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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三章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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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焚稿的那一夜,潇湘馆里没有月亮。

      天是阴的,沉沉的,像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灰布兜头罩住了。风从竹梢上掠过去,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那声音不像是在吟唱,倒像是在磨着什么东西——磨一把很薄很薄的刀,薄得看不见刃,却能割破人的耳朵。

      紫鹃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云都没有形状,只是一片混沌沌的灰。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油快要尽了,光焰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要灭的样子。紫鹃走过去,拿起灯台上的签子,拨了拨灯芯。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黑黑的,卷曲着,像一条死去的虫。她放下签子,对着那灯出了一会儿神,便又叹了一口气。

      黛玉在床上躺着。

      她已经躺了许多日子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发烧,烧得脸儿红红的,嘴唇干干的,人昏昏沉沉的,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请了太医来看,太医开了方子,吃了也不见好。贾母来看过,王夫人也来看过,宝钗天天来,湘云也来过一回,连探春都从自己屋里过来,在床前坐了半日。可黛玉只是昏睡着,偶尔睁开眼,看一看床边的人,便又阖上了。

      她不说话。她已经很久不说话了。

      紫鹃有时凑到她耳边,轻轻地唤她:“姑娘,姑娘,你醒醒。”她便睁开眼,那眼是灰的,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她看着紫鹃,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来,便又闭上了。

      紫鹃便哭。她不敢当着黛玉的面哭,便躲到外间去,用帕子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她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她记得黛玉刚进贾府的时候,虽然身子弱些,却也是鲜鲜活活的一个人。会写诗,会抚琴,会和宝玉斗嘴,会在海棠诗社上挥笔一蹴而就。那时候的黛玉,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潇湘馆竹子上的露水,太阳一照,便闪闪发光。

      可现在的黛玉,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不是一下子暗掉的,是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暗掉的。像是有人在那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灯油熬尽了,没有人添,便慢慢地熄了。

      紫鹃知道那人是谁。可她不敢说。

      这一夜,黛玉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昏昏地看一看便又阖上,而是睁得大大的,盯着帐顶。帐子是青色的,上面绣着几竿竹子,疏疏的,淡淡的,像是用水墨画的。黛玉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了。

      “紫鹃。”

      紫鹃正在灯下打盹,听见这声音,猛地便醒了。她站起身来,走到床前,俯下身子,说:“姑娘,你醒了?可要喝水?”

      黛玉摇了摇头。她的脸还是烧着的,可那烧里透出一种异样的光来,不是红润,是一种惨惨的白里透出来的亮,像是蜡烛快要燃尽的时候,那最后一下的明艳。

      “把我的诗稿拿来。”黛玉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可字字清楚,没有一丝含糊。

      紫鹃一怔,说:“姑娘,你病着,看那些做什么?”

      黛玉没有答话。她只是看着紫鹃,那眼神是平静的,平静得让紫鹃害怕。那不是病人该有的眼神。病人是糊涂的、混沌的、软弱的。可黛玉的眼神是清的,清得像是深潭里的水,看得见底,却深不见底。那清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一种认了命的东西。

      紫鹃不敢违拗,便走到书架前,从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取出一叠稿本来。那稿本有厚有薄,有新的有旧的。有的是薛涛笺,胭脂红的底子,上面写着簪花小楷。有的是素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有的是一方绣帕,帕角绣着一枝淡粉的芙蓉,诗就写在芙蓉的旁边。还有的是扇面,是花笺,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半张纸。

      这些都是黛玉的诗稿。是她从进贾府到现在,一字一句写下来的。咏海棠的,咏菊花的,咏梅花的,咏柳絮的。秋窗风雨夕,桃花行,五美吟。凹晶馆联句的那一夜,她与湘云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联,回来后她也抄了下来,收在这匣子里。还有那些未完的、写了一半便搁下的、改了又改始终改不好的——都在这里面了。

      紫鹃把稿本捧到床前。黛玉伸出手来,她的手是瘦的,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河面上绽出的裂纹。她接过稿本,放在枕边,一本一本地翻开来。

      她先翻到的是《咏白海棠》。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她看着这四句,看了很久。紫鹃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只看见黛玉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念着念着,她的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来。那笑意不是欢喜,是一种远远的、淡淡的、隔了很长时间再回头看时的怅然。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她那时候便知道了。她什么都是借来的。白是借的,魂是借的,连这一条命,也是借的。借来的东西,终归是要还的。

