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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华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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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初上,我独坐书斋,窗外有海棠开了,嫣红点点,像是谁哭过的眼。这海棠,原是大观园里的旧物么?怡红院里,曾有一个少年,对着满树繁花,念着“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的句子。那少年如今哪里去了?只剩了这几句诗,在泛黄的纸页间,冷冷地绿着,红着。
我翻开书来,满纸的诗词便扑面而来,带着两百年前的桂花香、竹沥声,还有眼泪的咸涩。这些诗词啊,一句一句,都是大观园的女儿们用命挣来的。曹雪芹不过是个痴人,将这些泪珠儿串成了串,挂在文字间,风一吹,便泠泠作响。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黛玉的《秋窗风雨夕》。“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只这一句,我便看见了潇湘馆的竹子,在秋风里瑟瑟地抖着。那竹子上的斑,一点一点的,原不是天然的纹理,是黛玉的泪滴上去,年深日久,便沁了进去,再也洗不脱了。竹影摇窗,沙沙的,像是她在问:“宝玉,你可懂得这秋的深意?”宝玉终究是不懂的。他的秋,是“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虽是叹息,到底隔着一层。
黛玉的诗词,句句都是她自己。咏白海棠,她写“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这哪里是写花,分明是写她这个人。梨蕊的白,梅花的魂,都是借来的、偷来的,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她在这大观园里,何尝不也是个寄居的客?吃一碗燕窝粥,还要看人眼色。她的诗里,便处处是这种不安,这种飘零之感。就连最热闹的菊花诗会上,她也偏偏要问:“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这问句,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满园的锦绣,露出底下的孤寒来。
宝钗的诗,又是另一番气象。她的《临江仙》里写柳絮:“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多少人读了,说这是她的野心,是她的世故。可我总觉得,这词里有一种凄然。柳絮是什么?是无根的东西。它借着好风上了青云,可风停了呢?还不是要落下来,落在泥里水里,任人践踏。宝钗是聪明的,她早就看透了。她写诗,从不写自己的真心,只写应该写的东西。海棠诗,她写“淡极始知花更艳”,多么得体,多么含蓄。可这得体里,藏了多少不能说的话?她也是个人啊,也有满腹的心事,却只能对着母亲,在夜里悄悄落几滴泪,天一亮,又要擦干了,重新做那个人人称赞的宝姑娘。
最让我心惊的,是那些女儿们聚在一起写的诗。怡红院夜宴,她们抽花签、行酒令,每个人都抽到了自己的命运。黛玉是芙蓉,宝钗是牡丹,探春是杏花,李纨是老梅,湘云是海棠。花签上的诗句,句句都是谶语。黛玉抽到的,是“莫怨东风当自嗟”。她看了,便低了头,不再说话。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这些诗词,原是她们的判词,写在水上,写在风里,写在不可更改的命簿上。她们笑着、闹着,一句一句地念出来,却不知道自己念的是自己的结局。这欢喜里的悲凉,比痛哭还要摧人心肝。
香菱学诗的那一段,我每读一次,便要落一次泪。这个苦命的女子,被拐子拐了去,被薛蟠霸占了来,一生都在泥淖里打滚。可她偏偏要学诗。她找黛玉,黛玉便细细地教她。她读王维,读到“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便欢喜得什么似的,说:“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她自己也学着写,第一首不好,第二首还是不好,她便在池边树下,或出神,或抠土,疯魔了一般。终于写出了“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的句子。这哪里是写月亮?这是写她自己啊。她这一生,被掩埋了多少精华,可她还是要从泥里挣出来,开出自己的花来。诗对于她,不是消遣,是救赎。大观园里多少锦衣玉食的小姐,写诗是为了应景,为了逞才;只有她,写诗是为了活命。
还有湘云。这个爽朗的女子,喝醉了酒,便枕着芍药花睡去,嘴里还念着“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可她的《咏白海棠》里,却有这样两句:“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霜娥,离魂,多么冷的字眼。她的命运,便在这两句诗里定了格。后来她嫁了人,又守了寡,在寒塘边,对着鹤影,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那年中秋,她与黛玉在凹晶馆联句,她出上句:“寒塘渡鹤影”,黛玉对下句:“冷月葬花魂”。寒塘鹤影,冷月花魂,这便是她们的一生。
凹晶馆那一夜,我总觉得是大观园里最冷的一夜。月色如霜,照在水面上,泛着幽幽的光。湘云和黛玉,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坐在卷棚底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联着诗。联到后来,黛玉忽然对出“冷月葬花魂”来。湘云听了,便说:“诗虽好,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凄清奇谲之语。”黛玉却不改,只说:“不如此,如何压倒你?”
