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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五章寒塘

      那年中秋,月亮很好。

      好得有些不像是真的。又大又圆,挂在中天上,银盆子似的,把整个大观园都照得亮晃晃的。那些亭台楼阁,那些花木池沼,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的霜,像是画里的仙境。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一阵一阵的,随着夜风飘过来,熏得人有些醺醺的。

      贾母在凸碧山庄设了家宴,合家子都来了。团团坐了一大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宝玉挨着贾母坐,黛玉挨着宝玉坐,湘云坐在对面,探春、惜春、宝钗、李纨,一个一个都到了。月饼是上好的,瓜果是时鲜的,酒是陈年的桂花酿。众人说着笑着,行着酒令,赏着月亮,热闹得像是这日子可以天长地久地过下去。

      可热闹是他们的。黛玉只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心里闷闷的,那满桌的笑声传到她耳朵里,忽然都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什么厚厚的屏障。她看着那一轮圆月,看着围坐在月下的那一大家子人,心里忽然便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孤寒来。团圆是人家的。她没有父母,没有家。贾母待她虽好,到底不是亲的。宝玉待她虽好,可那好是飘的,是悬着的,是没有着落的。她坐在这锦绣堆里,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隔着玻璃看别人的戏,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

      湘云呢?湘云也在笑。她今夜的兴致很高,猜拳行令,爽爽朗朗的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可她的笑底下,也藏着东西。今日中秋,人人都有家,她没有。她叔叔婶婶待她刻薄,她是从那个家里逃出来的,逃到这大观园里,才能透一口气。她穿着贾母给她的一件半旧的貂鼠大氅,那是贾母年轻时穿过的。穿着别人的旧衣裳,坐在别人的团圆宴上,她的笑,又能真到哪里去。

      两个人,一个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一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满桌的热闹里,她们是最冷的两个。

      宴散了,贾母乏了,众人便都散了。宝玉送贾母回去了,宝钗陪着薛姨妈走了,探春惜春也跟着各自的丫头回房了。偌大的凸碧山庄,一下子便空了。只有几个丫头在那里收拾杯盘,碗筷碰撞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凄凉。

      黛玉不想回去。那潇湘馆太冷清了,竹子在夜里会沙沙地响,那声音她听怕了。她便一个人慢慢地走,沿着沁芳溪,往西边去。溪水在月光下是银白的,潺潺地流着,溪面上偶尔有几片枯叶,漂着,旋着,又流走了。月亮映在水里,碎碎的,晃晃的,像是谁把一面银镜打碎了,洒在水底。

      她走得很慢。秋风吹在身上,有些凉了。她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帕子上有淡淡的血迹,她没有看,只是把帕子叠了叠,塞进袖子里。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圆的,她是缺的。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快的、一跳一跳的脚步声,像是一只不知愁的小鹿。黛玉回过头去,便看见湘云。

      湘云穿着一件半旧的貂鼠大氅,笑盈盈地走过来。那大氅有些大了,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她便把袖子卷了卷,露出两只白生生的手。她的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酒壶,壶嘴上还插着一只小小的酒杯。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喝了酒,还是被秋风吹的。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这月色都收进去了。

      “你怎么也出来了?”黛玉问。

      “那里头闷得很。”湘云赶上几步,与黛玉并肩走着,说,“你前脚走,我后脚便也溜了。满桌子的人,谁管咱们?他们热闹他们的,咱们乐咱们的去。你瞧——”她把那酒壶举起来,晃了晃,“我把桂花酿偷出来了。”

      黛玉便笑了。那是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她说:“你是个贼。”

      “贼便贼。”湘云不在乎地一甩头,那两条松松的辫子便飞起来,落在肩上,“走,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赏月去。方才那月亮是他们赏的,不算。咱们赏咱们的。”

      两个人便沿着溪边,一直往西走。越走越僻静了,人声渐远,灯火渐疏,只有月光始终跟着她们,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脚下的小径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下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溪水潺潺的声音,和风穿过树叶的悉悉索索声。偶尔有一声蟋蟀的鸣叫,叫了几声,便也歇了。

      她们走到了凹晶馆。

      凹晶馆在大观园的西边,是个极幽僻的去处。这地方是临水建的,馆前有一片很阔的水面,月色照在水上,水面上便也有一轮月亮。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两个月亮遥遥相对,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幻的,分不清哪个更亮,哪个更冷。水边有卷棚,卷棚下有一排栏杆,栏杆正对着那片水。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桂花的香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直往人的骨头里钻。

