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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二章诗谶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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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红院的夜宴散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宝玉喝了许多酒,是袭人扶他回房的。他嘴里还念着方才的花签词,念着念着,便睡去了。袭人替他脱了靴,盖了锦被,又将帐子放下来,自己便在床沿上坐着,守着那一盏摇摇的银灯。

      灯花结了又爆,爆了又结。窗外的月色渐渐淡了,东边天际透出些鱼肚白来。怡红院里很静,静得只听见宝玉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鸡啼。

      袭人坐着坐着,便也靠着床栏,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她手里还捏着一根花签——那是她替宝玉抽的。宝玉那时已经醉得拿不稳签筒了,便央她代抽。她伸手进去,摸了一根出来,上面画着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诗句是:“桃红又是一年春。”

      桃红又是一年春。

      袭人不识字。她拿着那签,翻来覆去地看了,只认得一个“春”字。宝玉看了,却怔了怔,然后便笑,说:“好,好,这也配你。”便把那签随手撂在桌上。后来众人闹着喝酒,那签便混在杯盘之间,被酒渍洇湿了,“春”字洇开来,红红的,像一滴血。

      袭人不知道,这签上写的原是南宋谢枋得的诗句。那诗的全句是:“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桃源是避秦的地方,是乱世里的一隅安宁。袭人后来果然离了贾府,嫁了蒋玉菡,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寻得了自己的一方桃源。可那桃花再红,终究不是怡红院的海棠了。她嫁人的时候,想必也是春天,桃花开得正好。她穿着嫁衣,坐上花轿,回头望一眼大观园的围墙——那墙太高了,什么也看不见。

      怡红院夜宴上抽出的那些花签,后来都应验了。

      黛玉是芙蓉,签上写着“莫怨东风当自嗟”。她死的时候,正是暮春,东风尽了,花也尽了。宝钗是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她后来做了宝二奶奶,却守着活寡,无情的不是她,是命。探春是杏花,“日边红杏倚云栽”,她远嫁海疆,做了王妃,日边红杏,倚云而栽,何等风光——可那风光底下,是她再也没能回来看一眼的故园。李纨是老梅,“竹篱茅舍自甘心”,她果然甘心了,守着贾兰,守着寡,从青春守到白头,那茅舍里的灯火,一夜一夜地亮着,照着她渐渐老去的容颜。湘云是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她嫁了又寡,夜深了,花睡了,再也没有人为她点高烛了。

      还有宝玉自己。那一夜他没有抽签。他是怡红院的主人,是这一场夜宴的中心。所有的花都围着他开,所有的签都映着他的影。可他自己没有花。他是什么?他是那块石头,是青埂峰下那块无才补天的顽石。他来这世间,不过是历一番繁华,看一场花开花落。花都谢了,他便也要回去了。

      我想到这里,便又翻开了书。这一回翻到的,是第二十七回,黛玉葬花。

      那一日是四月二十六日,芒种节。古风俗里,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大观园的女儿们,便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系在树头花枝上,为花神饯行。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煞是好看。

      独黛玉不来。

      宝玉不见黛玉,便到潇湘馆去寻。黛玉不在。他便知道她又是躲在哪里伤心去了。待要去找,却见地上落了许多凤仙石榴的落花,便用衣襟兜了,送至那日与黛玉同葬桃花的地方。

      他走到山坡下,还未转过山石,便听见那边有呜咽之声。那声音细细的,低低的,被风一吹,便散了,又聚拢来,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

      他站住了,侧耳细听。便听见那人念道: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是黛玉。

      宝玉便在山石后面,听她一句一句地念下去。那声音时而高,时而低,时而被哭声噎住,时而又幽幽地续上来。风吹过来,把那些诗句送进他的耳朵里,一字一字的,都像是针。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宝玉听到这里,心里便是一酸。明年闺中知有谁——这园子里的女儿们,今年还在,明年呢?后年呢?她们一个一个,都要走的。嫁人的嫁人,死的死,散的散。他站在这山坡上,看着满天的落花,忽然觉得这园子太大了,太空了。那些亭台楼阁,那些花木池沼,原来都是空的。没有了这些女儿,便什么都没有了。