她果然压倒了。可她压不倒的,是自己的命。冷月葬花魂——她自己的结局,她自己说了出来。那一夜的月色,一定是见过她们的。两个单薄的影子,映在水里,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两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又想起宝玉。这个爱诗成痴的少年,在黛玉死后,便不再写诗了。他从前写《芙蓉女儿诔》,祭的是晴雯,其实是祭黛玉。“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在假山后面听见了,便忡然变色。她知道,这诔文是写给她听的。后来她果然薄命,果然黄土垄中,果然无缘。宝玉的诔文,写尽了天下的痴情,却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黛玉。诗词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把人的眼泪引出来,流成一条河,也渡不过生死的关。
我掩上书卷,窗外的海棠还在开着。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石阶上,薄薄的一层,像是谁撕碎的诗稿。我忽然想,这满树的花,到了明日,便不知要落多少。再过几日,便是“花落人亡两不知”了。
原来这《红楼梦》里的诗词,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风雅,而是一群薄命女儿的哭声。曹雪芹将这哭声谱成了曲,写成了一字一泪的诗。我们读着读着,便觉着美;美过了,才觉出痛来。这痛,是黛玉焚稿时的火光,是宝钗守寡时的孤灯,是湘云在寒塘边的一声叹息,是香菱对着月亮念出的那一句“影自娟娟魄自寒”。
我铺开一张纸,想写些什么。墨是研好了的,笔是洗过的,可我终于一个字也写不出。原来诗词到了极处,便是一片空白。大观园的儿女们,把人间的好诗都写尽了,也把人间的苦都受尽了。我今日再来写,不过是拾些残香剩粉罢了。
窗外忽然起了风,满树的海棠摇落如雨。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个女子,穿着月白的衫子,从花树下走过,身后跟着一个痴痴的少年。她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念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只看见她的口型,分明是:
“花落人亡两不知。”
那少年怔怔地站着,满身都是落花。而那个女子,已经走远了,走进深深的花荫里,再也看不见了。
案上的灯花爆了一下,我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可纸角上分明洇着一团水渍,不知是何时落下的。窗外,月色正寒,照着满地狼藉的花瓣,白惨惨的,像是谁一夜白了的头。
冷月葬诗魂
第一章海棠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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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初上,我独坐书斋。窗是支开的,用了湘妃竹的叉竿,那竹竿上斑痕点点,旧得发紫,像是陈年的泪。窗外有一株海棠,正开着,嫣红点点,缀在疏疏的叶间,被月光一照,便透出些冷意来。那红不是鲜亮的红,是沉沉的、旧旧的红,像是谁哭过的眼,肿着,还未消。
我看着这海棠,心里便恍惚起来。这海棠,原是大观园里的旧物么?怡红院里,曾有一个少年,对着满树繁花,念着“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的句子。那少年如今哪里去了?只剩了这几句诗,在泛黄的纸页间,冷冷地绿着,红着。绿蜡,是芭蕉。芭蕉是绿的,卷着心,像一支没有点燃的蜡烛。绿蜡春犹卷,是说春天来了,芭蕉的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还在那里卷着,像一个藏着心事不肯说的人。红妆夜未眠,是说海棠。海棠是红的,开在夜里,像一个盛妆的女子,彻夜不眠,等着一个不归的人。
这诗是宝玉写的。他写这诗的时候,怡红院里正是春天,芭蕉绿着,海棠红着,丫头们笑着,一切都还是好的。那时候黛玉还在,宝钗还在,晴雯还在,袭人还在。那时候大观园里还有诗社,还有酒宴,还有赏花、联句、猜谜。那时候的眼泪,也还是热的,不像后来,泪尽了,只剩了一双干枯的眼。
我翻开书来。书是旧版的《红楼梦》,纸页泛黄,边缘有些脆了,翻的时候须得轻轻的,生怕用力大了,便会碎了去。满纸的诗词便扑面而来,带着两百年前的桂花香、竹沥声,还有眼泪的咸涩。我闻得到,听得到,也尝得到。曹雪芹说,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我从前不信,觉得不过是文人的夸张。如今我信了。这些字,一个一个,都是血写的。不是朱砂的那种红,是心头血的那种红,初时殷殷的,久了便发黑,黑里又透着紫,紫里又透着痛。
这些诗词啊,一句一句,都是大观园的女儿们用命挣来的。她们在花前写,在月下写,在病中写,在死前写。写完了,便搁下笔,咳几声,吐出一口血来,染在诗稿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曹雪芹不过是个痴人,将这些泪珠儿串成了串,挂在文字间,风一吹,便泠泠作响。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听见了这响声,便以为是好听的音乐,还要品评哪一句更工,哪一韵更稳。我们哪里懂得,这泠泠的声音,原是她们的骨头在风里碰着骨头。
我这样想着,手指便不由自主地翻到了那一页。那一页上,是黛玉的《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只这一句,我便看见了潇湘馆的竹子。潇湘馆在大观园的东北角上,是个极幽僻的去处。进门便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竹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可这绿,不是春天的那种嫩绿、鲜绿,是沉沉的、冷冷的绿,绿得发黑,绿得像是深潭里的水。风一吹,竹叶便沙沙地响,不是哗啦哗啦的那种响,是簌簌的、悉悉的,像是有人在窗外低低地说话,又像是有人在枕上轻轻地哭。
那竹子上的斑,一点一点的,深深浅浅,紫紫黑黑,原不是天然的纹理。湘妃竹的斑,传说是娥皇女英的泪,滴在竹子上,便成了斑。可潇湘馆的竹子,我总觉得不是湘妃的泪。湘妃的泪是远古的,是神话的,隔得太远,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潇湘馆竹子上的斑,是黛玉的泪。她一个人住在那里,夜夜对着秋灯,听着秋雨,那泪便不知不觉地落下来,落在衣襟上,落在诗稿上,也落在窗外的竹子上。一滴一滴,年深日久,便沁了进去,再也洗不脱了。
我见过一种老竹子,砍下来,剖开了,里面的斑是透的,从表皮一直透到竹心里去。黛玉的泪,便是这样透的。不是浮在表面上的那一种,是渗进去的,与竹子的纹理长在了一起,成了竹子的一部分。所以潇湘馆的竹子,终年都是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是摸着一个哭过的人的脸。
竹影摇窗。那影子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忽长忽短,忽明忽暗。黛玉坐在窗下,对着这摇摇的竹影,心里便起了诗句。她写秋花惨淡,写秋草黄,写秋灯耿耿,写秋夜长。四个“秋”字叠在一起,便不是秋天了,是愁。秋花、秋草、秋灯、秋夜,都是愁的化身。花是惨淡的,草是枯黄的,灯是耿耿的——耿耿是什么意思?是心里有事,睡不着,那灯光便也陪着人,一夜一夜地亮着,亮得人心发慌。夜是长的,长得没有尽头,长得像是整个余生。
竹影摇窗,沙沙的,悉悉的。我仿佛听见黛玉在问:“宝玉,你可懂得这秋的深意?”