      “就是这里了。”湘云说。她走到卷棚下,也不嫌那栏杆上有没有灰,一屁股便坐下了,把那酒壶搁在栏杆上,又掏出两个小小的瓷杯来,摆好了,斟上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杯杯流动的玉。她端起一杯,递给黛玉,自己也端起一杯,对着月亮举了举,说:“来,敬这月亮一杯。”

      黛玉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她看着那水里晃动着的月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酒,是比酒更烈的东西。她说:“光喝酒没意思。咱们联句罢。”

      “联句?”湘云眼睛一亮,放下酒杯便拍手,“好!我正有此意。今夜这月色,不联句便可惜了。”

      “那就你起。”黛玉说。

      湘云也不推辞,仰头想了一想,便念道:“三五中秋夕。”

      黛玉便接:“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湘云接:“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黛玉接:“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湘云接:“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黛玉接:“分瓜笑绿媛。香新荣玉桂,”

      湘云接:“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黛玉接:“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湘云接:“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黛玉接:“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湘云接:“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黛玉接:“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湘云接:“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黛玉接:“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湘云接:“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黛玉接:“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

      湘云接:“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黛玉接:“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

      湘云接:“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黛玉接:“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

      湘云接:“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黛玉接:“窗灯焰已昏。”

      联到这里,湘云忽然停住了。她看着水面,看了很久,忽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寒塘渡鹤影。”

      黛玉听了这一句,心里便是一动。她顺着湘云的目光看去——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一轮碎碎的月影。可不知为什么,她仿佛真的看见了一只鹤,黑黑的影子,从水面上掠过去,翅膀扇起的风把月影都吹皱了。那鹤的影子,一瞬便不见了。什么也没留下。

      她忽然觉得,湘云这一句,写的是她自己。湘云是什么?是一只鹤。爽朗的、洒脱的、不拘小节的那只鹤。她能在芦雪庵里烤鹿肉,大笑着说“是真名士自风流”;她能喝醉了枕着芍药花睡去,嘴里还念着诗句;她能在中秋夜里偷一壶酒,拉着她跑到这没人的地方来,对着月亮大喊大叫。可这只鹤,终究是要渡寒塘的。寒塘是冷的,是深的,是看不见底的。鹤的影子从水面上掠过去,只一瞬,便不见了。

      黛玉心里忽然便涌上来一种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她低下头,看着水里的月影,忽然便念出了五个字。

      “冷月葬花魂。”

      这一句一出口,她自己也是一惊。

      这话太冷了。太绝了。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从什么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的。她忽然觉得,这不是她在写诗,是诗在写她。是有什么东西借了她的口,说出了这句话。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五个字,说尽了她这一生。

      冷月——天上是冷的月,水里也是冷的月。到处都是冷的。葬——是把什么东西埋了,封了,再也看不见了。花魂——花是有魂的么?如果有,那魂是什么颜色的?是什么形状的?是香的还是苦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魂,便是那花魂。冷冷地开了一季,然后便要被这无边的冷月,葬在这无边的寒水里。

      湘云听了,也怔住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四周便静了下来。只有那溪水还在潺潺地流着,那风声还在悉悉索索地响着,那月亮还在冷冷地照着。静了很久,湘云才开口,她的声音忽然不那么爽朗了,有些沉沉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诗虽好,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凄清奇谲之语。”

      黛玉却摇了摇头。她看着水里那轮碎碎的月亮,月光把她的脸照得苍白,她的眼里忽然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那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在那里晃着,亮晶晶的。她忽然笑了一笑。那笑是极淡极淡的,像是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不如此,如何压倒你?”

      她果然压倒了。湘云这一句“寒塘渡鹤影”是何等的好——鹤渡寒塘,那是动的,是活的,是有希望的,鹤渡过去了,便是彼岸。可黛玉这一句“冷月葬花魂”,是静的,是死的,是没有彼岸的。花魂葬在水底,永远沉下去了,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她压倒了湘云,可她不知道,她压倒的,也是自己的命。

      湘云看着黛玉,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慌。她不知那慌是从哪里来的,只是觉得眼前的黛玉,忽然变得那么单薄,那么远,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了似的。她伸出手去,握住了黛玉的手。那手是凉的,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枚玉。

      “林姐姐,”湘云叫了一声,声音忽然便有些发抖,“你……”

