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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冷月葬诗魂 ...

  •   冷月葬诗魂

      第六章秋爽

      探春的屋子,是大观园里最亮堂的一间。

      秋爽斋。三间屋子不曾隔断,一进门便是满堂的通透。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案是大得有些霸气的,占了大半间屋子的地步,像它的主人一样——凡事都要占个先,不肯落人后。

      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的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骼,泉石野生涯。”那字是雄健的、开阔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削斧劈出来的,没有半点女儿家的忸怩。探春每日对着这副对联坐着,心里便觉得自己也不该是个女儿家。她若是个男人,早出去立一番事业了,哪里还在这园子里,守着这几间屋子,对着这几竿竹子,过这庸庸碌碌的日子。

      这一日清晨,探春起得很早。侍书端了洗脸水进来,见她已经自己梳好了头,正对着镜子端详。镜子里的那张脸,是俊秀的,眉眼之间有一股英气,不像黛玉那样袅袅娜娜,也不像宝钗那样圆圆润润,更不像湘云那样憨憨爽爽。她的下巴是尖的,颧骨微微地高,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气。贾府里的人都说,三姑娘是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只是刺扎手。探春听了这话,也不恼,也不喜,只是淡淡地一笑。她知道自己的刺。那刺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

      她是庶出。这两个字,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了她二十年。她的生母赵姨娘,是个不争气的,说话颠三倒四,行事荒唐可笑,连奴才们都瞧她不起。探春从小便知道,自己和别的姐妹不一样。迎春是庶出,可迎春的娘早就死了,没人提了;惜春是嫡出,虽是宁府那边的,到底名正言顺。只有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嫡不嫡庶不庶,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恨赵姨娘,恨她不争气,恨她连累了自己。可那恨底下,又藏着一层更深的东西——那是她不敢碰、不敢想、只在半夜醒过来时才隐隐作痛的东西:她恨的,也许不是赵姨娘。她恨的是这嫡庶的规矩,恨的是这世道对女儿家的苛待,恨的是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

      可她从来不把这些写在脸上。她是探春,是贾府的三姑娘,是老太太眼里的“好孩子”,是王夫人心里的“能干的丫头”。她要做得好,做得比别人都好,让所有的人都挑不出错来。所以她处事公道,说话爽利,连凤姐那么厉害的人,都让她三分。凤姐私底下跟平儿说:“三姑娘心里头计策比我还多,只是她是个姑娘家,不能出头罢了。”这话传到探春耳朵里,她又是一笑。不能出头——这四个字,便是她一生的桎梏。

      梳洗过了,探春便往王夫人那边去请安。这是每日的规矩,晨昏定省,一刻也少不得。她从秋爽斋出来,沿着那条青石小径慢慢地走。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院子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的,在晨风里微微地点着头。探春走过的时候,顺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把玩。那菊花是紫红色的,花瓣细细的、长长的,卷曲着,像是一捧燃烧的火焰。

      她忽然便想起那年秋天,海棠社初起的时候。

      那是大观园里最兴盛的一段日子。元妃省亲之后,园子便空了下来。贾政怕园子荒废了,便命宝玉和姐妹们搬进去住。探春是第一个起诗社的人。她下帖子请众人,帖子上写的是:“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这话说得何等气魄——谁说只有男人才有雄才?我们脂粉队伍里,也有雅会,也有诗才,也有不让须眉的胸襟。众人见了帖子,都来了。连惜春那么不爱热闹的人,也来了。那一日,海棠社便正式立了起来。黛玉写了《咏白海棠》,宝钗写了《咏白海棠》,湘云写了《咏白海棠》,探春自己也写了一首,虽不及黛玉宝钗的那两首出挑,却也清清爽爽,有自己的风骨。

      她记得自己写的是: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玉是精神,雪为肌骨。她写的是白海棠,说的却是她自己。她探春的精神,便是玉的精神——硬、洁、宁碎不折。她的肌骨,便是雪的肌骨——冷、傲、不容亵渎。

      那时候多好啊。满园子的姐妹,吟诗作赋,赏花饮酒。今天是海棠社,明天是菊花会,后天又是芦雪庵联句。她们笑着、闹着,把诗句抛来抛去,像是在抛一只只彩色的绣球。谁也不知道,那绣球落下来的时候,会砸在谁的头上;更不知道,那些在欢笑中脱口而出的诗句,竟是一句一句的谶语,写尽了每个人的一生。

      怡红院夜宴那一夜,探春也抽了花签。

      她记得很清楚,那签上画着一枝杏花,题着“瑶池仙品”,诗句是:“日边红杏倚云栽。”她看了,便红了脸,把签撂下了。袭人捡起来看了,便笑说:“这原是好的,只是咱们家已经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要是王妃不成?”