宝玉终究是不懂的。他的秋,是“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池塘,秋风,芰荷,红玉影——都是好看的,都是诗意的。他也叹息,说秋风冷了,说荷花被吹散了,那红玉一般的影子,碎在水面上,再也聚不拢来。可这叹息,到底是隔着一层的。他站在池塘边上,看着荷花被风吹散,心里生出些怜惜来,便写成了诗。这怜惜是真的,可他终究是站在岸上的那个人。他看不见水底下的根,看不见泥里的藕,看不见那些荷花为了开这一季,在淤泥里挣了多久。
黛玉不一样。黛玉不是站在岸上的人。她就在水里,她就是那枝荷花。风吹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在一瓣一瓣地散开,一点一点地碎去。她写秋窗风雨夕的时候,不是在赏秋,是在受秋。那秋意,是从她的骨头里渗出来的,从她的肺里咳出来的,从她夜夜的失眠里熬出来的。
我翻过一页。是黛玉的《咏白海棠》。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这诗,是海棠诗社第一日,众人咏白海棠时黛玉写的。那一日,探春忽然起了兴,要结一个诗社,便下了帖子,请众人到秋爽斋来。宝玉得了帖子,欢喜得什么似的,一径便往秋爽斋来。黛玉、宝钗、李纨、迎春、惜春,都来了。大家便议定,起一个社名,叫作“海棠社”。因贾芸送了两盆白海棠来,便以白海棠为题,限了韵,各自去写。
黛玉的这一首,是最后交卷的。别人都写完了,她还在那里,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和丫头们说笑。等到大家都催了,她才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
我每读这诗,心里便是一酸。这哪里是写花,分明是写她自己。
偷来梨蕊三分白。梨蕊的白,是偷来的。黛玉在大观园里,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是她自己的?她父亲林如海是巡盐御史,病死在任上,家产也不知哪里去了。她寄居在贾府,虽说外祖母疼爱,终究是个客人。客人是什么?客人是借住在别人家里的人,碗筷是别人的,被褥是别人的,连喝一口水、吃一碗粥,都是别人的。她吃一碗燕窝粥,宝钗劝她,说这东西虽好,吃久了也伤脾胃。黛玉便说:“我在这里,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这一句话,是笑着说的,可那笑底下,藏着多少辛酸。
偷来梨蕊三分白。连那一点点白,都是偷来的。不是自己的。
借得梅花一缕魂。梅花的魂,是借来的。魂是什么?魂是一个人的根本,是一个人最里面的东西。黛玉的魂,是借来的。她这一生,都在借。借住在贾府,借活着这一口气,借着一腔痴情,借着诗词里的这一点点寄托。借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梨蕊的白要还给春天,梅花的魂要还给风雪。她自己的那一点点生命,也要还给这一场大梦。
所以她的诗里,处处是这种不安,这种飘零之感。咏菊的时候,别人都写菊花的孤高、菊花的清雅,她却写:“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醒着的时候,满腹的幽怨,能向谁说呢?只有衰草寒烟,懂她的情。这情是无限的,是说不尽的,是与衰草寒烟连成一片的。
菊花诗会上,众人写了十二首菊花诗。黛玉写了三首:《咏菊》《问菊》《菊梦》。这三首里,最让我心惊的,是《问菊》。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她想问问秋天,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众人都不知晓,没有人能告诉她。她便背着手,一个人走到东篱下,喃喃地去问菊花。她问的是什么呢?孤标傲世偕谁隐——你这样孤高,这样傲世,不肯与俗人为伍,可你到底要和谁一起归隐呢?一样花开为底迟——别的花都开了,都谢了,你为什么要开得这样晚?