      黛玉摇了摇头,把手抽出来,端起了那杯没有喝的酒,仰头便饮尽了。那酒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却烧起了一条线。她把酒杯搁在栏杆上,站起身来,说:“走吧。天晚了,该回去了。”

      湘云没有动。她看着黛玉的背影,忽然便想起了很多事。她想起了那年海棠诗社,黛玉写的《咏白海棠》——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那时候她便觉得,这两句诗太飘了,太没有根了。一个人连自己的白都是偷来的,连自己的魂都是借来的,那她这一生,要怎么过下去?她又想起了黛玉的《问菊》——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那时候她们都在笑,说黛玉这诗写得太孤傲了,太不近人情了。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孤傲,那是孤独。黛玉是在问:谁能陪她一起走到最后?答案是没有人。花开得再迟,也是要谢的。

      湘云忽然想哭。可她哭不出来。她是湘云,是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湘云,她不能哭。她若哭了,黛玉便更要哭了。她便咬着牙,站起来,追了上去。

      “林姐姐,等等我。”

      两个人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那影子是那么单薄,那么淡,像是用最稀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风一吹就会散掉。两个影子时而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谁也不说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清。黛玉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湘云。

      “湘云,你说明年中秋,咱们还在这里联句么?”

      湘云张了张嘴,想说“当然”,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黛玉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明年中秋——月亮还会圆,桂花还会开,大观园里还会有家宴,可坐在那宴上的人,还会是这些人么?黛玉还在不在?她自己在不在?谁也不知道。她们这些人,在这大观园里聚着,像是一树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可风一吹,便都要散了。

      黛玉见她不答,也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忽然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地,念了两句诗。那是方才湘云的句子,和她自己的句子。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这两句连在一起念出来,竟像是原本就该在一起的。一个是上句,一个是下句。一个是湘云的命,一个是黛玉的命。寒塘鹤影,冷月花魂——这便是她们的一生了。

      湘云在身后听着,忽然觉得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便要夺眶而出。她忙低下头,假装去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一滴泪便落在地上,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洇进泥土里,连一个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天夜里,湘云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纱照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像是铺了一层霜。她盯着那一地月光,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两句诗。寒塘渡鹤影——她是那只鹤。她这一生,注定了要在寒塘上飞。飞得过飞不过,那是另一回事。冷月葬花魂——黛玉是那花魂。她这一生,注定了要被冷月埋葬。

      她又想起了那根花签。怡红院夜宴那一夜,她抽到了海棠,签上写着“只恐夜深花睡去”。只恐夜深花睡去。夜深了,花睡了,便再也没有人看了。她那时候只觉得这诗句美,不明白为什么美里藏着那样深的一种怕。此刻她明白了。可明白了,却已经晚了。

      后来的一切,都如那一夜的月色所预示的那样。

      黛玉死了。死在暮春,死在花落尽的时节。湘云去潇湘馆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拉着湘云的手,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是平静的,是认了命的,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释然。湘云想对她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握着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手背上。黛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湘云凑近了听,隐隐约约的,只有几个字。

      “冷月……”

      她没有说完。可湘云知道她要说什么。那是她们在凹晶馆联句时她对的句子。冷月葬花魂。黛玉的结局,她自己说出来了。她死的时候,窗外没有月亮。天是阴的,沉沉的,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灰布罩住了整个天地。

      湘云呢?湘云嫁了人。她那叔叔婶婶把她嫁了出去,嫁的据说是个才貌双全的公子。出嫁那一日,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上了花轿。那花轿一晃一晃的,把她从那座压抑的宅子里抬了出去。她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吹吹打打的热闹声,心里忽然想起大观园来。想起芦雪庵里烤的鹿肉,想起芍药花下那个醉醺醺的下午,想起怡红夜宴上那根“只恐夜深花睡去”的花签,想起凹晶馆那个冷月如霜的夜晚,想起黛玉回过头来,对她说的那一句——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她忽然便在花轿里哭了。那哭声很低很低,被唢呐声、锣鼓声淹没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知道,那个在花轿里哭成泪人的新娘子,哭的不是离家的愁,不是出嫁的怕,而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婚后的日子,起先是好的。那公子对她不错,知冷知热的,说话也和气。湘云以为自己终于能有一个家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她开始学着做妻子,学着管家,学着把那些粗糙的、大大咧咧的性子收起来,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少奶奶。可这日子没过多久,那公子便病了。病来得很急,从发病到下世,不过几个月的光景。湘云守在他床前,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瘦下去,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一点一点地没有了呼吸。她的手被他握在手里,先是热的,然后渐渐凉了,凉透了,像是那年中秋她握过的黛玉的手。