      王妃。这两个字,她听了心里便是一跳。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是欢喜,是惶恐,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记得,那年元宵,元妃省亲,銮驾仪仗,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大观园。元妃坐在金碧辉煌的銮舆里,隔着珠帘,看着满园的灯火,满园的繁华,泪便流了下来。她握着贾母的手,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话没说完,便哽咽住了。满屋子的人都在哭。探春站在人群里,看着元妃那张被珠光宝气映得分外明艳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便是王妃么?这便是人上人么?那珠帘后面的眼泪,有谁看得见?

      日边红杏倚云栽。红杏栽在日边,倚着云霞,何等荣耀。可那日边是什么样的地方?是九重宫阙,是天家威严,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若真的是那枝红杏,栽到了日边去,还会有人记得她曾在秋爽斋里,对着那盆白海棠,吟出“玉是精神难比洁”的句子么?

      她把那花签撂下了,不许人再提。可那诗句,却像是烙在了她心上,怎么也抹不去。

      请过了安,探春回到秋爽斋,见案上堆着些针线活计,是她替王夫人做的。王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懒得管事,便将些家务琐事交给了她和李纨、宝钗三个人打理。李纨是个没主意的,宝钗虽好,到底姓薛,不是贾家的人。真正拿主意的,还是她探春。她每天起早贪黑,管着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还要应付那些刁钻的管家娘子们,劳心劳力,却从不叫苦。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施展才能的机会。她在这园子里,便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鹰,这管家的事,便是那笼子唯一的一道缝。她从缝里伸出爪子去,抓一把外面的风,便觉得快意了。

      可今日她看着那些针线,心里却忽然生出一阵厌倦来。她搁下针线,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芭蕉已经有些残了,叶子边缘发了黄,卷曲着,像是一张张被火烧过的纸。梧桐倒还绿着,阔大的叶子密密地遮着天,把日光筛成一片片碎碎的、绿绿的光斑。她看着那芭蕉,忽然便想起一句旧诗来。那是宋人的句子,她在《千家诗》里读到过的:

      “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

      芭蕉是多情的,一叶才舒,一叶又生,层层叠叠的,永远有新的情意生出来。可她不是芭蕉。她不敢多情。多情便多牵挂,多牵挂便多痛苦。她宁愿做那梧桐——梧桐是孤高的,是清冷的,是凤栖之木,不与凡鸟同群。她常常觉得,自己便是一株梧桐,长在这大观园里,四面都是花花草草的,只有她,孤零零地立着,等着那一只不知何时才会飞来的凤凰。

      这一年的秋天,大观园里出了一件大事。

      王善保家的撺掇着王夫人抄检大观园,说是园子里有“狐狸精”,勾引坏了宝玉。那夜,王善保家的领头,带着一干婆子,明火执仗地闯进了各处院子。怡红院抄了,潇湘馆抄了,蘅芜苑也抄了。到了秋爽斋门口,早有消息传了过来,探春便命人把门大开,将所有的箱柜、镜奁、妆盒、衾褥,大大小小的东西,全打了开来,摆了满满一地。她自己坐在堂上,秉烛而待。

      王善保家的带人进来,看见这阵势,倒怔住了。探春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不改色,只冷冷地看着她们。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是直的、硬的,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我的东西,你们只管翻。”探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是玉石碰在冰上,“可有一句话,你们听好了:我若是男儿,早就出去了,也不在这里受这窝囊气。你们今日搜我的东西,我不恼。可有一件——我这屋里的人,一个也不许动。她们若有贼赃,我便是头一个贼。你们要搜,先来搜我。”