这问句,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满园的锦绣,露出底下的孤寒来。
菊花诗会那一日,大观园里是热闹的。藕香榭里摆着桌子,铺着毡子,放着茶具、酒具、点心。众人坐着,笑着,品评着彼此的诗。凤姐儿也来了,虽不会写诗,却会说笑,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螃蟹宴上,热腾腾的螃蟹端上来,姜醋的香味弥漫开来。黛玉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便放下筷子,只喝了一口烧酒。
热闹是热闹的。可在这一片热闹里,黛玉写了这样的诗句。她坐在众人中间,拿着笔,蘸着墨,一字一字地写。写完了,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满桌的螃蟹壳和菊花瓣,心里在想什么呢?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她问的是菊花,其实问的是自己。她在这大观园里,有谁是她的同路人?宝玉么?宝玉爱她,疼她,可宝玉终究是怡红公子,是贾府的凤凰蛋,他不懂她的孤寒。宝钗么?宝钗待她好,劝她养生,送她燕窝,可宝钗是“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的人,与她不是一路。湘云么?湘云豪爽,有几分侠气,可湘云也有湘云的苦处,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要对着寒塘鹤影,自己咽泪。
没有人的。一个人也没有的。她只能自己问自己,问完了,自己答。答不出,便搁在心里,让它烂掉,烂成一个洞,永远也填不满。
我放下书,走到窗前,点了一炷香。香是沉香的,烟气袅袅的,升上去,散开来,像一缕幽幽的魂。窗外的海棠,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花瓣上凝着露水,亮晶晶的,像是不肯落下的泪。
我又回到案前,翻到宝钗的那一页。
宝钗的《临江仙》是咏柳絮的。那一日,众人填柳絮词。黛玉写了《唐多令》,探春写了《南柯子》,宝玉写了《蝶恋花》,宝钗便写了这一首《临江仙》。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多少人读了这首词,说这是宝钗的野心,是她的世故。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她是要借着风,直上青云,去做人上人。可我读这词,总觉得不全是这样。我总觉得,这词里有一种凄然,藏得很深,却分明在。
柳絮是什么?柳絮是柳树的种子,白白的,轻轻的,风一吹,便飞起来,飞得到处都是。可它终究是无根的东西。无根的东西,飞得再高,也是要落下来的。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借着好风,飞上了青云,可风停了呢?风不会永远吹着的。风停了,柳絮便要落下来,落在泥里,落在水里,落在尘土里,任人践踏。
宝钗是聪明的。她早就看透了。她知道这世间没有永远的风,没有永远的青云。可她还是要写这样的句子,还是要借着风,往上飞。不是因为她想飞,是因为她不能不飞。她是一个女子,生在薛家这样的皇商之家,父亲早死,哥哥薛蟠是个浑人,母亲薛姨妈是个没主意的人。她若不撑着这个家,谁来撑?她若不往上飞,难道跟着哥哥一起往下坠么?
她写诗,从不写自己的真心。海棠诗,她写“淡极始知花更艳”——极淡极淡,才知道花是艳的。这是她的处世哲学。不争,不抢,不露锋芒,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淡淡的影子里。因为淡,所以安全。因为淡,所以能长久。可这淡里,藏了多少不能说的话?
有一回,宝玉挨了打,众人都去看他。宝钗也去了,手里托着一丸药,对袭人说:“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着,便低下头,红了脸。她心里是疼宝玉的,可她不能说。她是宝姑娘,是端庄的,是稳重的,是不能越礼的。她只能把心疼藏在药丸里,藏在低头的那个动作里,藏在红了的脸颊里。
还有一回,她夜里去看黛玉。黛玉睡下了,她便坐在黛玉的床边,与黛玉说话。黛玉说起自己无依无靠,宝钗便说:“我也是在这里,一日好一日歹的。”黛玉说:“你如何比我?你有母亲,有哥哥,这里有房有地,家里又有钱有势。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便不再说了。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黛玉,她虽有母亲,可母亲是个没主意的人;她虽有哥哥,可哥哥是个不成器的人;她虽有房有地,可那都是虚的,一个皇商的底子,在贾府这样的公侯门第里,算得了什么?她也是个人啊,也有满腹的心事。可这些话,她只能对着母亲,在夜里悄悄地说几句。天一亮,又要擦干了泪,重新做那个人人称赞的宝姑娘。
淡极始知花更艳。这淡,不是天生的,是熬出来的。是把所有的颜色都压下去,压成一片素白,然后在白里透出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红来。那红,是血的颜色。
我翻着书页,手指停在了第六十三回。怡红夜宴。
那是宝玉生日那一夜。白天里,众人已经热闹了一天。到了晚上,怡红院的丫头们凑了银子,要单给宝玉过生日。袭人、晴雯、麝月、秋纹、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八个人,凑了三两二钱银子,预备了四十碟果子,一坛好绍兴酒。宝玉欢喜极了,便说:“咱们也都喝起来,行个令才好。”于是大家便占花名儿。
花签筒拿来了,里面装着象牙的花签,每一根签上画着一枝花,题着一句诗。谁抽着什么签,便是她的花名儿。
第一个抽的是宝钗。她摇了摇筒,掣出一根签来,上面画着一枝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个字。下面镌着一句唐诗:“任是无情也动人。”众人看了,都笑说:“巧得很,你也原配牡丹花。”
任是无情也动人。这是罗隐的诗,咏的是牡丹。牡丹是花王,艳冠群芳,谁也压不过它去。可它无情。无情,不是冷酷,是超然。它开它的,你赏你的,它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谢。你爱它也好,恨它也好,它都是那样,雍雍容容地开着,冷冷淡淡地看着。
宝钗便是这样。她的情,都藏得太深了。深得连她自己,有时候也寻不着了。
接着抽的是探春。她掣出的签上,画着一枝杏花,题着“瑶池仙品”,诗句是:“日边红杏倚云栽。”
探春看了,便红了脸,把签撂下。众人不解,都问怎么了。探春不说。还是袭人捡起来看了,才笑道:“这原是好的,只是咱们家已经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要是王妃不成?”众人便都笑起来,说:“大喜,大喜。”