      她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的人。她不哭,因为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的泪,在那年中秋的凹晶馆里,已经流尽了。

      公子死了,她便又成了一个人。婆家的人待她不好,嫌她克夫,嫌她命硬。她没有争辩。她只是抱着自己那一点点嫁妆,搬出了那个没有温度的宅院,独自回到了京城。她没有回叔叔婶婶家——那不是她的家。她也没有去大观园——大观园已经散了,贾家已经败了,那些姐妹们都已零落四散。宝钗守着空房,探春远嫁海疆,惜春出了家,妙玉被贼人掳去,不知死活。黛玉死了。大观园里那些亭台楼阁,如今大约都蛛丝儿结满了雕梁,荒草长满了石阶。

      她没有地方可去了。她便在城西赁了一间小屋,一个人住着。屋子很小,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便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窗子对着的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是死水,不流动的,水面上终年浮着一层绿腻腻的浮萍。到了秋天,便有野鹤飞来,立在水边,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

      她每个中秋,都会想起那个夜晚。那是她和黛玉的夜晚。那夜的月亮那么圆,那么亮,那么冷。她常常一个人走到池塘边,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发呆。水面上有时候会有鹤的影子掠过——野鹤飞过池塘,黑影掠过水面,一瞬就不见了。像是那年中秋,她念出的那一句“寒塘渡鹤影”。她看着那鹤影,心里什么也不想了。只是空空地坐着,从黄昏坐到月出,从月出坐到夜深。

      有一回,也是中秋。她一个人在小屋里,对着窗外的月亮,忽然便想喝酒。她找了半天,只在墙角找到半壶残酒,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剩下的,酒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她也不管,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月亮举了举,说:“敬这月亮一杯。”然后便一饮而尽。

      那酒是劣的,烧嗓子,可她觉得痛快。她又倒了一杯,又饮尽了。连饮了三杯,她忽然便笑了。她笑着笑着,便念起诗来。念的是那年在凹晶馆的联句,黛玉的句子和她的句子,混在一起,也分不清哪句是谁的了。

      “三五中秋夕……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后来,那声音便低了下去,低成了喃喃的自语,低成了微微的叹息。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其实她还年轻。可她的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在月光下闪着银银的光。她老了么?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太快了。快得像那只鹤的影子,从水面上掠过去,一瞬便到了头。

      那年中秋的月亮,就是眼前的这轮月亮。一样的圆,一样的亮,一样的冷。可那个陪她联句的人,却不在了。

      湘云端起酒杯,对着月亮,轻轻地说:“林姐姐,你那里,也有月亮么?”

      没有人回答她。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冷冷地,什么也不说。

      湘云便又饮了一杯。酒入愁肠,化作的不是泪——她的泪早就流干了——而是一种缓缓的、沉沉的倦意。她伏在桌上,阖上了眼。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白发。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那影子是小小的、蜷缩着的,像是一只睡着的鸟。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大观园。回到了凹晶馆那个冷月如霜的夜晚。黛玉站在那里,穿着月白的衫子,回过头来,对她笑。那笑是暖的,是真的,是这世上唯一懂她的笑。

      黛玉说:“湘云,你来了。”

      湘云便跑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还是凉的,像一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可她不觉得冷了。她说:“林姐姐,我等了你好久。”

      黛玉笑了笑,说:“我知道。”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便念了一句诗。

      “寒塘渡鹤影。”

      湘云便接:“冷月葬花魂。”

      两个人相视而笑。那笑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飘过了沁芳溪,飘过了潇湘馆的竹林,飘过了蘅芜苑的藤萝,飘过了怡红院的海棠树。然后便散了。

      梦醒了。窗外,月色正寒。那池塘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水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鹤,没有影,只有那一轮冷冷的月亮,无声地照着这一片小小的、死寂的寒塘。

      湘云抬起头来,看着那月亮,忽然便觉得,自己这一生,便是一句诗。起笔是“寒塘渡鹤影”,收笔也是“寒塘渡鹤影”。中间的那些年——那些笑过的、哭过的、爱过的、痛过的年岁——都不过是鹤影掠过水面时,翅膀扇起的那一点点微澜。风一停,便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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