      说完,她便把衣襟解开,露出里面的小袄来,对着王善保家的,直直地站着。

      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王善保家的没想到三姑娘这般厉害,讪讪地笑着,说:“姑娘别恼,我们也是奉太太的命……”探春冷笑一声,说:“奉谁的命也不行。你回去告诉太太,就说我说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外面看着轰轰烈烈,里头却是自己人先斗起来了。抄家——外头还没来抄呢,自己倒先抄起来了。今日搜丫头,明日搜小姐,后日便该搜太太了。到那时候,大家干净!”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王善保家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再说什么,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到门口,她仗着自己是有脸的奴才,又是邢夫人的陪房,便涎着脸,上前一步,伸手去掀探春的衣襟,嘴里说:“连姑娘身上我都翻过了,果然没有什么。”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探春抡起手来,一个耳刮子便扇在了她脸上。

      那一巴掌,把满院子的人都打懵了。王善保家的捂着脸,又羞又气,嘴里咕哝着跑了出去。探春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在怕,是在怒。她的眼睛里像是有火,那火是压了许多年、终于压不住了的。庶出的耻辱,赵姨娘的连累,那些下人们在背后的窃窃私语,那些因为她不是太太生养便看轻了她的眼光——全都涌了上来,化作了那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的是王善保家的脸,打的也是这府里的势利,打的更是她自己的命。

      抄检大观园的事过去后,园子里便冷清了许多。晴雯被撵了出去,没几日便死了;司棋也被撵了出去,连她的表兄潘又安也跑了;入画被撵回了宁府;芳官、藕官、蕊官那一班小戏子,被王夫人一声令下,全都逐了出去。大观园像是被一阵狂风扫过,花也落了,叶也残了,那些叽叽喳喳的笑声,忽然便没有了。

      探春站在秋爽斋的窗前,看着这满园的萧瑟,心里便知道,这园子里的好日子,快到头了。她不是黛玉,黛玉看事情是用心看的,是凭直觉的、凭灵性的。她探春看事情是用眼看的,是凭事理的、凭见识的。她早就看出了这府里的千疮百孔——进的少,出的多,排场一天比一天大,底子一天比一天薄。凤姐还在的时候,还能撑着;凤姐一病,便像是抽去了房梁的主柱,整个架子都摇摇欲坠。她写信给宝玉,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可她不是男人。她出不去。她只能在这秋爽斋里,看着窗外的芭蕉,一天一天地黄下去。

      后来,便有人来提亲了。

      提的是海疆的一位藩王,要续弦。贾家正在走下坡路,能攀上这样一门亲,是天大的好事。贾政点了头,王夫人也没有不应的理。探春听了消息,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梧桐树。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双双伸出去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出嫁那一日,天是阴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就是那么沉沉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始终没有说出来。探春穿着大红的嫁衣,戴着珠冠,坐在镜前,让喜娘替她开脸。喜娘拿着一根细细的红线,在她脸上绞着,绞得有些疼。可她不觉得疼。她的心是木的,什么也感觉不到。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那张脸被脂粉涂得白白的、红红的,好看是好看,却不像她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子,忽然便想起那年海棠社,她写在花笺上的那两句诗:“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那时的她,是何等的骄傲,何等的不肯服输。可如今,她要走了。要离开这住了十几年的园子,离开这些一起长大的姐妹,离开秋爽斋的芭蕉和梧桐,到那万里之外的海疆去,做一个藩王的续弦。她的那些抱负,那些不肯认输的骄傲,那些“我但凡是个男人”的念想,都要随着这花轿,被抬到那不可知的远方去了。

      宝玉来送她。他穿着素服,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探春看着他,心里便是一酸。这么多兄弟姐妹里,宝玉是最懂她的——他懂她的不甘,懂她的委屈,懂她那藏在凌厉底下的孤独。可他留不住她。他自己都留不住自己,又怎么留得住她。

      “三妹妹,”宝玉的声音是涩的,“你……你多保重。”

      探春笑了笑。那是她在大观园里最后的一个笑。笑里没有泪,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认了命、又不肯全认的倔强。她说:“二哥,你放心。我走到哪里,都是贾探春。”

      花轿抬起来了。鞭炮响起来了。唢呐吹起来了。那声音是热闹的,喜庆的,把她送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她坐在轿子里,听着那渐渐远去的鞭炮声,听着轿外陌生的人声、马蹄声、车轮声,忽然便掀开了盖头。她把轿帘掀开一条缝,回头望去。大观园的围墙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角楼上的飞檐,还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个尖角,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探春放下了轿帘,把盖头重新盖好。她的手交叠在膝上,端端正正的,一动不动。没有人看见,那红盖头底下,一滴泪,静静地滑过了她的脸颊,落在她大红的嫁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船行海上,已经一月有余。