      她又翻到《问菊》。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孤标傲世偕谁隐。她问菊花,你究竟要和谁一起归隐?没有人能告诉她。那日的菊花诗会上,众人都在笑,在闹,在品评着谁的诗最好。她坐在众人中间,心里却是一片荒凉。她知道她的问题是没有人能回答的,连宝玉也不能。宝玉爱她,疼她,可宝玉不懂她的孤寒。宝玉是太阳底下的人,是暖的,是热闹的。而她是在月亮底下的,是冷的,是清寂的。太阳和月亮,一个在白天,一个在黑夜,永远也走不到一处去。

      她又翻到凹晶馆联句的那一页。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她看着这一句,看了很久很久。那一夜的事情,还清清楚楚地在眼前。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天上,冷冷地照着一池寒水。她和湘云坐在卷棚底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联着。联到后来,湘云忽然说了一句:“寒塘渡鹤影。”她听了,心里便是一颤。那鹤的影子,黑黑的,从水面上掠过去,一瞬便不见了。她忽然觉得,那就是她们了。她们这些女儿,在大观园里,也不过是一只鹤的影子,掠过去,便没有了,什么也留不下。

      她便对了那句:“冷月葬花魂。”

      对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是一惊。这话太冷了,太绝了,太不像是一个活人该说的话。可她便说了出来,没有犹豫,没有修改。冥冥之中,像是有人捉着她的手,写下了这五个字。

      冷月葬花魂。月亮是冷的,花魂是碎的。冷的月亮葬了碎的花魂——她自己的结局,她自己说了出来。

      湘云听了,便说她颓丧。可她不肯改。不如此,如何压倒你?她问。她果然压倒了。可她压不倒的,是自己的命。

      她又翻到了《葬花吟》。这是最厚的一叠,五十二句,三百六十四字,密密麻麻的,写在几张薛涛笺上。那薛涛笺是胭脂红的,可年头久了,那红已经褪了,褪成一种旧旧的、暗暗的粉,像是陈年的血痕。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她一字一字地看下去,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去。看到“他年葬侬知是谁”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停,然后又往下翻。纸张在她指间簌簌地响着,那响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谁在远处撕着什么东西。

      紫鹃终于忍不住了,轻声说:“姑娘,夜深了,明日再看罢。你身子要紧。”

      黛玉抬起头来,看着紫鹃。她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泪。那泪不是流下来的,是聚在眼眶里,晃着,晃着,却始终不肯落。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紫鹃,你跟我这几年,白耽搁了你的青春。”

      紫鹃一听这话,心里便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疼得她说不出话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攥住黛玉的手,叫了一声:“姑娘!”便哭了出来。那哭声是压抑的,碎碎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敢放声,怕惊动了旁人。

      黛玉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紫鹃的头发。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是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她说:“不要哭。我原是要回去的。”

      紫鹃哭着摇头:“姑娘,你别说这样的话。你要吃什么?我去做。”

      黛玉摇了摇头,把手收回去,又拿起那叠诗稿,一张一张地看着。看完了,她把稿本合上,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紫鹃以为她累了,要睡了,便轻轻地站起身,想替她掖一掖被角。可黛玉忽然又睁开了眼,说:“紫鹃,你去把火盆端来。”

      紫鹃怔住了。她看着黛玉,黛玉也看着她。黛玉的眼神是平静的、坚定的,没有一丝游移。紫鹃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姑娘……”紫鹃的声音是抖的。

      “去。”黛玉说。只一个字,却重得像是千钧。

      紫鹃站起身,走到外间,把那炭火盆端了进来。炭火盆是紫铜的,盆沿上錾着缠枝莲的花纹,盆里铺着一层白灰,灰上架着几块烧得半红的炭。那炭是上好的银霜炭,烧起来没有烟,只有幽幽的、蓝蓝的火苗,舔着盆沿。

      紫鹃把火盆放在床前的地上。火盆的热气蒸上来,把黛玉的脸映得有些红了。那红是假的,是火光借给她的。火一熄,那红便也要褪了。

      黛玉挣扎着坐了起来。紫鹃忙去扶她,拿了一个枕头塞在她背后。黛玉靠着枕头,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诗稿。

