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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四章蘅芜

      蘅芜苑里没有花。

      这是个奇怪的地方。大观园里处处有花,怡红院有海棠,潇湘馆有竹,藕香榭有荷,栊翠庵有梅,就连稻香村那几楹黄泥矮墙下,也种着几丛杏花,春日里开起来,粉粉的,暖暖的,像是乡野里质朴的笑脸。独独蘅芜苑,没有花。

      也不是全无花草。进了院门,便是一带翠嶂,嶂上爬满了藤蔓,薜荔、藤萝、杜若、蘅芜,青青的,绿绿的,一层叠着一层,密匝匝地把那石头都遮得看不见了。那些藤萝垂下来,从屋檐一直垂到地上,风一吹,便荡啊荡的,像是无数条绿色的手臂,在无声地招摇。可它们不开花。或者说,它们开的花太小了,太不起眼了,藏在密密层层的叶子底下,轻易不叫人看见。

      宝钗便住在这里。

      贾母第一回来的时候,看着这满院的藤萝,便说:“这屋子倒干净,只是太素了些。”宝钗听了,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她觉得素些好。太艳了,便招眼;招眼了,便生是非。她这一生,都在学着不招眼。

      她的屋子里面也是素的。没有什么摆设,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瓶里插着几枝菊花,是前几日诗社里分来的。那菊花是白的,花瓣细细的、长长的,垂下来,像一捧清冷的泉水。瓶旁边是一部《女四书》,一部《列女传》,还有几本诗集。书是翻过的,书页的边缘有些毛了,可见常常在看。可你若翻开来看,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批注,没有圈点,连一个指痕都没有。她看书,却不在书上留下痕迹。她做人,也是如此。

      这一日清晨,宝钗起得很早。天还没大亮,蘅芜苑里静静的,只有那些藤萝叶子上的露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宝钗坐在窗前,对着镜子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很黑,缎子一般地垂在肩上。她慢慢地梳着,一梳一梳,梳得很仔细。梳完了,便把头发挽起来,挽成一个端端正正的髻,用一根素银的簪子别住。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白白的,圆圆的,眉眼温温的,像是画在绢上的仕女。可你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眉宇之间有一种淡淡的倦意,不是身体上的倦,是心里的倦,是藏得太深太久了的那种倦。那倦意很淡很淡,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你刚要看清,它便散了。

      宝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便垂下了眼睛。

      她想起了昨夜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年春天,大观园里海棠开得正盛。黛玉站在花下,穿着那件月白的衫子,手里拿着一枝海棠,回过头来对她笑。那笑容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一丝芥蒂。黛玉说:“宝姐姐,你来瞧,这一枝开得最好。”她便走过去,接过那枝海棠,看了看,说:“果然好。”然后她们便并肩站着,一起看花。风吹过来,花瓣便纷纷地落,落在她们的肩上,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然后黛玉忽然说:“宝姐姐,我要走了。”

      她一怔,问:“去哪里?”

      黛玉笑了笑,没有答话。那笑容慢慢地变淡了,淡得像水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便没有了。然后黛玉便不见了。她手里还握着那枝海棠,可黛玉已经不见了。她站在花下,四顾茫然,只看见满天的花瓣,像雪一样地落下来,落下来,把整个大观园都埋住了。

      然后她便醒了。窗外还是黑的,蘅芜苑里的藤萝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在窃窃私语。

      宝钗叹了口气,放下梳子,站起身来。莺儿端了洗脸水进来,见她已经梳好了头,便说:“姑娘起得这样早。”宝钗说:“睡不着了。”莺儿便拧了手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脸,又把手浸在水里洗了洗。水是温的,可她的手指是凉的。

      用过了早饭,宝钗便往潇湘馆去。这些日子,她天天都去。黛玉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太医来看了几次,药吃了十几剂,总不见好。宝钗心里急,却不能显露出来。她是宝姑娘,是稳重的,是妥当的,是不能慌乱的。她只能每日每日地去,坐在黛玉床前,说些闲话,解些烦闷。有时候黛玉醒着,便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有时候黛玉睡着,她便静静地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着那张越来越瘦的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绞着。

      今日她到潇湘馆的时候,黛玉正醒着。她靠在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只是望着窗外的竹子出神。听见宝钗的脚步,她转过头来,笑了笑,说:“宝姐姐来了。”