日边红杏倚云栽。红杏栽在日边,倚着云霞,是何等的荣耀。可这荣耀,是要远远地离了家,离了故土,到那陌生的人家去的。探春后来果然远嫁了。那一日,她穿着嫁衣,拜别了父母,登上了船。船开了,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站在船头,风吹着她的衣角。她没有哭。她是探春,是玫瑰花,是有刺的。她的刺,在这一刻,全都扎向了自己的心。
然后便轮到了李纨。她抽出的签上,画着一枝老梅,题着“霜晓寒姿”,诗句是:“竹篱茅舍自甘心。”
李纨看了,便点点头,说:“真真有趣。你们瞧,我是老梅了。”众人便都笑说:“大奶奶原是个大菩萨,这一句真真配得。”
竹篱茅舍自甘心。李纨是贾珠的未亡人。贾珠早死了,她便守着儿子贾兰,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争,不抢,不怨,不怒。大观园里的诗社,她来主持,却不争胜。她写的诗,平平的,不出挑,也不出丑。她活得像一株老梅,在霜雪里开着,不艳丽,却有一种凛凛的清气。甘心么?竹篱茅舍,她甘心么?她没有说过不甘心。可甘不甘心,只有她自己知道。
湘云掣出的签,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诗句是:“只恐夜深花睡去。”
这是苏轼的《海棠》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湘云是爱睡的。那一回,她喝醉了,便在一块青石凳上睡着了,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满脸都是花瓣。众人来看时,她嘴里还念着:“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那是醉了,是梦了,是香梦沉酣。可苏轼的诗里,除了“只恐夜深花睡去”,还有下半句:“故烧高烛照红妆。”湘云的海棠,是需要人点着高烛来照的。可后来,谁为她点烛呢?她嫁了人,又守了寡,一个人对着寒塘,对着鹤影,夜深了,花睡了,再也没有人为她点烛了。
最后是黛玉。她伸手去筒里掣签,心里暗暗地祝着:“但愿是个好的。”她掣出来,看了看,便低了头,不再说话。众人接过来看时,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诗句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莫怨东风当自嗟。这是欧阳修的《明妃曲》里的句子。明妃便是王昭君,她生得绝色,却被画工毛延寿在画像上点了痣,不得见君王,后来远嫁匈奴,死在塞外。她的命,怨不得东风,只能自己叹息。
黛玉看了这签,便低了头,不再说话。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莫怨东风当自嗟——她的命,不是别人害的,是自己招的。她太痴了,太真了,太不肯将就了。她若肯学一学宝钗,学一学袭人,或者能活得长久些。可她是黛玉,是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草,她到这世上来,不是为了长久的,是为了还泪的。泪还尽了,她便要回去了。
这些花签上的诗句,句句都是谶语。她们笑着,闹着,喝着酒,吃着果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出来,却不知道自己念的是自己的结局。芙蓉是黛玉,牡丹是宝钗,杏花是探春,老梅是李纨,海棠是湘云。每一枝花下,都藏着一个薄命的女子。花开的时候,她们聚在一起,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过下去。她们哪里知道,花是要谢的。海棠谢了,是嫣红满地。牡丹谢了,是一地锦重重的花瓣。芙蓉谢了,是水面上漂着的冷香。老梅谢了,是雪地里零落的寒魄。
我每读到怡红夜宴这一回,便觉得背脊发凉。那笑声太响了,那酒意太浓了,那烛光太亮了。太响的笑声后面,往往藏着最深的静;太浓的酒意底下,往往埋着最清的醒;太亮的烛光背后,往往站着最暗的夜。她们在那夜里笑着,那夜便在她们的笑声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水一样,先是脚踝,再是膝盖,再是腰,最后漫过头顶,将她们全都吞没了。
这欢喜里的悲凉,比痛哭还要摧人心肝。
我掩卷,闭目。眼前便出现了香菱。
香菱原名甄英莲,是姑苏甄士隐的女儿。元宵节那一夜,家人霍启抱着她去看花灯,将她丢了。她被拐子拐了去,养到十二三岁,生得齐整了,便拿出来卖。冯渊买了她,薛蟠也买了她。薛蟠便打死了冯渊,将她霸占了来,带进京里,带进了贾府。她一生都在泥淖里打滚。可她偏偏要学诗。
香菱学诗的那一段,我每读一次,便要落一次泪。
那一日,香菱来找黛玉,说:“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便说:“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香菱便拿了王维的诗集去读。读了几日,又来找黛玉,说:“我只爱他‘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一句。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我读到这里,心里便是一动。香菱被拐的时候,不过三四岁。她被薛蟠霸占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她这一生,没有过过几日好日子。可她记得那年的烟。那年的烟,是碧青的,连云直上。那是她被拐之前看见的烟么?那是她三四岁时,跟着家人上京时看见的烟么?她记不得了。她只知道,读了王维的诗,那烟便又活了过来,袅袅的,在她心里升起来。
诗是什么?诗是记忆的还魂。香菱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失去了自己的家。可她读诗的时候,这些东西便一点一点地回来了。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那是她见过的东西,那是她的故乡,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姑苏。
她学着自己写诗。黛玉给她出了一个题目:《月》。她便写了一首: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看了,说:“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
她便回去,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又作了一首: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黛玉看了,还是说:“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