      那是她的《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她看了看,便把那一页从稿本上撕下来。纸很薄,撕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谁的心被撕开了。她把那纸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地、缓缓地,把它放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着纸边,那纸便卷起来。先是从边上开始,一点一点地发黄,发焦,然后便烧着了。火苗是橘红的,跳动着,把那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吞下去。“秋花惨淡秋草黄”——“秋”字被火烧透了,裂开来,化成一个空洞。“耿耿秋灯秋夜长”——“耿耿”两个字在火里挣扎了一下,便碎了,变成黑色的灰屑,飘飘悠悠地升上去。

      黛玉看着那纸烧成灰,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沉在湖底。

      她又撕下了第二张。第三张。一本接一本。一首接一首。

      《咏白海棠》烧了。《问菊》烧了。《菊梦》烧了。《咏梅》烧了。《桃花行》烧了。《五美吟》烧了。凹晶馆联句的那几页,也烧了。“寒塘渡鹤影”在火里卷了卷,便没有了。“冷月葬花魂”——这五个字在火里烧了很久,烧得纸都化了,那字形却还是清清楚楚的,像是刻在火里一样。然后,火一旺,便也散了。

      最后拿起来的,是《葬花吟》。

      她看着那一叠薛涛笺,看了很久。那笺上的字,是她写得最用心的。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她记得她写这诗的那一日,是芒种节。大观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大家都在为花神饯行。她一个人,拿着花锄,兜着落花,走到山坡后面去。她把花瓣倒进花冢里,盖上土,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忍不住便哭了起来。哭着哭着,这诗句便自己来了,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水,挡也挡不住。

      她一张一张地把《葬花吟》投进火里。

      “花谢花飞花满天”——烧了。

      “红消香断有谁怜”——烧了。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烧了。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烧了。

      全都烧了。

      火光越来越亮。那些诗稿在火里化成灰,然后被热气托起来,飘到半空中,又缓缓地落下来,落在黛玉的被上,落在紫鹃的肩上,落在地上,像是一场黑雪。

      黛玉看着那些灰,忽然笑了一笑。那笑容是疲倦的,是释然的,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轻松。她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这些诗,这些年……原都是写在水上的。”

      写在水上。写在水上的东西,风一吹便散了,日一晒便干了,什么也留不下。她早就知道的。可她还是要写。写了,便是活过了;写了,便是爱过了;写了,便是把这一生的泪,都还尽了。

      紫鹃跪在火盆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眼看着那些诗稿一张一张地变成灰,却不敢拦,也拦不住。她忽然明白了,姑娘烧的不是诗,是这一生的心血,是这一世的眷恋,是与这尘世最后的牵绊。烧了,便干净了。烧了,便了无牵挂了。

      火盆里的火慢慢地小了。那些诗稿,如今都变成了一堆黑灰,只有几缕淡淡的青烟,还在袅袅地上升。窗外的风灌进来,把那些烟吹散了,又把地上的灰屑吹起来,打着旋儿,像是一个个小小的、黑色的魂。

      黛玉躺了回去。她的脸是白的,比这月色还白。她的眼睛阖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可她的嘴角,还留着那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可它是真的。

      紫鹃把火盆端了出去。她把盆里的灰倒进竹丛里,那些灰便混进了泥土,再分不清哪是诗,哪是土。她又回来,坐在黛玉床前,握着黛玉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黛玉没有再说话。她睡了过去,或者没有睡——谁也分不清。她的呼吸越来越细,越来越远,像是在一点一点地离开这个身体,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片潇湘馆的竹子,离开这个她住了这些年的大观园。

      天色将明的时候,窗外忽然有风。那阵风很大,吹得竹梢哗哗地响。紫鹃抬起头来,看见窗纸上一片一片的,都是竹叶的影子,摇着,晃着,像是有人在窗外招手。

      那风忽然停了。窗纸上的影子不动了。满世界都是静的,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黛玉的呼吸停了。