      宝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看了看黛玉的脸,心里便是一沉。那张脸比昨日又瘦了些,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可那双眼睛,却异样地亮,亮得有些怕人。

      “今日可好些了?”宝钗问。

      黛玉点了点头,说:“好些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着。可那笑是浮在脸上的,不是从心里出来的。宝钗看得出来。黛玉是从来不示弱的人,越是难受,越要撑着。她的诗里到处都是泪,可她的人前却总是笑着的。那一回,她与宝玉怄了气,哭了一夜,第二天见了人,还是笑吟吟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只有那眼角的一点点红,怎么也褪不掉,泄露了她一夜的泪。

      宝钗握住了黛玉的手。那手是凉的,瘦得只剩了骨头,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细细的竹枝。宝钗说:“我带了燕窝来,回头让紫鹃熬了,你多少喝一点。”

      黛玉听了,眼圈便红了。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半晌才说:“姐姐待我这样好,我……”

      她没有说下去。宝钗也没有追问。她们都知道那下半句是什么——“我没有什么可以还你的。”黛玉这一生,最怕的就是欠人的。她寄居在贾府,吃一碗燕窝粥,还要看人眼色。宝钗送她燕窝,她心里感激,可那感激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楚。她是黛玉,是孤高的,是骄傲的,她不愿受人恩惠,却又不得不受。

      宝钗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说:“别说这些。你好生养着,比什么都强。”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黛玉便有些乏了,阖上眼,昏昏地睡了过去。宝钗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走到廊下,紫鹃正在那里煎药。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冒出一缕缕苦涩的白汽。紫鹃看见宝钗,便站起身来,叫了一声“宝姑娘”。宝钗点点头,问:“姑娘昨夜里睡得可好?”紫鹃摇了摇头,眼圈便红了。她说:“昨夜里又咳了半宿,天快亮了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还念着诗呢。”

      “念的是什么?”

      紫鹃想了想,说:“听不大清,只听见什么‘冷月’‘花魂’的。”

      宝钗的心,便像是被人用一根极细极细的针,轻轻地刺了一下。她别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些斑斑的竹子,竹子上的斑,一点一点的,深深浅浅,紫紫黑黑。风一吹,竹叶便沙沙地响。那声音很细,很轻,像是在低低地哭泣。

      冷月葬花魂。她知道那一句诗。那是去年中秋,黛玉和湘云在凹晶馆联句时对出来的。她当时不在场,后来听湘云说起,心里便是一凛。她太懂黛玉了。她知道黛玉这一句不是偶得的,是从心里最深处挖出来的。一个人把自己的结局写在诗里,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可她不能说。她是宝钗,她不能像黛玉那样把什么都写在明面上。她只能把担忧藏在心里,把心疼藏在药丸里,把话藏在沉默里。

      宝钗走出了潇湘馆。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大观园里处处是春光,桃红柳绿,燕语莺啼。沁芳溪的水潺潺地流着,溪面上漂着些粉粉的花瓣,是从上游什么地方落下来的,顺着水流过来,打个旋儿,便又流走了。宝钗沿着溪边走着,走到沁芳桥边,忽然站住了。

      她看见了宝玉。

      宝玉正站在桥上,凭栏而立,望着溪水出神。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银红撒花大袄,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汗巾,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是年轻的,俊秀的,可眉目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愁苦。

      宝钗走过去,叫了一声:“宝玉。”

      宝玉回过头来,看见是她,便笑了笑。那笑也是浮着的,和黛玉的笑一样。他说:“宝姐姐,你从哪里来?”

      “从潇湘馆来。”宝钗说。

      宝玉的神情变了变,那笑意便没了,换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神情,问:“林妹妹……她今日可好些了?”

      宝钗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焦虑和恐惧。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奇怪的滋味,不是酸,不是涩,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她知道他心里只有黛玉。她从第一天进贾府就知道。他看着黛玉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他看着别人的时候,是温的,是和气的,是带着一点点疏离的礼数的。可他看着黛玉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很亮,很烫,像是要把人灼化了。

      他从来没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

      宝钗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从来不说什么。她是宝姑娘,是知礼的,是大度的。她不能嫉妒。她不但不能嫉妒,还要去开解黛玉,去替宝玉遮掩,去在众人面前维持一个和和美美的局面。她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说得体的话,笑得体地笑。可夜里一个人躺着的时候,她会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顶,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一个洞,风从里面呼呼地吹过去,什么也留不住。