香菱便回去,在池边树下,或出神,或抠土。夜里,她忽然来了,对黛玉说:“可不是有了!”便念道: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这一首,黛玉看了,便说:“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众人看了,也都说好。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这哪里是写月亮?这是写她自己。她这一生,被掩埋了多少精华。三四岁被拐,被养作丫头,被卖来卖去,被薛蟠那样的浑人糟蹋。她的精华,本该是姑苏城里甄家的小姐,读诗书,学针黹,嫁一个好人家。可这些都被掩埋了。然而,掩埋了,就真的没有了吗?精华欲掩料应难——真正的精华,是掩不住的。她还是要从泥里挣出来,开出自己的花来。
影自娟娟魄自寒。她的影子是娟娟的,是美的。可她的魂魄,是寒的。这寒,是她一生的苦。可她把这寒,写成了诗。
诗对于她,不是消遣,是救赎。
大观园里多少锦衣玉食的小姐,写诗是为了应景,为了逞才。黛玉写诗,是因为愁;宝钗写诗,是因为礼;湘云写诗,是因为兴。只有香菱,写诗是为了活命。她不写诗,便要被那泥淖吞没了。她写了诗,便从泥淖里探出头来,看见了月亮。
那月亮,是她的故乡,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姑苏,是她三四岁时见过的碧青的烟。
我想到这里,便又想起湘云来。
湘云是贾母的侄孙女。她父母早亡,跟着叔叔婶婶过活。她婶婶待她不好,夜里还要她做针线活到三更天。可她到了大观园里,便是一个爽朗的女子,爱说爱笑,爱穿男装,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一回芦雪庵联句,她和宝玉两个,拿了生鹿肉,在火炉上烤着吃。黛玉笑她,说:“哪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湘云便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她果然锦心绣口。芦雪庵联句,她一个人抢着联,联得最多,联得最快。她写“龙斗阵云销”,写“野岸回孤棹”,写“僵卧谁相问”,写“清贫怀箪瓢”。她是真有才的。
可她的诗里,总有那么一两句,冷得叫人打颤。
咏白海棠时,她写:“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霜娥,是霜雪中的仙子。她偏爱冷——不是她喜欢冷,是她命里就是冷。她从小就冷,冷到骨子里。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婶婶让她做针线做到三更天,她的手冻僵了,针都捏不住。可她还是笑。她在芦雪庵里烤鹿肉,大笑着说“是真名士自风流”。她的笑,是她的盔甲。她把冷藏在盔甲底下,不让别人看见。
非关倩女亦离魂。离魂,是唐人小说里的故事。倩女离了魂,去追她的情郎。可湘云的离魂,不是因为情。她后来嫁了人,那人据说是个才貌双全的公子。她嫁过去的时候,想必也是欢喜的。可那欢喜太短了。没多久,那人便死了。她便成了寡妇。寒塘渡鹤影——那是她自己写的句子。她在寒塘边,一个人,看着鹤的影子,从水面上掠过去。那影子是黑的,是快的,是一闪就没有了的。她的青春,她的欢喜,她的一切,都像那鹤影一样,一闪,就没有了。
那年中秋,大观园里还有一个团圆夜。
那是在凹晶馆。凹晶馆在大观园的西边,是个临水的所在。馆前有一片水,水边有卷棚,棚下有栏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水里的月影和天上的月亮,遥遥相对,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幻的,分不清哪个更亮,哪个更冷。
那一夜,黛玉和湘云,两个人都没有去贾母那边赏月。黛玉是因为病着,又因为与宝玉怄了气,心里不自在。湘云是因为什么?书里没有明写。我只知道,她两个悄悄地离了席,来到这凹晶馆,坐在卷棚底下,对着满池的寒水,联起诗来。
那是大观园里最冷的一夜。
月色如霜,照在水面上,泛着幽幽的光。没有风,水面是平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可那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团圆,是两个孤零零的影子。
黛玉起了一句:“三五中秋夕。”湘云便接:“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黛玉接:“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湘云接:“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黛玉接:“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湘云接:“分瓜笑绿媛。香新荣玉桂,”黛玉接:“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湘云接:“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黛玉接:“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湘云接:“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黛玉接:“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湘云接:“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黛玉接:“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湘云接:“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黛玉接:“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湘云接:“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黛玉接:“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湘云接:“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黛玉接:“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湘云接:“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黛玉接:“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湘云接:“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黛玉听了这一句,便不言语了。她低着头,想了半日,忽然对道:
“冷月葬花魂。”
湘云听了,便说:“诗虽好,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凄清奇谲之语。”
黛玉却不改,只说:“不如此,如何压倒你?”