      就那么一刹那。她还在那里,可她已经不在了。她的手还握在紫鹃的手里,是凉的。她的脸是安详的,眼睛轻轻地阖着,睫毛上挂着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泪。那泪是清的,像是一颗小小的露珠。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那滴泪上,那泪便亮了,亮得像是珍珠,亮得像是星辰,亮得像是她这一生写过的所有诗篇里的光华,都凝在了这一滴泪里。

      紫鹃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坐着,握着黛玉的手,觉得那凉意一点一点地从她的掌心渗进去,渗到骨头里,渗到心里。她想叫,可叫不出声。想哭,可哭不出泪。她只是坐着,像一尊石像,守着这具渐渐凉下去的身体。

      窗外的竹子忽然沙沙地响了起来。那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哼着什么曲子。紫鹃侧耳细听,听不出来,只觉得那调子有些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她想起黛玉生前常常唱的一支曲子。那是她从自己家乡带来的,是苏州的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春水一样。唱的是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好像是——

      “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也……人去也……”

      人去也。人去也。人去了,便再也寻不着了。

      紫鹃终于哭了出来。她伏在黛玉的床边,放声大哭。那哭声穿透了潇湘馆的竹丛,穿过了怡红院的海棠,穿过了蘅芜苑的藤蔓,穿过了藕香榭的残荷,穿过了整个大观园。大观园里很静,没有人应她。

      天,亮了。

      ---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案上的灯已经熄了,灯油熬尽了,只剩了满盏的灯花,黑黑的,卷曲着,像一堆小小的尸骸。窗外的海棠还在开着,天亮了,花便不那么红了,淡了些,素了些,像是洗尽了脂粉的脸。

      我抬起头来,脸上湿湿的。伸手摸了摸,是泪。凉凉的泪,已经半干了,绷在皮肤上,有些紧。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我只记得,我写到了黛玉焚稿的那一页,写到了她一张一张地把诗稿投进火里,写到了“花落人亡两不知”在火中化为灰烬,然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桌角的那团水渍还在,比我昨夜看见时又洇大了一圈。圆圆的一团,湿湿的,渗在纸角上,像是一朵淡灰色的梅花。我不知道那是泪,还是窗外的露水被风吹了进来。我只知道,它在那里,冷冷的,咸咸的,不肯干。

      纸篓里是我昨晚揉掉的那团纸。我把它捡出来,展开,铺在桌上。纸是皱的,皱痕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像是一张老去的脸。纸上只写了一个开头,十几个字,后面便都是空白。我拿起笔,想继续写,可那墨已经干了。我放下笔,叹了口气。

      窗外有鸟叫。是画眉,叫得婉婉转转的,像是在唱着什么。我听了一会儿,忽然心里一动。那调子,怎么有些像昨夜梦里听见的那个声音?——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回过头来,对着那个痴愣的少年,念出的那一句诗。

      “花落人亡两不知。”

      她是笑着念的么?还是哭着念的?我听不到。我只看见了她的口型。可此刻,在画眉的叫声里,我忽然觉得,我听见了。那声音是轻的,是凉的,是远远的,带着一点点的笑意,和一点点的叹息。不像是诀别,倒像是一种释然——像是说,你瞧,我便知道是这样,我早就知道。

      我推开窗,晨光涌进来。院子里的海棠,被风吹了一夜,落了许多。花瓣铺在青石阶上,厚厚的一层,嫣红的,深红的,浅红的,还有几片是白的。一个早起的丫头,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那些花瓣便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等着被收进簸箕里,倒进沟里,顺着水流出去。

      我看着那扫花的丫头,忽然便想起怡红院里的小红来。小红原是怡红院的丫头,后来被凤姐要了去。她也是一个伶俐的人,说话爽快,做事麻利。有一回,她给宝玉倒茶,宝玉问了她几句话,她便答得清清楚楚的。后来她跟了凤姐,便很少在大观园里走动了。再后来,贾家败了,凤姐死了,小红的去向,书里便没有再写。她像是那溪上的落花一样,顺着水流出去,便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我又想起晴雯。晴雯死了。又想起芳官、藕官、蕊官。这些女孩子,都是唱戏的,后来戏班子散了,便分到各房里去。抄检大观园那一回,王夫人把她们都撵了出去。她们走的时候,是哭着走的么?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走的?书里只写了她们被撵,却没有写她们后来的事。她们出了大观园,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嫁了什么人?还是沦落到了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

