是夫君给的,是命给的。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自己的主。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能写诗就好了。如果她能写诗,她要把这些年的苦都写进去。那些鞭子落在背上的火辣,那些辱骂灌进耳朵里的刺痛,那些寒冷冬夜里一个人缩在薄被里瑟瑟发抖的孤独,那些看着窗外月光、想念大观园却知道再也回不去的绝望。她要把这些都写进去。写了,是不是便不疼了?写了,是不是便有人能看见了?

      可她没有写过诗。她只会读《太上感应篇》,一遍一遍地读,读到那些字都像是刻在了她的脑子里。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她没有自召祸患,可祸患还是找上了她。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也不想再问了。

      后半夜,孙绍祖折腾累了,倒头睡了。鼾声如雷,把窗纸都震得簌簌地抖。迎春慢慢地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桌边。桌上有一面铜镜,是嫁妆里唯一没有被当掉的东西——因为它太旧了,镜面都泛了黄,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不值几个钱。她端起那面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她已经认不得了。那是她的脸么?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深深地陷着,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痕,是前日被孙绍祖一巴掌扇的。她的头发枯黄了,乱蓬蓬的,像是一蓬无人打理的秋草。她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忽然便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记得那年夏天,在大观园的沁芳溪边,黛玉脱了鞋袜,把脚踝浸在溪水里,回过头来对她说:“二姐姐,你也来呀,这水凉凉的,可舒服了。”她便也脱了鞋袜,小心地踩进水里。水是凉的,滑滑的,从她的脚背上流过,软软的像是缎子。黛玉对她笑,她也对黛玉笑。那笑是真心实意的,是没有一丝阴影的。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住在这仙境一般的园子里,有这许多姐妹陪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溪水一样,缓缓的、清清的、没有尽头的。

      溪水流走了,便再也不会流回来了。

      她把铜镜放下,镜面朝下,扣在桌上。然后她走到床边,把地上那件破碎的嫁衣捡起来,抖了抖,披在身上。嫁衣上那些百子千孙的图样,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只有几根残存的金线,在月光下偶尔一闪。她坐回床上,把嫁衣裹了裹紧。天快亮了。窗外有鸡在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孙绍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迎春坐着,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窗外那堵矮墙上的枯草,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金色,太阳出来了。可太阳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里,碎了。那碎掉的东西,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她没有哭,也没有叫,也没有怨天尤人。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水上的菱角叶子,等着风来把她吹走。

      后来,孙绍祖死在了酒上。喝酒喝坏了肝,死的时候浑身发黄,像一片秋后的枯叶。迎春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站在灵前,穿了一身素服,低着头,按着礼数,给那具棺材鞠了三个躬。然后她回到后院那间小屋,把她仅有的一点东西收拾了——那件补了又补的夹袄,那面泛黄的铜镜,还有一本她后来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残缺不全的《太上感应篇》,包在一个旧包袱皮里,走出了孙家的大门。

      没有人送她。没有人拦她。她像一片菱角叶子,从这片水上漂走了,漂到另一片水上去。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她回了大观园,在那已经荒废了的紫菱洲里,守着那几间空屋子,对着那一片冷冷清清的水,度过残年。也许她没有回去。大观园已经不是从前的大观园了。怡红院的海棠枯死了,潇湘馆的竹子黄了,蘅芜苑的藤萝疯了似的长,把门窗都封住了。紫菱洲的水还在么?还是也已经干了,露出了龟裂的淤泥?