      探春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眼前是一片苍苍茫茫的海,蓝得发黑,一望无际。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拍在船舷上,溅起白沫,碎成千万粒细细的水珠,又落回海里。天边有几朵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海面。有海鸥追着船尾在飞,灰白的翅膀在风中斜斜地展开,跟着船飞了一阵,便也散了,不知落到了哪里去。

      她回头望,来的方向,只有海。没有岸,没有山,没有大观园的飞檐,没有秋爽斋的梧桐。那生她养她的地方,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她也会像元妃那样,在某一个元宵夜,坐着銮驾回去,隔着珠帘,看着满园的灯火,然后泪流满面。也许她会在海疆终老,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做着她的王妃,管着那藩王的家,生儿育女,然后被人忘记了——京城里的贾家,大观园里的姐妹,都会慢慢地忘记,曾经有一个叫探春的三姑娘,在秋爽斋的窗前,望着那棵梧桐树,心里想着:“我但凡是个男人。”

      日边红杏倚云栽。那花签上的诗句,又浮上了她的心头。

      她那时候不懂。她以为“日边”是荣耀,是风光,是人上人的体面。此刻她才明白,“日边”是什么——“日边”是远,是荒凉,是背井离乡,是一个人,在这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上,对着无边的风浪,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红杏倚云栽——那红杏,离了故土,离了根,栽在云里,栽得再高,也是悬着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那是一首诗,是她临行前一夜,在秋爽斋的灯下写的。纸是素白的,字是簪花小楷,一个一个,工工整整,像是她这二十年来的做人——端端正正,不肯有一笔歪斜。海风很大,把纸吹得哗哗作响,她用手按住,一字一字地再看一遍。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她的《咏白海棠》。那是她这辈子里,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诗。那时候她还年轻,还在这园子里,还有姐妹,还有诗社,还有海棠花可以咏。她看着那诗,忽然便笑了。她把纸叠好,又放回袖中。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茫茫大海,忽然便高声念出两句诗来。那声音在海风中被撕碎了,又聚拢了,飘得很远很远——

      “日边红杏倚云栽。玉是精神难比洁。”

      海风呼啸着,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可她没有停下来。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便是那倚云的红杏了。离了故土,离了根,可那又怎样?她的精神还在,她的风骨还在。她走到哪里,都是贾探春。

      船在海上颠簸着,继续往南行去。天边的云越压越低,浪也越来越大。可探春的背脊,始终是直的。

      她不知道的是,许多年后,在大洋彼岸的那个异邦,每逢春深,藩王府邸的海棠花也会开。开得和秋爽斋檐下的那一盆一样,斜阳寒草,苔翠盈铺。她会在花前坐着,把从故乡带来的一小包花籽——那是她在临行前,从大观园的海棠树下捡的,一粒一粒,包在帕子里——种在异国的泥土里。花开了,她便对着那花,念那几句旧诗,念着念着,便落下泪来。

      那泪落在花瓣上,花瓣便更红了。红得像那年秋爽斋里,她一笔一划写在花笺上的那些字。

      窗外忽然起了风。我抬起头,书斋里的烛火晃了一晃,险些灭了。我用手指拢住那焰苗,护了片刻,火才又稳住了。桌角的那团水渍还在,比昨夜又洇大了一圈。我不知道那是何时落下的,也不知道那是泪还是窗外飘进来的露水。我只知道,它在那里,凉凉的,湿湿的,不肯干。

      我低下头,看着摊在面前的《红楼梦》。书页正翻到第三十七回,探春下帖起诗社的那一段。那帖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墨色犹新,仿佛刚刚才写就。我仿佛看见那个叫探春的女子,坐在秋爽斋的花梨大理石大案前,提着笔,蘸饱了墨,用她那工工整整的小楷,写下那几句气吞山河的话:

      “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

      窗外的风声里,仿佛夹着那一年秋天海棠社的笑语声。黛玉在念她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宝钗在吟她的“淡极始知花更艳”,湘云在抢着联句,宝玉在挨个儿给众人磨墨。探春站在窗前,看着满园的海棠,心里想的是——这样的日子,能永远过下去就好了。

      可日子,从来不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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