      大观园里的女儿们,一个一个地,都散了。

      黛玉死了。晴雯死了。司棋死了。迎春被夫家折磨死了。探春远嫁了,海疆万里,音书断绝。惜春出家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湘云守寡了,在寒塘边对着鹤影,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宝钗守着空房,点一盏孤灯,从青春守到白头。妙玉被贼人掳去了,那栊翠庵的红梅,从此再也没有人扫了。

      香菱呢?香菱被夏金桂折磨死了么?还是熬出了头,在薛蟠死后,终于过上了几日清净日子?书里没有写完。可我记得,她学诗的时候,对着月亮念出的那一句:“影自娟娟魄自寒。”这一句,便是她一生的谶语。她的影子是娟娟的,魂魄是寒的。无论她后来活了多少年,那寒,都是不会散的了。

      还有凤姐。那个在大观园里呼风唤雨、笑声朗朗的凤辣子,后来也败了。她放债的事发了,她害人的事也发了。她病倒了,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再也没有人怕她了,也没有人求她了。她死的时候,只有巧姐和平儿守着她。那场景,我想起来便觉得冷。那么热闹的一个人,死的时候却是那样的冷清。

      我想起凤姐联句的那一回。那是芦雪庵联句,凤姐不会写诗,却偏偏要起一句。她想了半日,说了一句:“一夜北风紧。”众人都说好,说这起得好,虽粗,却是本色。一夜北风紧——凤姐是何等的聪明,她随口说出来的,便是一个谶。她这一生,便像那北风一样,紧了又紧,紧了又紧,紧到后来,便紧了。

      贾府的那些太太奶奶们,又有谁是好的?邢夫人悭吝,王夫人冷酷,尤氏懦弱,赵姨娘阴毒。她们也都是做女儿的,也曾有过青春年少的时候。可她们后来都变成了这样。是什么让她们变成这样的?是这府里的深宅大院,是这世道的人情冷暖,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想,这便是曹雪芹要写的。他写的不是一个家族的兴衰,也不是才子佳人的悲欢,他写的是人——是人在这世间的种种苦。爱是苦,恨是苦,聚是苦,散是苦。美是苦,丑也是苦。富贵是苦,贫贱也是苦。活着是苦,死也是苦。他把这些苦,都写进了诗里,写进了词里,写进了那一场又一场的酒宴、一次又一次的诗社里。

      他用最锦绣的文字,写最荒凉的心。他用最热闹的场面,写最冷清的命。

      我翻到《红楼梦》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由来同一梦。这红楼,原是一场梦。大观园是一场梦里的梦,诗词是梦里的梦里的梦。黛玉写诗,是梦。香菱学诗,是梦。湘云联句,是梦。宝玉祭晴雯,是梦。我们在千年之后读这些诗,何尝不也是一场梦?

      我在梦里,看见她们在花前月下,一字一句地吟哦。看见她们在酒宴上,把花签抽来抽去,笑着,闹着,不知自己的命已经写在了那签上。看见黛玉在秋窗下,对着风雨,写“秋花惨淡秋草黄”。看见香菱在池边树下,出神地抠着土,忽然便有了诗。看见湘云醉卧在芍药花间,嘴里还念着“泉香而酒冽”。看见凹晶馆的寒水上,两个单薄的影子,映着冷月,联着诗句——

      “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花魂。”

      我在梦里,看见这一切。然后梦便醒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那扫花的丫头已经把花瓣扫净了,青石阶上空空的,只有些微的水渍,是被露水打湿的痕迹。海棠树还在那里,枝上的花比昨夜少了许多,叶子便显得密了些,绿了些。那几片还留在枝头的花瓣,在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是还不想走的客人,却知道不能再留了。

      我望着那树海棠,心里忽然想起一句旧诗来。那是宋人的句子,不在《红楼梦》里,可放在此处,却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花落去,是无可奈何的。这些女儿们一个一个地凋零,也是无可奈何的。可那燕子,还会回来么?大观园的燕子,明年春天还会回来,在怡红院的屋檐下筑巢,在潇湘馆的竹林里呢喃。可那廊下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忽然又想起了怡红院夜宴上,袭人替宝玉抽到的那根花签。

      “桃红又是一年春。”

      桃花红了,又是一年春。春天年年都来,花年年都开,可人不是年年都在的。袭人后来嫁了蒋玉菡,想必也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她有没有在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想起大观园来?想起怡红院的海棠,想起潇湘馆的竹子,想起那个她服侍了那么些年的少年?她会不会在夜里,对着那桃花,念出这一句“桃红又是一年春”来,然后便落了泪?