      黛玉还在念: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风刀霜剑严相逼。

      我每读到这里,便觉得背脊发寒。大观园是什么地方?是花柳繁华地,是温柔富贵乡。可黛玉说,风刀霜剑严相逼。她看见的,不是锦绣,是刀剑。那风是刀,那霜是剑,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都在逼她。她住在这园子里,吃着燕窝粥,穿着绫罗衣,可她觉得冷。那冷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寄人篱下的身世里来的,是从无父无母的孤寒里来的,是从宝玉那若即若离的情意里来的,是从她自己那一颗太过敏感、太过聪慧的心里来的。

      她看得太清楚了。清楚是一种苦。宝钗也清楚,可宝钗把清楚藏在淡然底下,不让自己疼。黛玉不藏。她把自己袒露出来,迎着那风刀霜剑,一刀一剑地受着。受不住了,便写成诗。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她问天,天不答。她问地,地不答。她问自己,自己也不答。她只知道,没有香丘。这世间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可以让她埋了这一生的洁。她便只能自己造一个香丘——用锦囊,用净土,用诗。

      质本洁来还洁去。她来的时候是干净的,她走的时候也要是干净的。可她不知道,这世间原没有什么干净。连那收葬落花的净土,也是脏的。土里有虫蚁,有草根,有前人腐烂的骨殖。她的洁,埋进去,也要被污的。可她顾不得了。她只能这样想,这样信,才能活下去。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他年葬侬知是谁。

      这一句,不是问句。是判词。她自己答了——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会死在什么时候,不知道谁会来葬她。她只知道,不会是宝玉。宝玉是葬花的人,可他葬不了她。他连自己都葬不了,又怎么能葬她?

      宝玉在山石后面,听着这一句一句,早已痴了。他怀里兜着的落花,不知什么时候都滑落了,撒了一地。他也不觉得。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心里空空的,像被掏去了什么。

      黛玉念到最后,那声音已经细得几乎听不见了: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念完了,她便哭。哭得那么低,那么压抑,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自己舔自己的伤口。

      宝玉再也站不住了。他从山石后转出来,叫了一声:“黛玉!”

      黛玉回过头来,看见是他,便止了泪,勉强笑道:“你来做什么?”

      宝玉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泪痕。她的身后,是一个小小的花冢,土是新翻的,上面落着几片残瓣。花锄靠在一边,锄刃上沾着泥。她的手上有泥。她的衣襟上也有泥。

      他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葬花。她是在葬她自己。

      这一篇《葬花吟》,是大观园里最长的一首诗。五十二句,三百六十四字。黛玉把她一生的泪,都写在这里面了。后来她死了,宝玉在她的遗物里,找到了这首诗的原稿。纸是薛涛笺,胭脂红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字很细,很淡,像是用泪写的,不是用墨写的。有些地方,字迹洇开了,模糊了,那是她写着写着便落了泪,泪滴在纸上,把墨晕开了。

      宝玉捧着那纸,手是抖的。他读一句,泪便落一行。读到“他年葬侬知是谁”的时候,他再也读不下去了。他把纸贴在胸口,放声大哭。

      那时黛玉已经死了三日了。

      黛玉葬花的那一日,大观园里还有一个人也在葬花。

      是宝玉。

      他听完了《葬花吟》,从山石后转出来,与黛玉说了几句话。黛玉便不理他,荷着花锄,径自走了。宝玉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他低下头,看见地上落了许多花,便蹲下来,一瓣一瓣地捡。捡了,便用衣襟兜着,往那花冢走去。

      到了花冢,他看见那土还是湿的。黛玉方才葬过花的地方,微微隆起一个小丘。他便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土,把他兜里的花,一瓣一瓣地放进去。放完了,又轻轻地把土覆上,用手拍实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那是他前几日偷偷看的《西厢记》里的句子。那句子是: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花落水流红。大观园里有一条沁芳溪,溪水从园外流进来,穿过整个园子,又流出去了。春天的时候,溪面上常常漂着落花。桃花、杏花、海棠、梨花,一瓣一瓣的,浮在水上,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可那好看是短暂的。水流着流着,花瓣便沉了,便被冲到园外去了,便再也看不见了。

      宝玉觉得,这园子里的女儿们,便像那溪上的落花。她们一个踉跄云野 ,山水有相逢,来日不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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