      “还是那样。”宝钗说,“刚睡下了。你若是得空,也去看看她。”

      宝玉点了点头,便往潇湘馆的方向去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急急的,连告辞的话都没有说全。宝钗站在桥上,看着他渐走渐远的背影,那件银红的大袄在花木之间一闪一闪的,终于看不见了。

      她还站着,没有动。溪水从桥下流过,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那些花瓣在水面上漂着,漂得那么慢,那么悠然,像是不知道前面就是园外的臭水沟。宝钗看着那些花瓣,忽然便想起自己的那首《临江仙》来。

      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她写这词的时候,众人都在。那是柳絮词会上,大家填的都是柳絮。黛玉填了《唐多令》,里面说“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满纸都是飘零无依的凄凉。探春填了《南柯子》,也说“也难绾系也难羁”,说的是柳絮,说的也是她自己。宝玉填了《蝶恋花》,说“韶华休笑本无根”,倒是替柳絮开脱,可那开脱里,透着心虚。

      轮到她的时候,她想了想,便写了这句“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众人都说好,说这才是柳絮的本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词里有多少无奈。柳絮是无根的东西。它没有根,不能自己决定去哪里。风把它吹到哪里,它便到哪里。东风来了,便往西去。西风来了,便往东去。风停了,便落下来,落在泥里,任人践踏。好风?什么是好风?不过是运气罢了。今日有好风,便上青云。明日风变了,便又坠下来。青云之上,也无非是另一种漂泊。

      她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便是这柳絮。她比黛玉强些,比湘云也强些,因为她有母亲,有哥哥,家里有产业。可她也是个女子,在这世上,女子便都是柳絮。嫁到哪里,便是哪里的人。她心里有没有过别样的念想?也许是有的。那年她初进贾府,看见那个面如满月、目若秋水的少年,心里是不是也曾动过一丝涟漪?后来她知道了那块玉,知道了“金玉良缘”的说法,心里是不是也曾浮起过一丝隐隐的、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欢喜?

      可这些,她都压下去了。压得深深的,压在那一层一层的礼教底下,压在那一册一册的《女四书》底下,压得连她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只有夜里,偶尔,在梦里,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会悄悄地浮上来。梦里有一个少年,站在海棠花下,回过头来对她笑。那笑是亮的,是暖的,不是对着黛玉的那种烫人的光,而是另一种——温温的、柔柔的、像三月里的阳光。然后她便醒了。醒来的时候,枕上湿着一片,凉凉的,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泪。

      宝钗从桥上走下来,沿着溪边慢慢地往回走。走到蘅芜苑门口,她站住了。

      蘅芜苑的藤萝,一年比一年茂盛了。那些薜荔、藤萝、杜若、蘅芜,密密地爬满了整个门楣,绿得发黑,绿得沉甸甸的。风一吹,叶子便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门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是去岁的叶子,春天了还没有化成泥,还执着地贴在那里,蜷曲着,焦黄着。

      宝钗弯下腰,把那几片枯叶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轻轻一捻便碎了,碎成细细的、棕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她看着那粉末,忽然便想起一句旧诗来。那是唐人杜甫的句子,她小时候在父亲的藏书里读到过,当时不甚懂得,此刻却忽然涌上心头: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落木萧萧,长江滚滚,都是留不住的东西。这园子里的花,这人世间的缘,也都是留不住的。她站在这满院的绿藤前,忽然觉得,蘅芜苑这满院的绿,也未尝不是一种花。别的花是开给人看的,是短暂的、绚烂的,是轰轰烈烈地开,又轰轰烈烈地谢。蘅芜苑的绿,是不开花的绿,是长久的、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它不争春,也不闹春,只是静静地绿着,绿过春夏,绿过秋冬,绿到所有的花都谢了,它还在那里。这是一种活法——她的活法。

      莺儿在院里叫她:“姑娘,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宝钗回过神来,把手心里的碎叶末子拍了拍,走进了院里。莺儿端了茶来,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像是醒过来的什么活物。宝钗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是苦的,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才泛上来一丝丝的甜。她捧着茶盏,望着窗外那些密匝匝的藤萝,心里慢慢地静了下来。

      她知道黛玉的病是好不了了。她比谁都清楚。太医来诊脉的时候,她也在场。太医说的话是含含糊糊的,开了方子,说了些“静养”“调息”的话。可宝钗看出来了,太医的眼神是闪烁的,那闪烁里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歉疚。她的母亲薛姨妈也曾病过,她也曾在病榻前伺候过,她知道一个人病到了什么地步,便再也回不来了。黛玉的眼睛那么亮,那不是好转的光,是蜡烛将尽时最后的那一焰。