      这些,我都不知道了。书里没有写。雪芹没有写完。也许他是不忍心写完。也许他是觉得,写到那里,便够了。再写下去,便都是泪了。而泪,是写不尽的。

      我铺开一张新纸。墨是昨日磨的,已有些干了。我又加了些水,慢慢地研着。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发出沙沙的、沉沉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定的力量。我研着墨,心里便慢慢地静了下来。

      昨夜的那些梦,那些泪,那些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诗稿,都渐渐地远了,淡了,像是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水底。还在那里的,只是一些零落的句子,一些闪烁的面容,一些在风中飘荡的声音。

      我提起笔来,蘸饱了墨。笔尖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毫光。我想写些什么——为黛玉,为宝钗,为湘云,为香菱,为那些在花签上写下自己命运的女儿们。可笔悬在纸上,停了许久,终又搁下了。

      写什么呢?她们已经把人间的好诗都写尽了,也把人间的苦都受尽了。我还能写什么呢?是再替她们流一行泪么?还是再替她们叹一口气?泪是会干的,气是会散的。干了散了之后,又剩下什么?

      窗外的画眉又叫了。叫得那么婉转,那么不知愁。它不知道这园子里曾经有过什么,不知道这书里写了什么,不知道昨夜有一个人,在灯下对着满纸的诗词,哭了一场又一场。它只知道,天亮了,花开了,虫子出来了,该唱歌了。

      我忽然羡慕起那只画眉来。羡慕它的不知道。不知道,便不痛。不知道,便不苦。黛玉太知道了。她知道花是要谢的,人是要散的,情是要断的。她知道得太多,所以她的诗才那样冷,那样深,那样让人读了便忍不住要落泪。

      可她宁愿知道。她宁愿痛,宁愿苦,也不愿糊糊涂涂地活着。她写了《葬花吟》,写了《秋窗风雨夕》,写了凹晶馆的那一句“冷月葬花魂”。她把自己的一生都写在诗里了。然后,她就把它们烧了。烧了,便干净了。烧了,便了无牵挂了。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白纸。纸上只有一滴墨,是方才悬笔时落下来的。圆圆的一滴,黑黑的,在纸上慢慢地洇开,洇成一朵小小的、黑色的梅花。

      我忽然明白了。诗词到了极处,便是空白。大观园的女儿们把人间的好诗都写尽了,也把人间的苦都受尽了。她们的结局,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风里的,写在水上的,写在那一夜的月色里的。我今日再来写,不过是拾些残香剩粉罢了。

      可我还是想写。不为别的,只为那海棠树下穿月白衫子的女子,和她身后那个痴愣的少年。为他们在花落人亡之前,曾经有过的那一刹那——那一刹那的对望,那一刹那的笑,那一刹那的口型,分明是:

      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研好了墨,第三次提起笔来。

      窗外的阳光落进屋里,照在纸上,明晃晃的。画眉还在叫着,叫得满院子都是春。海棠还在落着,一瓣一瓣的,轻轻的,像是谁在无声地叹息。

      我写下第一行字:

      “月华初上,我独坐书斋……”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纸角。那纸便晃了晃,像是要飞起来。我伸出手去,按住它。手心里有墨的微凉,也有风的微凉。两种凉加在一起,便是一种清清寂寂的感觉——像是潇湘馆的竹露滴在手背上,像是凹晶馆的寒水浸过了脚踝,像是那一年中秋的月色,照在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的身上,冷冷的,却是清的。

      我继续往下写。

      那些诗词,一句一句,又在笔下活了过来。带着两百年前的桂花香、竹沥声,还有眼泪的咸涩。黛玉的,宝钗的,湘云的,香菱的。她们都在这字里,在这纸上,在这晨光里。她们没有走。她们只是换了一个样子,藏在诗词的缝隙里。风一吹,便泠泠作响。

      风在吹。纸在动。笔在走。

      窗外的花,还在落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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