她果然压倒了。可她压不倒的,是自己的命。
冷月葬花魂。她自己的结局,她自己说了出来。
那一夜的月色,一定是见过她们的。两个单薄的影子,映在水里,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两支快要燃尽的蜡烛。一个说,寒塘渡鹤影。一个说,冷月葬花魂。她们不知道,这几句诗,便是她们一生的判词。鹤影渡过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花魂葬在冷月里,便再也不会开了。
我读到这里,总要停下来,长长地吁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里的灯光下,也是白的,像一缕细细的霜。
我又想起宝玉来。
宝玉是爱诗成痴的。大观园里起诗社,他是最热心的一个。他自己写诗,虽不及黛玉、宝钗、湘云,却也有几分灵气。他写“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写“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写“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都是好的。可他最好的诗,不是这些。他最好的诗,是那篇《芙蓉女儿诔》。
那是祭晴雯的。
晴雯死了。她生得比别人好些,性子比别人烈些,便被王夫人撵了出去。她出去的时候,正病着,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她哥哥嫂嫂便将她撂在炕上,不管不问。宝玉偷偷去看她时,她已经快不行了。她见了宝玉,便说:“我横竖活不成了,只是有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说着,便将自己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咬下,又将贴身穿的一件红绫袄,褪下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哭得说不出话来。当夜,晴雯便死了。
宝玉听说晴雯死了,便写了一篇《芙蓉女儿诔》,又备了四样晴雯素日爱吃的东西,在芙蓉花前,焚帛祭奠。那诔文很长,我只记得这几句:
“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他写这诔文的时候,黛玉正巧从芙蓉花影里走出来。她听见了,便忡然变色。宝玉看见她,便问:“你怎么来了?”黛玉勉强笑道:“好新奇的诔文!可与曹娥碑并传了。”宝玉便红了脸,要撕掉。黛玉拦住他,说:“我听见了,那两句最好。”
她知道,这诔文明里是祭晴雯,暗里是写给她的。茜纱窗下,我本无缘——茜纱窗是潇湘馆的窗,窗纱是银红的,叫作“茜纱”。宝玉常去潇湘馆,隔着那茜纱窗,与黛玉说话。可他终究是无缘的。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黄土垄是坟。黛玉后来,果然薄命,果然黄土垄中,果然无缘。
她听了,便忡然变色。可她不能说破。她只能勉强笑着,说:“那两句最好。”
后来黛玉死了。宝玉听见黛玉死讯的时候,是疯了的。他不信,他哭,他笑,他砸玉,他要去找黛玉。可黛玉已经死了,装在棺木里,抬出了大观园。宝玉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黛玉死后,宝玉便不再写诗了。
他从前是那样爱诗的一个人。起诗社的时候,他跑前跑后,比谁都热心。联句的时候,他抢着联,虽常常联得不好,被众人取笑,他也不恼。他读《庄子》,读《西厢》,读《牡丹亭》,读到好的句子,便记在心里,说给黛玉听。可黛玉死了,他便不再写诗了。诗是什么?诗是心的声音。心死了,诗便也死了。
他后来出了家,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雪地里,远远地对着贾政拜了四拜,便随着一僧一道,飘然而去。雪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他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看不见了。他有没有带诗稿走?书里没有写。我想,他是没有带的。那诗稿上,都是黛玉的字迹,都是黛玉的泪痕。他不敢带,也带不动。
诗词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把人的眼泪引出来,流成一条河,也渡不过生死的关。
我掩上书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海棠,还在开着。月光照在花瓣上,那花瓣便透出些莹莹的光来,像薄薄的玉。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石阶上,薄薄的一层,像是谁撕碎的诗稿。我看了,心里便是一紧。
这满树的花,到了明日,便不知要落多少。再过几日,便是“花落人亡两不知”了。
原来这《红楼梦》里的诗词,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风雅,而是一群薄命女儿的哭声。她们在花前写诗,在月下写诗,在病中写诗,在死前写诗。她们写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写的是自己的命。她们以为只是寻常的酬唱、寻常的游戏。她们笑着,闹着,把诗句抛来抛去,像抛一只绣球。可那绣球落下来的时候,砸在谁头上,谁便要跟着它走了。
曹雪芹将这哭声谱成了曲,写成了一字一泪的诗。我们读着读着,便觉着美。美过了,才觉出痛来。
这痛,是黛玉焚稿时的火光。
黛玉临死前,将自己所有的诗稿都烧了。那些诗稿,是她一生的心血。咏白海棠的,咏菊花的,咏梅花的,咏柳絮的,秋窗风雨夕的,桃花行,五美吟,还有那许许多多,写在素笺上、绣帕上、扇面上的句子。她一张一张地丢进火盆里。火舌舔着纸页,那些字便卷起来,发黄,发黑,然后碎了,化作灰烬,飘飘悠悠地升上去。
她烧的,不是诗稿。是她自己。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烧了。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泪。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写着“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的纸,变成灰。看着那些写着“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的纸,变成灰。看着那些写着“冷月葬花魂”的纸,变成灰。
火光照着她的眼,她的眼里,也是火光。那火,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诗稿烧尽了,黛玉也死了。