      可她还是天天去潇湘馆。她去送燕窝,去说话,去握一握那只越来越凉的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没有波澜,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外人猜测的争风吃醋。她只是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黛玉是她的妹妹——虽不是亲妹妹,可这些年一起结诗社、一起赏花、一起吃饭、一起在灯下做针线,那份情分,比亲姐妹也不差了。

      她想起那一年秋天,黛玉病了,她去看她。黛玉拉着她的手,说:“宝姐姐,我从前当你心里藏奸,谁知你竟是个好人。”她听了,心里先是一酸,然后便是一暖。黛玉是多疑的人,从来不肯轻易信人的。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是真心实意的。那时候宝钗便在心里说,这一生,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着这个妹妹。

      可有些事,不是她想护便能护的。比如命。比如病。比如那个在她们之间站着的人。

      宝钗放下了茶盏,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来。是《列女传》,汉朝刘向编的,里面写的都是历朝历代贤德女子的故事。她翻开来,看见那一行一行工整的小楷,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厌倦。贤德,贤德,什么才是贤德?不妒是贤德,不争是贤德,逆来顺受是贤德,守寡终身也是贤德。可她做了这许多年的贤德人,心里真的欢喜么?

      她不敢往下想。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强迫自己停下来。因为再往下想,那堤就要决了。堤决了,那些被她压了二十年的东西便会涌出来,把她淹了。她不能淹。她有母亲要侍奉,有哥哥要照应,有薛家那个摇摇欲坠的皇商底子要撑持。她没有淹的资格。

      她阖上书,放回原处,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一扇窗。窗外的藤萝离得很近,探手便可以触到。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那藤萝的叶子。叶子是凉的,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沾在她指尖上,亮晶晶的。那些藤萝从窗檐上垂下来,一缕一缕的,在风里微微地荡着。

      她的指尖触着那片凉凉的叶子,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便慢慢地静下去了。静成了一潭深水,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水底下,沉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时候莺儿又进来了,说:“姑娘,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问,明日去清虚观打醮的事。”

      宝钗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端端正正的、温温柔柔的模样。她说:“知道了。你去回那边的人,说我明日一早便过去。”

      莺儿应了一声,去了。宝钗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摇曳的藤萝,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谁也看不懂的笑。

      蘅芜苑里,一切如常。藤萝静绿,不花不谢。

      此后的许多年里,宝钗常常会想起这一天。她站在蘅芜苑的窗前,摸着那片冰凉的藤萝叶子,心里忽然静了下去的那一刻。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不久之后,黛玉便要死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自己会嫁给宝玉,会守着空房,会从青春守到白头。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大观园里的那些女儿们,会一个一个地散了,像那溪上的落花,顺着水流出去,再也寻不见。

      她只知道,那天清晨的藤萝,是那样的绿,绿得像是永远不会衰败。

      后来,黛玉死了。宝玉疯了又醒了,醒了便不再写诗。再后来,贾家败了,树倒猢狲散。宝玉出了家,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雪地里远远地拜了几拜,便随着一僧一道走了。宝钗没有哭。她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站在门口,看着那漫天的大雪,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心里是一片空茫茫的白。

      她忽然想起那年海棠诗社,黛玉写的《咏白海棠》里的两句: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她那时候觉得,这诗太冷了些,太飘了些。此刻她才明白,她们这些女儿,哪一个不是偷来的白、借来的魂?黛玉是,湘云是,香菱是,她薛宝钗,又何尝不是。

      她又想起自己的《临江仙》。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如今风停了,青云散了,她落在了这蘅芜苑里,像一片倦极了的叶子,再也飞不动了。蘅芜苑的藤萝还是那么绿,一年一年地绿着,绿得那么沉默,那么长久。她每日坐在窗前,看着那些藤萝,心里什么也不想了。只是偶尔,在春末海棠开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天——黛玉站在花下,穿着月白的衫子,拿着一枝海棠,回过头来对她笑。

      “宝姐姐,你来瞧,这一枝开得最好。”

      她多么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可她再也听不到了。

      那些诗,那些花,那些在花下并肩站过的清晨,都已经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朝代的事。只有蘅芜苑的藤萝还在那里,一年一年,自枯自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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