      没有人知道。那些曾经在大观园里笑着、闹着、吟着诗的姐妹们,如今都零落四散了。黛玉死了,宝钗守着空房,探春远在海疆,湘云在寒塘边对着鹤影,而迎春——她在那间无人知晓的小屋里,对着那部残破的《太上感应篇》,安安静静地,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书上写的什么,她早已不看了。她只是需要那翻书的动作,一页一页,重复着,像是木鱼的声音,笃,笃,笃。那声音让她的心静下来,什么都不想。

      只是偶尔,在春天,院子里那棵不知谁种的海棠开了花的时候,她会抬起头来,看着那满树的嫣红,忽然便想起很多年前,大观园海棠诗社里的那些诗句。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那是黛玉写的。她记得黛玉念这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像是潇湘馆竹子上的露水,太阳一照,便闪闪发光。

      “淡极始知花更艳。”

      那是宝钗写的。宝钗念这诗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温温的,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那是湘云写的。湘云念完了,便自己拍手笑起来,说“我这一首,倒是冷了些”。众人都笑,探春说“你这个人便是冷的,写的诗自然也是冷的”。

      探春的诗呢?迎春努力地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那日探春站在窗前,拿着笔,蘸了墨,写了一句什么,便放下笔,走到院子里去了。侍书追出去问,探春便摆摆手,说“不好,不好”。可众人都说好。到底是什么呢?

      她忽然便想起来了。那是两句——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她忽然便笑了。笑里没有苦涩,也没有怅然,只是一种淡淡的、远远的、隔着几十年光阴往回看时的那种释然。她想,这些诗真好。真好啊。她们这些人,那时候真年轻啊。

      她低下头,又翻过了一页《太上感应篇》。窗外的海棠还在落着,一瓣一瓣,轻轻的,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叹息。远处有风吹过来,穿过那些荒废了的院落,穿过那些枯萎了的花木,穿过那些再也无人走过的青石小径,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迎春侧耳听了一会儿,便又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像水上的菱角叶子。风往哪里吹,她便往哪里去。

      案上的烛火又晃了一晃。我抬起头来,窗外已是一片沉沉的暗色。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经移到了中天,冷冷地照着,把院子里那几棵老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海棠花在夜风里微微地颤着,偶尔有一两片花瓣从枝头坠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青石阶上,薄薄的一层,嫣红的,深红的,浅红的,像是一地碎了的胭脂。

      我低下头,看着摊在面前的《红楼梦》。书页正翻到迎春出嫁的那一回。曹雪芹只用了寥寥几百字便把她打发了出去——一笔带过,连一声叹息都吝啬。迎春不是他最爱的人物,他似乎也不指望读者爱她。她太普通了,太懦弱了,太不“精彩”了。她没有黛玉的才华,没有宝钗的城府,没有探春的锋芒,没有湘云的豪气。她在这部书里,像是一个影子,轻轻地来,轻轻地去,什么也没有留下。

      可我知道,她留下了些什么。

      她留下的不是诗。她不会写诗。她留下的,是那首诗之外的空白——是所有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眼泪,所有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委屈,所有那些在深夜里一个人默默咽下去的苦。黛玉的诗是写在纸上的,焚烧之后便化作了灰。宝钗的诗是写在心上的,封存之后便再无人看见。湘云的诗是写在风里的,飘散之后便再寻不见。而迎春——她的诗是写在沉默里的。那沉默太重了,重得没有人能够读得懂。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树海棠。花瓣还在落着,一瓣一瓣,无声无息。我忽然便想起一句旧诗来。那是宋人的句子,写的是迎春花,不是海棠,可不知为何,放在这里,却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恁君与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

      那是白居易的《玩迎春花赠杨郎中》。迎春花,春寒中开的,小小的、黄黄的,没有人把它当回事。诗人却说,莫作蔓菁花眼看——不要用看野花野草的眼神来看它。它也是有魂的。它也是有痛的。它也是在这寒冷的人间,拼尽了全力,开出了自己的那一小朵花。

      迎春便是那迎春花。她开过,在紫菱洲的水边,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在意。可她毕竟是开过的。

      我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把一瓣海棠吹进了窗来,落在我的纸上,嫣红的一小片,像是谁不小心滴落的朱砂。我拈起那瓣花,放在手心。花瓣薄薄的、凉凉的,犹带着夜的寒凉。

      我忽然便想,这花瓣,也许便是迎春遗落在紫菱洲的那一句话吧。那一句她藏在沉默里的诗,这一藏,便是三百年。

      我拈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几个字。写的是迎春的故事。写完了,便把纸折好,压在砚台下。窗外的风停了,那一树海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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