这痛,是宝钗守寡时的孤灯。
宝钗后来嫁了宝玉。可宝玉的心里,只有黛玉。他对着宝钗,是客气的,是恭敬的,却不是贴心的。夜里,他常常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竹子发呆。宝钗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不说。她只是点一盏灯,在灯下做针线,陪着他。后来宝玉出了家,宝钗便一个人守着空房,守着那盏灯。
那灯,是她在怡红院时便有的那一盏么?灯罩上,绣着海棠花的图案。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那海棠花便亮了,嫣红的,像她年轻时写过的诗句。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如今风停了,青云散了,只剩了这盏灯,陪着她,一夜一夜地亮着。灯油熬尽了,她便添上新的。她的一生,便在这一添一熬里,慢慢地耗尽了。
这痛,是湘云在寒塘边的一声叹息。
湘云守寡后,又回到了大观园。可大观园已经不是从前的大观园了。诗社散了,姐妹们都走了。黛玉死了,宝钗守着空房,探春远嫁了,惜春出家了,迎春被夫家折磨死了,妙玉被贼人掳去了。怡红院里的海棠,枯死了。潇湘馆的竹子,也黄了。藕香榭的荷花,再也没有人去看。凹晶馆的水,冻住了,冰面上落满了枯叶。
湘云一个人,走到凹晶馆的寒塘边。塘水是清的,可那清里透着寒。水面上,有几只鹤,立着,一动不动的,像是雕塑。她看着鹤,鹤也看着她。忽然,一只鹤飞起来,掠过水面,翅膀扇起一阵风,吹皱了水里的月影。鹤的影子,黑黑的,从水面上滑过去,一瞬就不见了。
湘云看着那鹤影,嘴里便喃喃地念出来:
“寒塘渡鹤影。”
她念完了,便不再说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她的头发有些白了,其实她还年轻。可她的头发白了。她站在塘边,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海棠。
这痛,是香菱对着月亮念出的那一句“影自娟娟魄自寒”。
香菱后来,被夏金桂折磨。夏金桂是薛蟠的正妻,嫉妒香菱,便千方百计地害她。香菱病倒了,病得很重。有一夜,她挣扎着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天上,冷冷地照着。她看着月亮,便想起自己写的诗来。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着念着,泪便流下来了。那泪是凉的,从脸颊上滑下去,落在衣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还记得,她学诗的时候,黛玉教她,宝钗评她,湘云与她联句。那时候,她是快乐的。她写“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写“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的地方,找到了几个可以说话的人。可她不知道,这园子里的花,都是要谢的。
她对着月亮,念着“影自娟娟魄自寒”。念完了,便慢慢地走回去,躺下,再没有起来过。
这些痛,都在这本书里,在这些诗词里。我们读的时候,只看见字。可字底下,是血,是泪,是烧成灰的诗稿,是守到天明的孤灯,是寒塘边的一声叹息,是月亮下的一句诗。
我铺开一张纸,想写些什么。墨是研好了的,笔是洗过的,笔尖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毫光。我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
可我终于一个字也写不出。
原来诗词到了极处,便是一片空白。大观园的儿女们,把人间的好诗都写尽了,也把人间的苦都受尽了。我今日再来写,不过是拾些残香剩粉罢了。黛玉的泪,滴成了潇湘馆的斑竹;宝钗的淡,凝成了蘅芜苑的冷香;湘云的豪,化作了芍药裀的落花;香菱的痴,变成了月亮下的清辉。都写尽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写的了。
我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纸团在篓里弹了一下,便不动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满树的海棠摇落如雨。花瓣纷纷扬扬的,从枝头坠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阶上,落在窗台上,有几片还飘进窗来,落在我的书案上。那花瓣薄薄的,软软的,触手微凉,像一片片褪了色的胭脂。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个女子,穿着月白的衫子,从花树下走过。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痴痴的少年。那少年穿着红色的衣裳,头上束着冠,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跟在女子后面,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
那女子忽然回过头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是苍白的,眉是淡淡的,眼是深深的。她的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她对着那少年,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念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只看见她的口型,分明是:
“花落人亡两不知。”
那少年怔怔地站着,满身都是落花。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手里的书卷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而那女子,已经转过身去,走进了深深的花荫里。花荫很暗,月光照不进去。她的月白衫子,在暗里一点一点地淡了,淡成一抹烟,淡成一缕魂,终于再也看不见了。
案上的灯花爆了一下。
我猛然惊醒。
原来是一场梦。
可纸角上分明洇着一团水渍,圆圆的,湿湿的,不知是何时落下的。我伸出手指,触了触那水渍。是凉的。
窗外,月色正寒。照在青石阶上,照着那满地狼藉的花瓣。花瓣被月光一照,便失了颜色,不再嫣红了,只剩了一片惨惨的白。
那白,白得像霜,白得像雪,白得像谁一夜白了的头。
风又吹过来。花瓣在阶上卷了卷,又落下了。
我关了窗。窗纸上有竹影摇摇,沙沙的,悉悉的。
像是有人在窗外低低地说话。
像是有人在枕上轻轻地哭。
我没有再开窗。